“今天你去铺子。”
伊莱抬头。莉泽尔就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枚铜制当票,像捏着一只死掉的虫子。
“我?”
“对,你。”她把当票扔过来,“你昨天把老柯吓着了,所以今天换别人。”
“那……这算升职还是流放?”
“算上班。”她转身走,“我们柯尔温家不养闲人。你吃了我三碗粥。”
“两碗。”
“第三碗你昨晚半夜偷偷喝的,我听见了哦。”
伊莱沉默。
这家人确实什么都记啊。
白鸦当这个铺子在城南,门脸很窄,招牌是木头的,字都褪了,门口蹲着一只石乌鸦,一只眼睛被人敲掉了。
而伊莱看着都忍不住问:“谁敲的?”
“唉,还不是上一任掌柜呗。”霍恩说,“有人当了个假货,他没看出来。”
“后来呢?”
“后来他把自己也当了。”霍恩推开门,“进来吧,小雨?这名字真JB难听。”
伊莱笑笑不语。
铺子里面比外面深。三道柜台,一道比一道高,最里面那道后头坐着人,脸在阴影里。
墙上挂满东西:断掉的剑、褪色的家徽、一只镶着牙的银杯、一排当票存根。
伊莱站在柜台前,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站在一张巨大的资产负债表前面。
每一件东西后面,都有人走投无路。
门被推开,风灌进来。
一个穿深绿外套的男人走进来,四十上下,肚子顶在门前先到,人的身子后到。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仆从正费劲的抬着一只箱子。
“呦,这不是霍管事嘛。”他笑,“生意来了!”
霍恩的腰立刻弯下去。
“巴托老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哎,这不我侄子要结婚了。”巴托在柜台上放下一样东西,“这块泪银,当三百金冠。”
伊莱看着那块东西。
巴掌大,灰白色,表面有一层像水一样的流动光泽。放在柜台上,光会顺着边缘往下淌,看着就不凡。
很漂亮。
霍恩的呼吸重了一下。
“三百金冠……巴托老爷,这……”
“它就值这个价!”巴托说,“北边霜脊来的,一年出不了十块。不信你去打听打听。”
霍恩伸手去摸。
“别摸!”伊莱对着霍恩说。
屋子里安静下来。
巴托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他。“你谁?”
“新来的。”伊莱停下快要摸到泪银的手不自在的说,“算账的。”
“算账的也懂泪银?”巴托一脸质疑。
“不懂。”伊莱说,“我只懂价。”
他伸手,把箱子打开。
里面是绒布。绒布上还有一块印子——圆的,比这块泪银小一圈。
“这块不是原来的。”
“你说什么?”
“箱子里的印子是圆的,这块是方的。”伊莱把绒布掀起来,“而且这块的边是新磨的,磨得太齐。真泪银不会这么齐——它从矿里出来就带裂纹,匠人舍不得多削一刀。”
巴托笑了。“就凭这个?”
“不。”伊莱说,“是凭这个。”
他伸出手指,在那块“泪银”上轻轻敲了一下。
声音是闷的。
“泪银敲起来是空的。”他说,“因为里面是空的,它自己会响,像有人在里面哭,所以叫泪银。”
他抬头看着巴托。
“这块不响。它只是一块玻璃,外面镀了一层东西。镀得不错,但镀的人不知道泪银会响。”
屋子里没人说话,只有外面街上的车轮声。
然后巴托笑了,笑得很慢。
“好。”他说,“好。”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放在柜台上。“那这个呢?”
一张当票,时间大概三年前的,上面的印章也是真的,当然这个字也是真的。
“这块泪银,”巴托说,“三年前当在你们铺子里,当了一百金冠。所以今天我来赎。”
他顿了一下。
“按规矩,赎不回来,东西就归我。可你们的东西,三个月前被人赎走了。”
“谁赎的?”
“不知道。”巴托笑,“存根上没有名字。”
伊莱的指尖凉了一下。
他转身,走到最里面那道柜台。
墙上一排存根,按年份挂着,用麻绳串起来,像一串风干的鱼。他抽出三年前那本,翻。
翻到某一页,停住。
少了一页。
不是撕掉,是被人用刀片沿着装订线割下来的。切口很干净。
而割下来的那页,还在绳子上。
只是挂错了位置。
他把那一页抽出来,放在柜台上。
“存根没丢。”他说,“只是被人换了个位置。”
巴托的笑容停了一秒。“哦?”
“这一页的纸,”伊莱说,“这和另外六页是同一批。”
他抬起头。
“这上面三个月前,账房少了六页。今天这里少一页。同一批纸,同一个人割的。”
铺子里很安静。
巴托慢慢把那张当票收回去,折了两折,塞进怀里。
“小兄弟。”他说,“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岁。”他笑,“十八岁就学会看纸了。”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霍管事!”
“在。”
“这孩子,”巴托说,“你们给我最好看紧点。”
门重重的被关上。
伊莱站在柜台前,手里还捏着那一页纸。
楼上有脚步声,很轻,一级一级下来。
莉泽尔靠在楼梯扶手上,手里转着那枚铜币。
她今天没戴面具,右脸的烧伤在光下很清楚。
“唉,不错嘛,这都知道?三百金冠的假货。”她说,“三年前的当票。还有一页被人割下来的存根。”
“你都看见了?”
“我在楼上。”她跳下最后一级台阶,“你说话的时候,我在数。”
“数什么?”
“数巴托眨了几次眼。”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把那一页纸从他手里抽走。
“三次。”她说,“一个人说谎的时候会眨眼。他说‘不知道谁赎的’,眨了三次。”
她把纸折好,塞进自己口袋。
然后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心。
一颗糖渍栗子,还带着体温。
“干什么?”
“奖励你哦~~”她说边用手比出了三,“你今天替我省了足足三百金冠。”
“……三百金冠能买多少颗这个?”
“很多颗。”她捂着嘴笑了笑,“但我不给你那么多的。”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小雨。”
“在。”
“你今天看得太快了。”
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这家里,有些人希望别人看不懂账。你不但看懂了,还当众说了出来。”
她推开门。当阳光灌进来,把她整个人照得有点透明。
“从今天起,你管当铺的账。”
“这是升职?”
“这是让你站在明处。”她走出去,“站在明处的人,才有人看得见,路才能越走越宽。”
门合上。
伊莱站在柜台后面,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那颗栗子还温着,他把薄薄的糖纸打开把它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有点过分了哦!
然后他想了一件事,甜味就没了。
三年前那页存根上,赎当人的签名,是空白的。
按规矩,赎当必须签字。
除非,赎当的人不需要签字。
不过这就不是他所考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