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消息是,今天不用交周报了。
昨晚通宵打完《黄昏圣典》的全成就,再睁开眼,我已经坐在一张黑石王座上。垂到膝头的长发银白柔软,手指小了一圈,连身上的衣服都变成了带荷叶边的纯白哥特洋装。
坏消息是,裙摆下面长出了八根触手。
我低头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八根,一根没少。
它们半透明,表面泛着珍珠似的光泽,正沿着王座扶手慢悠悠地舒展。其中一根绕过我的肩膀,拿微凉的尖端蹭了蹭我的脸。
我往旁边躲,它便跟着凑过来。
「……别蹭了,就是你们把我吓成这样的。」
声音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住了。
又轻又软,抱怨起来都没什么气势。
触手倒是听懂了,老老实实垂在肩边。我试着碰了碰,既不黏,也没有想象中的腥气,摸上去像一块被捂温的玉。
这多少让我好受了些。
高处石窗漏进一线日光,照亮王座旁残缺的浮雕。我顺着看过去,那几尊没有面孔的神像,还有脚下环绕王座的封印刻纹,都眼熟得让人心里发凉。
极北禁地,无光圣堂。
游戏里,我在这地方死过十几次。
脑海里零散浮起的记忆,又替我补上了最后一点侥幸。银白长发,红色眼睛,左鬓的黑丝带蝴蝶结,以及八根【纯白之触】。
九阶旧日灾厄,【纯白深渊】雪露缇娅。
攻略里说,见到她微笑就该准备读档了。
现在我成了她。
我靠回椅背,悬在半空的鞋尖晃了一下,连下面的台阶都碰不到。
满级开局当然很好,可我昨晚打完隐藏首领,想的是睡一觉,不是接替她上班。
尤其是毁灭世界这种班。
要是能找个有热茶、有蛋糕的地方坐着,这辈子不碰剑也没关系。
我试着让触手收起来。
八根触手依次滑下扶手,在裙边化成淡淡的白雾。最后那根还想蹭我的脸,被我盯了一会儿,也缩了回去。
我低头检查裙摆,又摸了摸身后。
很好,看不出来。
接下来只要找到出口,再找个愿意带路的人……
大殿尽头忽然响起一声闷雷。
青铜巨门上的符文骤然亮起,紧接着,门轴断裂,整块门板撞上地面。灰尘顺着石阶扑过来,我下意识捂住口鼻,听见一连串甲靴踏过碎石的声音。
「护住两侧,别碰墙上的刻纹!」
十几名白银重甲骑士冲进大殿,剑上的圣光照开尘雾。领头的年轻骑士握着一柄宽刃大剑,剑锋还燃着圣焰。
他身旁站着个怀抱白金法典的少女,金发束得整齐,外袍下摆沾满了灰。
「殿下,只要讨伐成功,有这份功绩,教皇继承人的位置……」
「先确认封印状况,雷恩。」
少女打断了他,目光越过剑锋,朝王座这边望来。
我认出了她。
艾琳娜,教廷第一见习圣女。
游戏里那个冷着脸给队友加护盾,嘴上责备你冒进,却从不把伤员留在身后的圣女。
我不自觉松了口气。
至少不是邪教徒。
至于她身边那位惦记功绩的骑士长,可以先放一放。只要艾琳娜肯听我说话,事情应该还不至于太糟。
我把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努力朝他们笑了一下。
骑士们停住了。
雷恩举着剑,视线从我脸上移到空荡荡的王座两侧,又移回来。
「这里怎么会有个小……」
他刚迈出一步,艾琳娜便伸手拦住了他。
「别过去。」
她盯着我,法典封面的金属饰边被指节压得微微作响。
「看她的眼睛,她根本不怕我们。」
当然不怕,我还指望你们带我出去呢。
「还有那个笑容……雷恩,退后,她在嘲弄我们。」
我摸了摸嘴角。
嘲弄?
以前被临时叫去改方案,我对着上司笑得都没这么诚恳。
随着这个念头,脑海里浮起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深渊的恶趣味】。
我记得这个特性。当初攻略作者特意截了雪露缇娅的笑脸,提醒玩家别被外表骗了。
慵懒,戏谑,带着看猎物挣扎的愉悦。
原来不是她故意笑成那样。
我试着把嘴角压下去,艾琳娜却把法典翻开了。
……好像更糟了。
「等一下,各位教廷的朋友,其实这是个误会,我不是来和你们打架的……」
我提着裙摆站起来,急着往前走了两步。
脚底忽然一凉。
一缕黑雾沿着石阶滑了下去。
我还没来得及把它收回来,雾气便漫过了第一排骑士的靴子。圣光护盾接连亮起,又在一阵细碎的爆响里熄灭。
大殿暗了下来。
剑上的圣焰缩成一点,雷恩两手握紧剑柄,剑尖却仍一点点抵向地面。他身后的骑士试图念完祷词,张了几次嘴,只发出断续的气声。
我停在台阶上,不敢再动。
别放了,快收回去。
越着急,脚边的黑雾反而越浓。原本藏好的八根触手也探了出来,在我身前缓缓展开,像是已经做好了替我挡下攻击的准备。
可眼下根本没人打我。
「白色的……八根……」
雷恩仰头看着触手,声音变了调。
「古籍里的灭世灾厄,竟然真的……」
大剑从他手里滑下。
紧接着是重甲砸在石板上的闷响。
「雷恩!」
我想过去,后排一名骑士却猛地往后缩,连头盔都撞上了同伴的胸甲。
我只好停住。
还有人伸手去拖雷恩,却撑不起身子,只能跪在他旁边,艰难地把他面朝下的头偏了过去。
看见雷恩仍在起伏的胸口,我才勉强缓过那口气。
没死,至少没死。
艾琳娜是唯一还站着的人。她托着法典的手已经不稳,仍往倒下的骑士前挪了一步,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圣光贴着书页亮起。
「请您……停下。」
她的声音很低。
我赶紧点头,却不敢再往前凑,先盯着脚边的雾气,一点点试着把它往回收。
不能急。
刚才收触手的时候不是很顺利吗?
黑雾终于不再向外扩散。靠近门口的地方透进了一点光,有个骑士伏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
就在这时,我的肚子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偏偏附近安静,听得很清楚。
艾琳娜看向了我按在小腹上的手。
我也有点尴尬。
刚把人吓倒一片,现在开口问有没有吃的,实在不太像话。可随着雾气散薄,一股黄油的甜香飘了过来,我忍不住循着味道看向她腰侧。
行囊的搭扣松着,露出半截点心袋。
我走下最后几级台阶,尽量在离她还有两步的地方停住。
「那个,你带的是曲奇吗?」
艾琳娜没有回答,目光落在我身侧。
我顺着低头,一根触手已经偷偷伸过去,挑开搭扣,把整袋曲奇卷了出来。
「等等,我还没问人家……」
我赶紧托住袋子,想让它放回去。
艾琳娜却猛地摇头。
「请您收下!」
她空出一只手,托住袋底,将它往我这边送了送。
「这是献给您的,请您……接受。」
我看了看她,又看看袋子。
「那,谢谢,我实在有点饿。」
绳结解开,里面是烤得金黄的黄油曲奇。我拿了一块放进嘴里,薄脆的边缘轻轻一咬就碎了,奶香从舌尖漫开。
好吃。
早知道异世界的饼干这么好吃,我刚才就不该把时间浪费在数触手上。
艾琳娜仍站在原地,鼻尖沾着一小片灰,大概是刚才破门时落上的。她自己似乎没发现,只顾盯着我手里的点心袋。
我把曲奇咽下去,空出手。
「别动,你脸上有灰。」
指尖轻轻擦过她的鼻尖。
她整个人绷住了,连那点勉强维持的圣光也消散在法典边缘。
我赶紧收手。
「别怕,我没想伤害你们,刚才那些雾,我还不太会收。」
说完,我看了一眼远处敞开的门口。
石墙外吹进来的风冷得厉害。我不认识路,身上也没钱,独自走出去,多半连第一座城镇都找不到。
还是得请她帮忙。
「另外,你们之后要回王都吗?方便的话,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艾琳娜嘴唇微动。
「……王都?」
「嗯,我想去那里看看。」
她回头望了一眼地上的骑士。
我刚想补上一句不方便也没关系,她已经转回来,单膝跪在了我面前。
法典被她双手举起,几乎送到了我眼前。
「是我们惊扰了您的沉眠,与王都的民众无关!」
「不是,我只是……」
「艾琳娜愿献上绝对的忠诚,只求您不要毁灭王都的百万生灵!」
我捏着刚咬了半口的曲奇,没能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一滴眼泪落在法典的金属包角上。
我看看她,又看看手里的饼干。
现在把这袋曲奇还回去,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