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娜还举着法典
我嘴里含着半块曲奇,想劝她起来,又怕一开口把饼干屑喷到书上,只好先咽下去。
黄油的香气留在舌尖,身旁一根绷紧的触手也慢慢松了下来。
几行淡得几乎看不清的文字,在意识里浮现。
【万物献祭转化】。
怀着敬畏奉上的食物,经我接受之后,便能让回赠之物沾染深渊神性。
我看了看点心袋,再看看跪在面前的少女。
吃她的饼干,还能送她东西当回礼,听起来倒不算坏事。不过眼下有件事更要紧。
脚边的黑雾还没散干净。
「你先起来,我把这些收好。」
我不敢再催自己,照着刚才的方法,慢慢让雾气往回退。八根触手跟着垂下,逐一化作白雾,最后一点阴影从石缝里消失时,门外的风声终于清晰起来。
远处有骑士咳了几声,撑着胳膊翻过身。
艾琳娜放下法典,肩膀起伏了一下。我伸手想扶她,她却先低下头。
「感谢您的宽恕。」
「……他们没事吧?」
她回头查看同伴,指尖亮起一小团圣光,稍稍稳住后才回答。
「呼吸还算平稳,只是暂时脱力,雷恩也没有性命危险。」
我总算松了口气。
一阵风从破开的门洞卷进来,吹得裙边直往腿上贴。我还没来得及把手臂抱紧,先打了个喷嚏。
身为九阶灾厄,却要穿着露肩洋装坐在漏风的石头房子里。
这身衣服设计的时候,大概没考虑过保暖。
我挪到背风的台阶边坐下,揉了揉鼻尖。
「这里又冷又潮,连杯热红茶都没有,曲奇吃得还有点噎……」
「请您稍等!」
艾琳娜答得太快,我反而吓了一跳。
她已经摘下食指上的淡金宝石戒指,掌心泛起一圈光,一件叠好的白色圣袍随即落进臂弯。
「是我考虑不周,让您在这种地方用餐。」
「我没怪你,这门也不是……」
好像还真是他们拆的。
我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艾琳娜抖开圣袍,金线绣成的日轮在衣角一闪,里面全是厚实的白绒。
「【炽阳天鹅绒圣袍】,请容我替您披上。」
我点了头,她才靠近,将圣袍搭在我肩上。衣领拢好,寒风立刻被挡在外面,兜帽却跟着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视线。
我伸手往上推了推,只露出几根指尖。
有点大。
但暖和。
艾琳娜见我没有拒绝,又从戒指里取出茶壶、水瓶和茶罐。她在旁边找了块平整的石面放好东西,双手拢住壶身,圣光从指缝间亮起。
不一会儿,壶嘴便冒出了热气。
我看得舍不得挪眼。
游戏里用来驱散诅咒的圣光,原来还能烧水。
蜜桃香混着茶香飘过来。她斟好茶,试过杯壁温度,才递到我手里,随后把那枚戒指放在我身侧。
「【晨曦宝石空间戒】中还有些干粮和日用品,也请您收下。」
我捧着杯子,小口喝了口茶。曲奇的甜味被温热茶水冲开,冻凉的指尖也渐渐缓过来。
「衣服和茶已经够麻烦你了,戒指也给我,你自己用什么?」
「随行物品可以交给车队保管,请您不必顾虑。」
她说得认真,我想了想,还是把戒指拿了起来。
我现在连个装行李的袋子都没有。
「那我先收下,谢谢你。」
戒圈套进手指,自动缩小了一圈,正好贴住指根。我试着收起喝空的杯子,又取出来,杯壁上那点余温还在。
艾琳娜立刻提起茶壶。
「还要添茶吗?」
「……要。」
这位圣女小姐,实在让人很难拒绝。
等最后一块曲奇也吃完,我已经不太想从绒毛里出来了。
艾琳娜收拾茶具时,我从洋装侧袋里摸出手帕,擦净嘴角,把沾上的碎屑抖进空纸袋,再将袋口折好。
「袋子还你,劳烦帮我丢一下。」
她双手接过去,连这么个小袋子都拿得郑重。我本想提醒她不用那么紧张,抬眼却看见她脸侧还留着泪痕,额边也蹭着灰。
手里正好有块手帕。
我把它翻到没用过的那一面,递过去。
「这个送你,谢谢你的茶和衣服,干净的这面还能擦擦脸。」
艾琳娜接住手帕的动作停了停。
一点微光沿着蕾丝边缘游过,没入她指间。
她突然吸了口气,空着的那只手按向胸前。
我坐直了些。
「怎么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试着聚起圣光。
这一次,光芒亮起得很稳。
她把手握拢,再张开,随后又做了一遍。刚才烧水时指尖那点细微的颤抖,已经看不见了。
「不疼了……」
「哪里不疼?」
「以前修习圣光时留下的暗伤,每次运转魔力都会……」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抬头望向我。
「已经好了,连停滞两年的瓶颈也松动了。」
我看向那块手帕。
原来所谓的回赠,是这么回事。
刚擦过嘴的东西,转手就能治伤。早知道真有这么灵,我至少该先找块没用过的。
艾琳娜却像是连多碰一下都舍不得,沿着原本的折痕将手帕叠好,收进白金法典内侧的夹层。
「大人,这份恩赐,艾琳娜绝不会忘记。」
「你先别急着谢,我也没……」
话没说完,她已经抱紧法典,向我深深低下头。
我只好改口。
「总之,好了就好,还有,我叫雪露缇娅,叫我雪露也行。」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
再抬起头时,她终于没有避开我的目光。
身后传来铠甲摩擦石面的响动。
我探头去看,兜帽又滑了下来。正忙着把它往上推,艾琳娜忽然在台阶下半跪下来。
「请稍等,您的鞋带松了。」
我低头,她已经捉住垂在鞋边的细带,重新打了个结。
也就在这时,雷恩撑起了身体。
他的目光停在艾琳娜身上,又沿着她的手,看向我的鞋。
「妖物,放开圣女殿下!」
他伸手去抓掉在旁边的剑,剑刃才抬起一点,艾琳娜便开了口。
「雷恩,把剑放下。」
她替我理平鞋带,站起来挡在台阶前。
「可是殿下,她刚才……」
「圣堂封印残留的力量已经消散,调查到此为止。」
雷恩张着嘴,看看她,又看看我。
艾琳娜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这位是我体弱的远房表妹,一直在北境静养,接下来随我们返回王都。」
我端端正正坐在台阶上。
原来顺风车还附赠一个表姐。
「对外只需说明,封印异动已经平息,我们接到人后返程,其余情况由我负责。」
雷恩握剑的手慢慢松开。
他盯着艾琳娜眼角尚未褪去的红痕,压低声音。
「殿下,您是不是为了我们,才答应……」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她说这句话时,手轻轻按住了胸前的法典。
雷恩朝我望来。我想着以后还要同行,便试着对他笑了一下。
他脸色一变,立刻低下头。
……又忘了。
雷恩将剑放回地面,握拳抵住胸甲。
「属下明白了,今日所见,绝不向外泄露!」
他转向陆续起身的同伴。
「所有人,以骑士荣誉起誓!」
回应声先后响起来,有人还咳了两声,却仍把誓言念完。
我望着他们,再看看站在前面的艾琳娜。
她编的那套说辞,大概一个人也没信。
可好像又都答应了。
半个时辰后,车队终于启程。
雷恩包扎好手上的伤,仍坚持走在前面。其他骑士互相搀扶着上车,艾琳娜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可以赶路,才坐到我对面。
车轮碾过积雪,无光圣堂渐渐消失在车窗后。
我裹着圣袍靠进软垫,总算不用再担心下一阵风从哪里钻进来。
艾琳娜拿出一本王都风物画册,问我要不要看。
我接过来,翻了没几页,就停在一张草莓蛋糕的插画上。
奶油足有三层厚。
「这个在王都能买到吗?」
「可以,您喜欢的话……」
「那这个呢?」
我又往后翻了一页。
她看了看我指着的松饼,唇边总算有了一点笑意。
「列车上就有,赶得上中午那班的话,您可以在餐车用餐。」
我合上画册,认真坐好。
现在进城这件事,比刚才还要紧了。
一路上的松林渐渐稀疏,车外传来骑士提醒即将抵达要塞的声音。我正想问还要多久,艾琳娜挑起帘子,手却停在了半空。
顺着她的视线,我看见高耸的黑石城门。
门前排着等待查验的车马,一根金色水晶柱立在道路中央,底座周围密密刻着符文。每当有人经过,柱身便会亮上一瞬。
艾琳娜放下帘子,转过身,替我把兜帽拉好。
「大人,前面是七阶禁咒级的测魔关卡,专门检查深渊气息。」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裙摆。
应该没露出来吧。
她握着帘角,声音放得很轻。
「请您先不要掀开兜帽,更不要碰那根水晶柱,其余的交给我。」
我立刻点头,把两只手都缩回圣袍里。
只要不碰就行。
我又看了一眼帘缝外的金光。
它最好也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