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到现在还没有散。
马车从乡间道路快速驶过,压过雨后的草叶,留下两道长长的车痕,我掀开车帘,朝外看了一会儿,道路两旁是一片片荒废的农田,偶尔能看见几座农舍,屋顶缺了茅草,烟囱里没有炊烟,远处有一座被烧黑的谷仓,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柱。
离开宫廷已经三天了,这次出行没有打出王室旗帜,随行的人也不多,为了避免引人注意,我还特意让骑士们换上了英格兰人的服装,几名骑士对此显然很不情愿。
“陛下,恕我直言。”一名年长骑士骑在马车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暗红色罩衣。
“让我们穿成这副模样,未免太过分了些。”
另一人也忍不住抱怨:“我宁愿在盔甲上多挨几箭,也不想顶着英格兰人的衣服招摇过市,要是让熟人看见了,还不让他们笑话个几天几夜。”
“至少现在没人认得出你们是王室骑士。”
“可我们自己认得出来。”
“等回去以后,朕准许你们把这身衣服烧了。”
车厢里立刻传出几声压低的笑声,那名骑士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跟上队伍。
我放下车帘,继续看向道路两旁的田地,马车沿着乡间小路继续前行,没过多久,几座低矮的农舍便出现在视野里,村口井边的一根木杆上,挂着一面白底红十字旗,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下面的村民却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它,只是默默打水。
一个面色蜡黄的老人蹲在门前的台阶上,手里拿着半块干硬的面包,有人经过,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慢慢把面包收进怀里。
他们的衣服大多是粗麻布做的,颜色已经被反复洗涤磨得发白,男人穿着过于宽松的上衣和破洞的长裤,腰间系着麻绳,女人们则穿着褐色的麻衣,几个孩子则挤在母亲们身后,身上的衣服大得不合身,袖口却短了一截。
马车在村外的一片树林旁停了下来,我刚准备下车,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几名英格兰士兵从道路另一端赶来,他们穿着暗红色的羊毛罩衣,外面套着锁子甲,腰间挂着长剑,脚上蹬着皮靴,为首的士兵戴着钢盔,肩上披着厚实的斗篷,手里还拿着一根马鞭。
井边的谈话声很快停了下来,几个妇人牵着孩子退到了农舍门前。
“都过来!”为首的英格兰士兵一边挥舞着长鞭驱赶着村民,一边用蹩脚的法语喊道。
“上个月的粮食还没有交齐,今天把欠的补上!”
村里一名年长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褪色的灰色外衣,头发已经花白,双手粗糙得像是树皮,那名年长的村民说话时,声音有些发虚,面对骑在马上的士兵,他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清对方的脸。
“长官,今年收成不好,村里的粮食已经不够过冬了,能不能宽限几天?等下一批粮食收成……”
“我不想听这些。”士兵用马鞭指着他,“你们每次都有理由,收成不好?那就去别的地方弄粮食,英格兰军队可不会因为你们挨饿就停下来。”
“可那些粮食是留给孩子们的……”
“那是你们的问题。”士兵挥了挥手,身后的几名士兵翻身下马,径直走进村子,他们推开农舍的门,开始翻找粮食,一个瘦弱男人想上前阻拦,被士兵用盾牌撞得连退几步。
“放下!那是我们最后的粮食!”
“Get thee gone, French dog!”
一名英格兰士兵抬脚狠踹在他的腹部,瘦弱的男人摔倒在泥地里,半天没有爬起来。
我坐在马车旁,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
另一名英格兰士兵显然在屋内发现了什么,他伸手抓住一个躲藏在里面的年轻女孩,粗暴地将她从屋里拖了出来,随后一把推倒在地,女子摔在泥地上,发出一声痛呼。
一个年轻男人立刻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他穿着棕色粗布上衣,手里还拿着劈柴用的斧头。
“放开玛丽特!”他冲到士兵面前,一把推开对方,伸手想将女子拉回来,“她不是你们的东西!”
士兵踉跄着退了一步,随即拔出腰间的剑,皮埃尔甚至没来得及举起斧头,剑尖便刺进了他的胸口。
那个被叫做玛丽特的女孩尖叫起来,发了疯似的去撞那几个英格兰士兵。
年轻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剑,手里的斧头落在地上,他踉跄着退了两步,跪倒在泥地里,嘴角涌出血来。
“不要!”女子想扑过去,却被另一名士兵从身后抓住,她拼命挣扎,双手抓着对方的手臂。
“放开我!求求你!”
她拼命挣扎着,目光却始终落在倒下的皮埃尔身上。
“上帝啊……救救皮埃尔!”
士兵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安静点!”
那名杀人的士兵拔出剑,在男人的衣服上擦了擦。
“带走!”
女子被拖向马匹,她的披肩落在地上,鞋子陷进泥里,仍然不断回头喊着皮埃尔,没有一个人回答,村民们站在原地。
一个女人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孩子探出头来,便被她用手捂住了眼睛,那个年长的村民攥着拳头,嘴唇动了几次,最后还是没有出声。
英格兰士兵翻身上马,为首的那人回头看了一眼村民,笑道:“这个女人,就当作你们这次征粮延期的货物了,下次征粮,记得提前准备好两倍的粮食!”
我没有动,只是死死攥着腰间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剑柄上的金属边缘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一点点渗了出来,我却毫无察觉。
“该死……”我低声骂道,过去,我总以为只要坐上王位,便能改变许多事情,可如今……我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名倒地的年轻人身上,最终还是强压下了拔剑的冲动。
“陛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能在这里暴露身份。”
我知道他说得对,但我只是望着那个倒在泥地里的年轻人,胸口像是堵着什么,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知道,身边只有几名护卫,对方却有数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即使拔剑,也未必能救下那个女孩,我只能强迫自己看着,记下这些英格兰人的所作所为。
那个年长的村民站了许久,才走到年轻男子身边,缓缓跪了下来,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肩膀。
没有回应。
“把他抬回去吧,”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两个男人走上前,一人托住年轻男子的肩膀,一人抬起他的腿,没有人再提那名被带走的女子。
我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村民们渐渐散开,有人重新拿起了放在地上的木桶,有人默默走回农舍,还有人捡起被踢翻的柴火,他们没有再说话,也没有人提起刚才发生的事情,日子还得继续,即使刚刚有人死在他们面前……只有地上的血水混着泥水,还在缓缓地流向远处。
我猛地一拳砸在车厢的木壁上,掌心的伤口再次传来刺痛,那一刻,我终于接受了一个事实——我明明是法兰西的国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臣民受难,我,无能为力。
我摊开自己握紧的手,除了刚才被剑柄硌出的伤口,几乎看不到什么痕迹,这双手曾在老师的指导下翻阅书籍,学习地图与律法,曾经在练武场射过靶子,砍过草人,却没有真正握过农具,也没有在寒冬里耕种过田地,至于保护自己的臣民,我甚至不知道该从何做起——父王倒下时的情景忽然浮现在脑海里,我闭上眼睛,过了片刻才重新睁开。
“陛下,陛下?您的手。”
骑士注意到了掌心的血迹,取出一块干净的布递给我,我回过神,接过他递来的布条,简单地缠在手上。
“总有一天……”我轻声说道,“我会把这些地方,一个一个地收回来。”
不是为了王冠,而是为了每个法兰西人,要让法兰西重新成为法兰西,要让那些在自己家园里提心吊胆的人民,能够安心地种地、收获,能够在夜里点起炉火,而不用担心下一刻就有人踹开他们的房门。
“传令。”
护卫立刻上前。
“今晚启程,返回王室驻地,沿途所有城镇的粮食、税收和驻军情况,都要重新核查,朕要一份真正的账册,不是那些贵族递上来的漂亮数字。”
“还有今天那个村庄,”我顿了顿,说道,“还有那个年轻人,派人打听一下他的家人,替他料理后事,能帮衬的地方也尽量帮衬。”
骑士郑重地点头。
“明白。”
随后匆匆离去。
他退出隔间后,我独自坐了一会儿,随着马车重新行驶,我再次望向窗外,夜色已经完全落下,远远望去,白底红十字的旗帜仍旧在村内随风飘动,淡淡的红色却在灰暗和寂静的村庄衬托下尤为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