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我们赶了很长一段路,直到天快亮时,前方的浓雾才迫使车夫放慢速度。道路两旁已经被白茫茫的雾气遮住,视线所及不过数十步,马车只能沿着泥泞的道路缓缓前行。
“先生,前面的雾太浓了,继续赶路恐怕不太安全。”骑士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
我掀开车帘,朝前方望了一眼。白茫茫的雾气遮住了道路两侧的景象,远处隐约能看见一座教堂的轮廓,教堂附近不时传来几声马嘶。旁边拴着几匹马,马鞍上挂着行囊,似乎有人在那里暂时歇脚。
“就在附近停一会儿吧,等雾散些再走。”
马车在路边停了下来。我带着两名护卫下车,刚走近教堂,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低低的祈祷声。透过半掩的木门,我看见一名年轻女子跪在祭坛前。
她穿着一件浅色长裙,外面披着灰白色的羊毛外衣,腰间系着皮带,金色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她没有佩戴任何贵重的首饰,只有胸前挂着一枚简单的十字架。她双手交握,闭着眼睛,额头微微低垂。
“仁慈的主啊,请垂听您的仆人的祈求。求您庇佑那些失去家园的人,照看那些饥寒交迫的孩子,也请您宽恕那些被仇恨蒙蔽双眼的人。”
她停顿片刻,手指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又轻声祈求道:“若这是您交给我的使命,请赐予我继续走下去的勇气。若我有一天感到疲惫,也请不要让我忘记为何而战。”
祈祷结束后,她又在胸前画了一次十字,才缓缓站起身。
我并不信所谓的上帝。至少,我从来不认为自己能够把命运寄托在一位看不见的神明身上。父王出征的那些日子,我曾经无数次跪在祈祷室里,求上帝保佑他平安归来。那时我还小,除了祈祷,什么也做不了。可最后,回来的只有父王的遗体。我还记得那天宫廷里的黑色帷幕,神父们在旁边诵念祷文,我只是呆呆站在人群里,看着父王的遗体,听着此起彼伏的抽泣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后来,我便很少再走进祈祷室了。
不过,我并不讨厌虔诚的人。尤其是眼前这名女子,她的祈祷并不像是在寻求什么个人的恩赐。她似乎真的相信,自己肩负着某种来自上帝的使命。
“让娜小姐,您该吃些东西了。”一名年长的妇人走到她身边,手里拿着一块面包和一杯水,“您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几乎什么都没吃。”
“谢谢您。”女子接过面包,却没有立刻咬下去,而是先掰开一半,递给了旁边等候多时的小男孩,“拿着吧,记得和妹妹分着吃。”
“可是,您自己也没有多少……”
“我还有呢。”她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快去吧,别让她等太久。”
妇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您总是这样。”
“因为总有人比我更需要这些。”她说完,才低头吃了一小口面包。
我站在门边,目光不由得停留在她身上。她看起来二十多岁,身形纤细,五官清秀,一头金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衣裙上沾着泥点,外衣的袖口也有些磨损,但她的脸很漂亮,尤其是那双浅色的眼睛,笑起来时格外明亮。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直到身旁的骑士轻轻咳嗽,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先生,您是来祈祷的吗?”那名女子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转过身来。
我愣了一下:“算是路过。”
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若是愿意,可以进来坐一会儿。神父正在里面,您若有什么烦恼,也可以向他倾诉。”
“我没有什么烦恼。”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昨天那个倒在泥地里的年轻人,还有被英格兰士兵带走的女人,至今仍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女子倒没有拆穿我,只是笑了笑:“那也很好。不过,人总有需要安静的时候。教堂的门不会因为您不祈祷,就不让您进来。”
我看了她一眼:“你似乎很相信上帝。”
“是的。”她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我相信上帝,也相信祂不会忘记那些受苦的人。”
“即使他们每天都在受苦?”我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质疑。她的话不由得让我想起了昨日村庄里的悲剧。
她沉默了一下,原本温和的神情也认真了几分:“先生,您可以不相信上帝,但请不要因为自己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就认为那些仍在祈祷的人都是愚蠢的。”
说完,她停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些:“抱歉,我不是有意冒犯您。我只是觉得,信仰对他们来说很重要。”她伸手替一个孩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又看向我,“我不知道自己能改变多少事情,也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困难,但至少,我能帮助眼前的孩子们。”
“先生,您认为,向上帝祈求之后,便只需要等待吗?”她没有等我回答,拿起桌上的面包,递给了刚刚走进来的孩子,“孩子饿了,总得先让他吃饱。祈祷让我记得自己为何而做这些事情,至于剩下的,就要靠我们自己去完成。”
我一时没有回答。这倒是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你倒不像一个只会祈祷的姑娘。”我说道。
她看了我一眼,似乎对这个说法有些不满:“那您觉得,祈祷的人就不能做别的事情了吗?”
“我可没有这么说。”
“最好没有。”她轻轻哼了一声,随后才露出笑容,“否则我可要怀疑,您是不是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几个虔诚的人。”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几个孩子正围着木桌分食面包。一个小女孩不小心打翻了水杯,慌忙伸手去捡地上的碎片。让娜赶紧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别碰,小心划伤手。”
她扶起女孩,替她擦掉裙子上的水渍:“好了,没事了。”
小女孩点点头,重新跑回了其他孩子身边。
我看着她回到孩子们中间,忽然觉得有些奇怪。我从小接受的都是如何成为一名国王的教育。身边的人教我读书、骑马、打仗,教我处理贵族之间的争端,却从来没有人教过我,该怎样安慰一个因为打翻水杯而害怕的小女孩。
“先生?”她的声音再次传来。我回过神,发现她已经重新站到了面前,“您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抱歉,最近遇到了一些事情。”
“是吗?”她没有继续询问,只是将手里的半块面包放回篮子,“若是有什么难以解决的事情,也不必一个人承担。上帝赐予人生命,也让我们能够彼此扶持。”
“你倒是很喜欢劝说别人。”
“因为有时候,人确实需要听一些话。”她笑了笑,“不过,若是您不喜欢,我就不说了。”
我也跟着笑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偏过头看着我,浅色的眼睛里多了几分促狭的笑意:“先生,您似乎忘了一件事。在询问一位女士的名字之前,难道不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大名吗?还是说,您打算就这样一直让我称呼您为‘先生’?”
我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倒是没想到,她看起来虔诚而端庄,说起话来却一点也不拘谨。
“抱歉,是我失礼了。”我微微欠身,按照贵族间的礼节向她行了一礼,“我叫夏尔·德·博蒙,来自卢瓦尔河附近。只是个不怎么出名的小贵族,最近正好路过这里。”
“让娜。”她向我微微欠身,“来自洛林的栋雷米村。”
“让娜小姐。”我记下了这个名字,“你是一个人来这里的吗?”
“不是,还有几名同伴。他们在附近的军营里处理事情,我暂时留在这里帮忙。”
“军营?”我注意到她腰间佩着一把短剑。剑鞘有些磨损,显然不是为了装饰才挂在身上的,“你一直带着剑?”
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伸手整理了一下剑带:“是的。”
“这倒是少见。我很少见到有姑娘随身带剑。”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似乎带着一点笑意:“您觉得只有男人才需要保护法兰西吗?”
我一时没有回答。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并不强硬,甚至称得上温和,只是那双浅色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
“况且,这一路并不太平。”她又说道,“有时候,一把剑总比空着手好。”
我看了看她腰间的短剑。她说话时没有刻意提高声音,却也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我开始有些好奇,她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一个来自洛林乡村的年轻姑娘,会与附近的军营有所联系。
我正想继续询问,教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年轻士兵骑马赶到,在教堂门前翻身下马。
“让娜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