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坑洼的路上颠了一天。
卢西恩蜷缩在杂物堆里,身下垫着粗糙的毯子,身上盖着一件发酸的旧斗篷。
车轮每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他腰侧的伤口就跟着跳动一下,疼得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冷汗往下淌。
“再咬下去,牙床都要碎了。”卡洛的声音在脑海里懒洋洋地响起,“人类的痛觉真是脆弱得可爱。这点伤就让你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闭嘴。”卢西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个恶魔懂什么。连实体都没有的家伙。”
“抖得很厉害呢。”卡洛轻笑了一声,“需要我分担一点痛觉吗?作为交换,我会顺便尝尝你的灵魂。”
“不需要。”
天黑前,马车终于停了。
伊索尔德掀开车帘,月光从她背后透进来,把她的浅金色头发照得发白。
她低头看着杂物堆里脸色惨白的卢西恩:“到了。银溪庄园,我娘留给我的。我父亲不知道这地方,别担心。”
“北境有雷纳德公爵不知道地方有鬼了。”卡洛吐槽,“她比你还天真。”
卢西恩看着她,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腰侧的剧痛却让他眼前一黑,又跌了回去。
伊索尔德歪了歪头:“不能走的话,让玛莎扶你。但我跟你说,玛莎手劲大,你伤口可能会裂。”
卢西恩深吸一口气,再次撑着手臂坐起来,挪下车。他跟在伊索尔德身后,一瘸一拐地走进庄园。
银溪庄园不大,一栋两层的石屋,带个马厩和一小片围栏。
说是庄园,倒不如说是小屋。
伊索尔德进门后把白布掀开,灰尘在月光里飘起来,她咳了两声。
“玛莎,烧水。把药箱拿下来,在楼上第二间。”她转头看卢西恩,“你坐。别站着了,你脸都白了。”
卢西恩在椅子上坐下。伊索尔德点了一盏灯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卢西恩的影子歪着,她的影子直着。
卡洛在灯前晃晃手,没有它的影子
“现在没人了。”她说,“你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了。”
“卡洛。”卢西恩正色道。
卡洛瞬间僵住了。
“假的。”伊索尔德语气平淡。
卢西恩不说话了。但伊索尔德也没追问,她把灯芯挑了一下,火苗晃了晃。
“我父亲派了一个骑士,叫格雷戈里。七骑士之一。”她声音很平,“我收到了信。信上说,阿什福德家的余孽逃出来了,正在北境流窜。信上还说,如果有人窝藏,同罪。”
卢西恩看着她。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再问一次。”她抬起眼,“你叫什么?”
卢西恩沉默了一会儿。
“卢西恩。”
“卢西恩。”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的,“阿什福德家的。”
“对。”
“你恨我父亲。”
“对。”
“那你恨我吗?”
卢西恩又不出声了。
“你恨我爹,但你没对我动手。”她站起来,“说明你没那么恨我。”
她向门口走去。
……
第二天,卢西恩是被药味熏醒的。
伊索尔德在楼下熬药。他扶着楼梯下来的时候,她正蹲在灶前扇火。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桌上有粥。”
卢西恩盛了粥,坐在桌边喝。伊索尔德把药罐从火上端下来,倒了碗,推到他面前。
“喝。”
“这是什么?”
“草药。我不记得叫什么。”她在他对面坐下,自己也盛了碗粥,“你腰上的伤口我看了,没伤到内脏。”她的目光扫过他右臂上结着的硬皮。
“她在看你的手臂。”卡洛在脑子里低语,“好奇你身上那些伤是怎么来的。要不要我替你编个故事?比如被恶龙咬的?”
“不用。”卢西恩在心里冷冷回了一句,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味在嘴里炸开。
喝完粥,他放下碗,沉默了片刻。
“我出去劈点柴。”他说。
伊索尔德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伤还没好。”
“躺着也是躺着。”卢西恩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总比在这儿碍眼强。”
他没等伊索尔德回应,径直走向院子角落的柴堆。他拔出上面的斧头,掂了掂重量,右手握紧斧柄。
第一斧下去,木柴应声裂开。腰侧的伤口跟着震了一下。
“用干活转移注意力吗。”卡洛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你不敢停下来,怕一停下来就会被自己的念头吞没。还是说——单纯和她呆在一个屋里就不自在?”
卢西恩没理卡洛。
斧头起落,木屑飞溅。
他确实不想停下来——一旦停下来,脑子里就会浮现矿场的黑暗、格雷戈里的追杀、还有伊索尔德刚才看他的眼神……
伊索尔德坐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等他劈完了,她站起来,拿了一块干布递给他。
“擦汗。别用袖子。”
“你管得挺宽。”
“你住我地方,我管你。”她说完停了一下,“住我地方的人,我都会管。”
卢西恩接过布。她没走,站在原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你劈柴的样子,像干过活的。”
“矿场待了三年。”
“嗯。”她没再说别的。但她也没走。就那么站着,手垂在身侧,风吹着她的浅金色头发。
卢西恩擦完汗,把布递还给她。她接了,转身进屋,走到门口说:“下午把马厩修一下。栅栏歪了。你能修吗?”
“能。”
“好。”她进去了。
“她刚才站在那儿看了你半天。”卡洛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劈柴的时候,她一直在看。人类雌性表达好感的方式真是笨拙。”
“闭嘴。”
恶魔当然不会照做。
……
两天后,信鸽来了。
伊索尔德在院子里收了信,拆开看了一眼,然后折好,进了屋。
晚饭时她说:“我父亲的信。说格雷戈里已经到了北境,正在搜。让我小心逃犯。”
“我就说雷纳德知道这地方。”卡洛在卢西恩脑内冷笑。
卢西恩放下勺子。
“你打断怎么回?”
“我说这里没事。乡下地方,没人来。”她有点失落,“他信了。”
卢西恩看了她很久。
“你为什么帮我?”
伊索尔德放下筷子。她抬起头看他,眼神很平。
“你倒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没想帮不帮。我只是做了。”她说,“现在你问我为什么,我答不上来。可能是因为你干活不偷懒。可能是因为你钉栅栏钉歪了会重钉。可能是因为——”
她停住了。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吃完。
“可能是因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你长得还行。”她把碗放进水池,没再看他。
卢西恩没说话。卡洛在脑子里笑得打滚。
“‘长得还行’。”卡洛模仿着伊索尔德的语气,“人类雌性的嘴硬程度,果然和她们的心跳频率成正比。她耳朵都红了,你看见了吗?”
“没看见。”
“你心跳也快了。”
“闭嘴。”
伊索尔德转过身来,补了一句:“但你最好别多想。你是父亲要杀的人。我帮不了你多久。”
又是一天。
卢西恩是被卡洛叫醒的。
“他要来了。”
卢西恩猛地睁开眼:“……你怎么知道?”
“魔力,很神奇吧。”卡洛没有再解释,而是通过魔力,在卢西恩的脑海里直接投射出一幅画面——格雷戈里骑着一匹黑马,正沿着盘山小道快速行进,铠甲在雪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卡洛能远远地感受到格雷散发出的强大魔力,这是正儿八经的骑士。
“你不是他的对手。”卡洛的声音收起了平日的戏谑,“该走了。”
卢西恩沉默了半晌,翻身下床,开始收拾东西。
“你要走了,今天?”听到动静的伊索尔德站在门口问。
“今天。”
“伤没好。”
“没好也得走。他快到了。”
卢西恩收拾好东西。伊索尔德靠在门口。
他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那儿,眼睛很亮,脸上没什么表情。
“伊索尔德。”
“嗯。”
“雷纳德的事,我不会算在你头上。”
她看着他,很久。然后她说:“你算不算在我头上,我都是父亲的女儿。”
她转身进了屋,门关上了。
卢西恩继续走。
“她刚才没哭。”卡洛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你回头的时候她眼睛是干的,但你转过去之后她肯定哭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个年轻姑娘。而你十八岁,脸长那样。你走了,她肯定哭。这种事我见得多了。”卡洛显得很有经验,“要不要我回去看看?我可以附在风上,帮你确认一下。”
卡洛并没有这种能力。
“不用。”
“你舍不得?”
“省点力气吧。”卢西恩面无表情,“留着点你的魔力,别让我们在雪原上冻死。”
树梢上传来渡鸦的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