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
“卡洛,你为什么要帮我?”卢西恩冷不丁开口,“说什么因为我的执念……总觉得不太真实。”
闻言,卡洛嘴抽了抽。
我为什么帮你……我总不能直接说实话,说我打算在未来夺舍你吧。
“当然不是因为这个。”卡洛轻笑了一声,“或者说,不全是。”
卢西恩没接话。
卡洛开始pua。
它决定先把事情说得抽象点,具体什么意思让卢西恩自己猜。
卡洛开口:“我帮了你,你总得回报我,对吧?”
卢西恩缓缓点头。
“那就把你的一切都给我。”卡洛的声音很轻,像在耳语,“你的肉体,你的生命,还有你的灵魂……”
卢西恩绷不住了:“他妈也太黑心了吧?!”
他的脑海里,一张黑色的脸缓缓浮现。
那张脸扭曲、不似人形,五官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嘴角咧到一个人类不可能做到的弧度。
它凑近了些。
“难道……”卡洛的声音带着笑意,“你要拒绝我?”
又近了一点。
“或者说……你能拒绝我吗?”
沉默。
卢西恩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卡洛说得没错。
他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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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雪在伯伦领边境停了。
卢西恩是从一条结冰的河沟里爬进来的。他贴着河沟走了两天,避开官道上的哨卡。
这让卡洛联想到密室逃亡。
夜里,卢西恩钻进一辆运柴的货车底下,在车架和柴堆之间,睡了整整六个时辰。
醒来的时候,车停了。车夫去敲一户人家的门讨了点水。
他等车夫上了车、车轮重新滚动,才从柴堆上滑下去,滚进路边的沟里。
他趴在那里喘了很久,然后开始爬。
他饿了好几天了。
第一口食物是从一户人家的篱笆边顺走的——挂在屋檐下的风干香肠。
不拿白不拿。
卡洛斯在他脑子里评价:“一个贵族,靠偷香肠活命。你父亲要是看见,会从坟里爬出来。”
“他爬不出来。”卢西恩含着油说,“他死在绞架上。
鬼知道尸体去哪了。”
他把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天亮,他倒在一条小溪边。
他趴下去想喝,脸刚碰到水面,整个人就滑了进去。
卢西恩太虚弱了。
冰水灌进领口,他呛得咳出血来。
咳完之后他趴在小石滩上,动不了了。
“完蛋了。”卡洛说,语气甚至有点轻松,“你现在这样子,随便一个农夫拿锄头都能敲死你。
可以留遗言了。”
“闭嘴。”
当然,卡洛不会让卢西恩这么轻易的死去。
他感受到了周围有其他人。
……
卢西恩把脸贴在冰冷的石头上。
他听见上游有声音。
不是水声。是马蹄,很轻,踩在湿软的泥地上;还有木轮碾过石子的响,以及一个女孩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只听得见音色很软。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胳膊撑了两次,都摔了回去。
然后他放弃了,侧过脸,眯着眼看上游。
一辆很小的马车停在岸边。车是灰的,没有纹章,车辕上拴着一匹矮脚马,车夫正蹲在河边洗水壶。一个穿浅灰披肩的侍女提着篮子往树林里走。
而站在溪边、离他不到二十步的地方,有一个女孩。
她蹲着,正把手伸进溪流里洗一块布。
她穿白色的长裙,外面披着一件浅灰的羊毛披肩,头发是浅金色的。
她洗得很慢,偶尔发出两声咳嗽。
她看见了他。
不是因为他动了,是因为血。他身侧的石头上洇开一片暗红,被溪水冲出一道细长的红丝。
女孩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喂——”
卢西恩的手指抠进石缝。
“别过来。”他说。
他自己都听不出这是人声,像破风箱里挤出的嘶鸣。
女孩停住了。她是站在原地,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再移到那条还在渗血的腰侧。
“可你在流血。”她说。
“我知道。”
“你受伤了。”
卢西恩没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回头朝马车那边喊:“玛莎,把药箱拿来。还有毯子。”
“小姐,那不行——”侍女的声音从树林那边传过来,带着急,“夫人说过,路上不能随便——”
“他快死了。”女孩说,“夫人也说过,见死不救的人不配姓伯伦。”
卢西恩的呼吸停了半拍。
卡洛笑得在他脑子里打滚。
伯伦。
他右臂上那些快要熄掉的纹路,在这一瞬间猛地闪了一下——不是他要动的,是卡洛。
“哦?”恶魔的愉悦属性爆发了,“有意思。”
“你认识她?”卢西恩在心里问。
“我不认识她。我认识她的血脉。”卡洛说,“伯伦家的血有一种味道。我很喜欢。”
卢西恩盯着那个蹲下来准备碰他的女孩。
“你叫什么。”他哑声问。
“伊索尔德。”她说,“你叫什么?”
卢西恩没有回答。
他在算。
一个姓伯伦的女孩,独自在野外,没有骑士护卫,只有一个车夫和一个侍女。
她身上流着伯伦家的血。她可以是人质。
“动手啊。”卡洛在他耳边低语,“她一个人。就算你只剩三成力量,掐一个没有魔力的小姐也够了。她一死,她的车、她的马就都是你的。”
卢西恩的手指在石缝里收紧。
伊索尔德已经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她的手很凉,凉得像雪水。
“你在发烧。”她说。
“……你不怕我。”卢西恩说。
“怕。”她诚实地回答,“但你快死了。我怕你,但我不希望你死在我面前。”
卢西恩闭上眼。
他想起矿场里那个被他放走的孩子,想起那孩子捂住更小的孩子的眼睛。
“玛莎。”伊索尔德回头,“把车上的干粮拿一点来。还有那件旧斗篷。”
“小姐……”
“照我说的做。”
侍女叹了口气,转身去马车。
伊索尔德从腰间解下一条手帕,按在卢西恩腰侧的伤口上。
“你从北边来的?”她问。
卢西恩不答。
“那边在下雪。”她说,“我闻到雪的味道了。你身上有铁锈味,还有……烧焦的味道。”
卢西恩猛地睁开眼。
伊索尔德没有看他,正低头替他把手帕系紧。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在苍白的脸上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不问你是谁。”她说,“问了你会说真话吗?”
“不会。”
“那就别说了。”她系好最后一个结,抬头对他笑了一下,“我父亲说过,这世上多知道一件事,就多欠一分债。”
卢西恩看着她,然后将视线移开。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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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把他抬上了马车。
不是抬进车厢——伊索尔德让车夫把车厢后部的杂物清出来,铺上毯子,让他躺在里面,用斗篷盖住。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沉默男人,全程没问一句话。
“小姐,往哪走?”车夫问,“回城,还是继续往北?”
伊索尔德想了想。
“往北。”她说,“去银溪庄园。
他伤成这样,进城只会被人盘问。”
“是。”
车轮滚动起来。
卢西恩躺在黑暗的车厢里,闻着毯子上的皂角味和一点点药味,听着外面女孩和侍女低声说话。他右臂里的力量在缓慢地、一点点地回涨。
“你不杀她。”卡洛有点失望。
“不杀。”
“为什么?她父亲绞死了你全家。”
卢西恩闭上眼。
“她不知道。”
“哦——”恶魔拖长了音,“所以你放过她,是因为她不知道。那如果她知道呢?如果她明天知道你是谁,然后带着骑士来杀你呢?”
卢西恩没有回答。
卡洛感到很没趣,卢西恩不像上一任宿主愚蠢,可他太死板,太有原则。
他还年轻。
车厢外,伊索尔德轻轻咳了起来。
卢西恩躺在黑暗里,睁着眼。
他伸手摸了摸腰上那条被血浸透的手帕。
手帕的角上,绣着一小丛荆棘,缠绕着一柄银色长剑。
他盯着那图案看了很久。
“卡洛。”他在心里说。
“嗯?”
“伯伦家的纹章,是什么。”
恶魔大笑。笑得整个车厢都在他脑子里嗡嗡回响。
“现在你知道了。”卡洛说,“卢西恩,你躺在仇人女儿的毯子下面,盖着她给的斗篷,吃着她给的干粮。”
“她救了你。”
“而你,连她的名字都不敢告诉她。”
车轮碾过什么东西,车厢轻轻晃了一下。
伊索尔德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隔着木板,很轻:
“他在发抖。”
侍女说:“小姐,别管了,那是他的事。”
“嗯。”她说,“我知道了。”
卢西恩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睁着眼,直到天黑。
卡洛难得没怎么说话。
它知道,卢西恩的人生,注定是场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