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风压过苍穹白塔西侧的石檐,带着浮空岛边缘特有的潮湿云气,凉丝丝地往领口里钻。洛恩从藤蔓小楼出来,沿着铺满青苔的卵石支路一路向西,先去外院西区的屋舍登记处落脚。
值守的老管事原本正伏在橡木柜台后打盹,听见靴底轻叩地面的响动,掀开老花镜瞥了一眼。眼前这个黑发少年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猎装,肩背利落,右拳虎口裹着一截干净细麻布,袖口扣得严严实实,怎么看都不像能掏得出金币住单人雅舍的贵族少爷。“外院新生集体宿舍在东坡三号楼,四人一间,凭入学文书直接领被褥。”老管事随手把一串铜牌往前一推,懒洋洋地道,“想要单间也行,东区精舍一季度二十枚金币,不讲价。”
洛恩没碰那串公共宿舍的铜牌,而是摘下下午刚拿到手的纯银研究助理徽章,轻轻扣在台面上。金属撞击硬木,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老管事眯眼凑近一瞧,徽章背面刻着遗迹分院的月咏家银印和“特别研究助理”的细字编号,脸色顿时正经了几分:“原是伊芙琳助教手底下特招的,倒是有权申请独立研究居所。不过西边紧俏的小院上周全分完了,眼下就剩最偏僻的那座灰栎小院还空着。”他摊开泛黄的牛皮登记簿,指尖点在最末一行,嘴角扯出点说不清是嫌弃还是幸灾乐祸的弧度,“挨着废弃的老哨塔,墙皮受潮掉得厉害,屋顶阴天还渗水。更麻烦的是前年冬天里头吊死过一个私练黑魔法的降级生,夜里风一吹,门轴吱呀响得邪乎。你要是不忌讳,押两枚银币,每月十枚银币租金算你象征性出个屋瓦钱。免得那院子彻底塌了还得杂役处去拆。”
“就它了。”洛恩眼神没半点波动,数出十二枚银币推过去,将灰扑扑的小铁牌收进风衣内袋。手肘刚收回体侧,左口袋里团成一团的小黑猫轻轻挪动了一下,湿凉的小鼻尖隔着薄布顶顶他的肋骨,嘴里含糊咬碎半截小鱼干,对这便宜又没人打扰的去处显然颇为满意。
灰栎小院偏得连巡夜卫兵的马蹄声都听不真切。洛恩推开挂满灰蛛网的铁艺矮门,生锈铰链发出一串干涩呻吟。院子不大,墙角一株死掉半边的老灰栎树歪斜着探出枯枝,石板缝里荒草半尺高,三间青石矮房的窗棂糊着发黑油纸,推门进去便是一股久无人居的尘土与陈年潮气。
他倒半点不挑剔。踩着石阶转了一圈,确认四面爬满干枯爬山虎的砖墙没有外人偷窥的视角,又抬手试过北屋门栓结实,这才把肩上沉甸甸的灰布行囊藏进里间塌了一半的壁橱深处,随手从袖口扯出两根细灰麻丝线,借着壁橱门缝与门槛阴影搭好简易警报结。做好这一切,主塔楼顶的黄铜暮钟正好敲响七声低沉余韵,离晚八点还有两刻钟。洛恩拍净袖口灰尘,将伊芙琳下午给的那叠参考卷宗用防潮油布束在臂弯里,摸了摸贴身皮套里的半截乌黑短刀柄、内兜里的古旧青铜提灯以及左口袋里昏昏欲睡的小黑猫,转身步入越来越浓的蓝灰色夜幕中。
主图书馆正殿气势恢宏,高耸穹顶缀满人造星辉石,白天常见各族学子抱着典籍穿梭往来。顺着东侧螺旋石阶一路往下走过三道厚重的铁包橡木门,周遭温度骤然降了下来。地下三号禁书档案室没有多余光亮,唯有廊柱间每隔十步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冷光萤石,照得石道冷清得只剩脚步回音。
守在铁栅栏门外的是一名穿黑呢长袍的矮胖老书吏,眼皮半垂着,身前桌上摆着青铜长明灯和几尊巴掌高的灰石哨犬雕像。洛恩递出纯银助理徽章与伊芙琳手写的特许阅览签条,老书吏仔细对过墨印与暗纹,一声不吭拉动铁链,放他进了里侧石门。
“咔哒”一声,厚重石门在身后合拢。三号档案室比外头暖和许多,四壁顶天立地的深胡桃木书架散发着淡淡松油防虫香。中央长条阅览桌旁,伊芙琳已经先一步到了。她褪去白日里繁琐的正装礼披,只罩一件素净的鸽灰色薄呢斗篷,及腰银白长发松松挽成低髻,几缕碎发垂在精致的尖耳旁。她左腕依旧缠着那圈暗蓝色吸魔绷带,此刻正垂眸俯身在长桌前,用四枚黄铜镇纸将一张足有两米长的旧麻拓片一点点压平。墙角的炭石温壶冒着一缕细白气,屋子里静得连炭火细碎的爆裂声都清晰入耳。
听见脚步声,伊芙琳抬起眼帘,淡紫色的眸子映着壁灯清光,朝他颔首示意:“很准时,八点差两分。屋里偏寒,坐吧。”
洛恩没跟她客套,拉开长桌对面的木椅坐下。他解开油布束带,直接从下午领回的那摞参考文稿倒数第三页抽出那张薄纸,手指一拨,薄纸贴着光滑的黑胡桃木桌面滑到伊芙琳手边,停在半块黄铜镇纸前。纸角背面那一小块晒干后呈暗紫灰色的脏污印迹,在萤石冷光下格外刺目。
“学姐,”洛恩身体微微前倾,双臂平搭在桌面上,声音不疾不徐,直接挑破了窗户纸,“下午给我的参考拓本里夹着这么一张带紫水银墨印的废纸。与其咱们俩各怀心思在这儿绕弯子,你不如直接说,想用它试探我什么?”
档案室里的空气静了两息。左口袋里本来打盹的奈娅被这句直球惊醒,一对毛茸茸的黑耳朵贴紧布料内侧,一双金琥珀猫眼顺着兜口缝隙朝外溜出一道细缝,牢牢盯住对面那个银发半精灵。
伊芙琳捏着墨笔的指节轻轻一顿。她大概没料到这个刚入校一天的新生如此干脆,连试探遮掩的话都没留,直接把底牌拍在了桌子上。过了三个呼吸,伊芙琳嘴角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像是卸下了半点顾忌。她慢慢放下羽毛笔,用修长食指压住紫黑色印迹的边缘,直视洛恩的双眼:“比我想象的还要敏锐,也不怪你下午连第一纪元古碑残笔都能一眼看穿。我确实是有意夹进去的。准确地说,这张废纸是我三个月前从地下二号封存库外围的一口空木箱缝隙里刮下来的。三个月前的一个雨夜,遗迹分院有两箱未登记造册的第一纪元青铜构件在转运途中不翼而飞,院方对外按常规清点失误压了下来,但箱口封条上残留着这种独特的墨迹。”
“紫水银封魔墨。”洛恩淡淡接话,“白水银混深渊夜苔灰研磨,成本极高,专门用来临时遮蔽古物或赃物残留的魔力波动。正统炼金铺子没人敢卖,只有见不得光的走私渠道才常备这种东西。”
伊芙琳紫眸微亮,轻轻点头:“不错。白塔上下三千多号教职和学生里,认得第一纪元古文的人不到一手之数,同时又认得黑市走私封魔墨的,更是寥寥无几。”她目光平静地扫过洛恩袖口露出的半截细麻绷带,又落回到他清瘦沉稳的面孔上,“你今天上午才沿着北境商路登上浮空岛,靴底沾的还是北方玄武岩荒原的干泥灰,绝不可能是三个月前潜入仓库的内鬼。但你身上有长途奔袭留下的风尘味和血气,右侧虎口有新裂伤,面对教学残阵的古怪缺笔毫不犹豫,绝不是寻常来白塔镀金的乡下学者。我夹这张纸,只是想试探你看到黑市印记后是装傻糊弄,还是正好也与那批东西有所交集。”
话说到这份上,双方心照不宣的防线消解了大半。洛恩指尖轻叩桌面,神色自若:“装傻没意思。实话跟学姐说,我在北边走过死人堆,也在一批半路劫停的走私私货箱子上,见过一模一样的紫水银墨印。我来白塔不光是为了找个安静地方读点旧书,更想顺藤摸瓜查清楚,学院里究竟是谁在和地下七层做这种沾血的买卖。”
伊芙琳盯着他看了片刻,似是在权衡这句话的分量,随后轻轻呼出一口气,重新将那张废纸收进袖袋里。“地下七层,那是苍穹白塔建塔三百年来一直被高阶议会默许存在的灰区。”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眸色微沉,“如果三个月前丢掉的那批青铜残件真的流入了底下黑市,那学院内部一定有位高权重的人在替他们开后门,至少是能接触到遗迹分院密钥匙的执事或导师。我的老师两年前失踪在北方荒野遗迹里,临行前叮嘱我盯紧地下库房的旧案。”
话锋一转,她语调重新恢复学者的冷静条理:“我出身落魄半精灵分支,在白塔没有宗族倚仗,平时顶多靠破译古籍勉强维持体面,手里连像样的眼线都没有。你很聪明,眼光也毒,敢不敢做笔实在点的交易?”
“学姐请讲。”
“你帮我一起核对整理三号档案室里这批被虫蛀和风化的第一纪元残卷,把真正有价值的阵纹和星轨方位还原出来,让我能腾出手去翻查遗迹采购和转运账目里的暗鬼;作为交换,我把三号禁书档案室的副钥匙授权给你,所有半精灵古医典、炼金毒理学孤本随便你翻。凡是我查到的关于紫水银墨和院内私下采买的线索,也会第一时间同步给你。”
条件摆在明面上,各取所需,不掺半点虚情假意。洛恩没作犹豫,伸手轻轻拨正那张两米长的巨幅原拓:“钥匙在哪?”
伊芙琳微愣了一瞬,旋即唇角柔和些许,从腰间丝囊里摸出一枚巴掌长短、雕刻着双月叠影纹路的黄铜钥匙,放到他手边:“三号室所有丙级以下的暗柜都能用它直接开。至于甲乙两等封存柜,平时晚上我在这里的时候,你随时指给我,我用权限替你取。”
左口袋里的奈娅悄悄收回盯梢的视线,团成一小团靠回洛恩温热的肋侧卧好,喉咙里压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哼,像是姑且认下了这个能搭伙做事的半精灵。
合作定下,两人立刻切入正题。洛恩起身走到桌边,俯身仔细端详面前这份真正的《第一纪元镇压石碑原拓》。与下午缩水修改过的教学微阵不同,这张原拓足有半人宽,密密麻麻爬满了刀劈斧凿般的原始古篆与星辰折线,右下角及内环靠左的地方有四处明显的斑驳断缺。那是当年从地下遗迹抢拓出来时石皮风化崩落的缺口,也是伊芙琳琢磨了半年依然卡壳的关键。
“前任主持分院的老教授当年尝试过用正统银月神术逆向推演这四处缺口,”伊芙琳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外,递过来一支蘸好松烟墨的细杆鹅毛笔,手指在原拓左翼滑过,“可每次试着把灵力接上去,这整条内环回路就会瞬间紊乱回弹,连带烧毁了三块试阵用的秘银盘。”
洛恩接过鹅毛笔,指尖稳得不带一丝晃动。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掠过一缕微弱的幽微灰白。这刚觉醒不久的“窥秘灵视”虽不能持久,却足以在两三息内把纸面上僵死断折的墨线重新连接成流动的脉络轨迹。借着守夜人世代相传的古文字与灰烬呼吸节奏,他看出了症结所在:白塔学者习惯顺着神殿法阵高抬重落、外放吸纳的套路去补全缺笔,却忘了第一纪元守夜人体系刻下的阵列不是用来聚能的,而是用来熄火镇煞的。收笔不对,原本该向内收敛沉淀的力量全堵死在了死角,不炸盘才怪。
洛恩散去灵视带来的轻微眼角酸涩,调匀呼吸,手腕沉稳落笔。第一笔,他在原拓右下缺口处顺着原有断痕向内勾回三寸,截断了外溢的余尾;第二笔与第三笔干脆舍弃繁琐的连接符文,反手点出两个极简的楔形暗桩,把原本僵硬对撞的双线捋成了一条顺时回旋的泄压暗道。前后不过片刻工夫,四处困住白塔学者半年的残缺,被他在纸上补全成了一个首尾自洽的完整闭环。
伊芙琳屏住呼吸看着纸面上活络起来的线条格局,沉默片刻,从袖袋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黄铜辅助测阵盘,平平扣在刚刚补好墨迹的第三节点上方。她左手习惯性微微一紧,指尖轻渗出一丝如水般凉薄的银白月华,试探着顺着新勾出的那个顺时折钩缓缓导了进去。
一息,两息。铜盘表面那些繁复的古银刻痕依次泛起一层如月雾般温顺的微光,整条回路如同疏通了淤泥的冬日山涧,毫无阻滞地走完了整圈星轨循环,最后余下的一缕暖意还顺着牵引顺畅回流进她掌心。
伊芙琳指尖蓦地一颤。原本每过一刻钟就会像冰碴一样卡在她左手腕骨节缝里隐隐刺痛的寒气,竟在这道安稳回流的带动下消融了一大截,缠绕着她第九主脉络的那股沉重滞涩感莫名松动了近三成。她猛地收拢指尖断掉银白月华,苍白纤细的右手下意识轻轻覆住缠着深蓝绷带的左腕,紫眸里满是掩不住的惊愕。
“怎么了?”洛恩搁下鹅毛笔,抬眼看了她一下,“还是有一丝微弱反冲?”
“不,恰恰相反。”伊芙琳缓缓摇头,指腹隔着吸魔绷带按了按跳动平稳下来的腕脉,再看向那张被松烟墨改写过的原拓时,眼神多了一分发自肺腑的敬重,“前辈留下的几本残注里都说,凡是接触第一纪元残阵的引路人都难免遭受脉络反震。你刚刚改过的那个顺时折钩,居然能顺带着安抚原本混乱冲撞的残留寒气。洛恩,你们家以前研究古阵,走的究竟是什么路数?”
洛恩拿起桌角擦笔的绒布抹去指腹一小点黑墨,语气平淡,半真半假地含糊过去:“北方边地常年挨着荒原古冢,祖上流传下来几句口诀,说古时候的人修路开渠讲究先泄洪再蓄水,跟城里讲究聚灵的法师老爷路数反着来。学姐要是不嫌弃,往后这里成堆的破石头片子,我都可以慢慢帮着顺一顺。”
伊芙琳深深看了他一眼,知道每个人身上都有不便敞开的底细,识趣地没再追问。她小心将那枚测阵铜盘收进怀里,转身从右侧铁柜中抽出一本包着暗褐色羊皮封面的厚重典籍,推到桌灯明亮处:“既然结了同盟,第一批能放开权限给你看的医理和炼金杂记我已经挑出来了。不过你今天刚到白塔,不如先挑最急用的东西查?”
洛恩没急着去翻那本厚书,顺势拉过刚才伊芙琳用来做标记的草稿纸,用干透的笔杆指尖点在一行夹杂着晦涩缩写的旧批注上,神色沉稳得像在做寻常的学术求证:“其实我从北境过来的时候,在那些走私贩子的货箱破纸上,除了紫水银墨印,还听过一个词。正统教廷的炼金学和白塔典籍里,有没有把活人或高阶异族死后的残留灵性,强行抽出来凝成暗红色半透明结晶的法子?”
听到“暗红色半透明结晶”几个字,正低头整理书签的伊芙琳动作停住。她走回铁门边,伸手确认门栓上的隔音静音铜扣已经严实搭死,才走回长桌前,神色比刚才提到古物失窃时肃穆了几分。“你从哪儿听来这种东西的?”她压低了声音,清亮的嗓音在地下石室里透着一抹冷意,“如果只是民间黑话,通常会叫它‘活祭晶’或者‘血晶砂’。但在正统神殿档案和白塔高阶禁忌炼金卷宗里,它的正式名字只有一个,灵魂圣晶。”
左口袋里的薄呢布料轻微绷紧了一瞬。洛恩面色不变,安静听着。
“正常的元素晶石是从自然界或地脉矿层里缓慢析出的,颜色纯净透亮。哪怕是魔兽内核,抽离魔力之后也多半偏青白或淡金。”伊芙琳从架上取下一册锁着黄铜小扣的灰皮简本,快速翻到夹着黑丝带的那一页,推到洛恩眼底。泛黄纸页上用暗红朱砂画着一个倒悬的三角祭坛草图,边角处密密麻麻写满警示批注。“唯有灵魂圣晶,必须靠一种早已在第一纪元末期就被诸族联合明令废除的逆转献祭炉阵才能炼成。炼制一粒拇指大小的高纯度灵魂圣晶,往往需要一整片聚集区里的活物精魂作为柴薪,连带着把血肉生机、记忆甚至魂魄残渣全部烧成死灰,才能在炉心逼出这么几颗缠满怨气的暗红结晶。”
伊芙琳合上简本,眉头紧锁:“教廷圣典白纸黑字写着,私炼、私藏乃至运输灵魂圣晶者,不分贵族平民一律处以火刑并株连领地。白塔更是早就把有关炼成阵的残卷封死在地下最底层。”
洛恩垂下视线,目光扫过灰皮封面上被刻意刮去的旧徽记,声线冷静如水:“既然教廷抓得这么死,为什么走私贩子和黑市里还会流通这种东西?总不会真有人冒着上火刑架的风险,炼出来只是为了藏在地窖里欣赏成色吧?”
伊芙琳嘴角微凉地扯动了一下:“因为哪怕到了今天,圣晶里剥离出来的纯粹灵性杂质虽多,却是世间极少数能够强行续命、重洗衰老血脉甚至帮卡死在瓶颈几十年的大人物强行破阶的捷径。当年老皇帝病重垂危、或是几位常年见不得光的神殿苦修长老快要坐化前,地下黑市总会出现灵魂圣晶的天价悬赏。教廷明面上立牌坊抓得狠,私底下真敢大手笔收这种脏东西的,无非也就那几位坐拥封地、手眼通天的大贵族,或者教会内部某些早就烂透了根的高阶派系。”她抬头看向洛恩,眼神微凝,“洛恩,听我一句劝。走私普通古物顶多关进塔牢审问半年;可要是牵扯进灵魂圣晶这四个字里,哪怕在白塔地面上,背后牵扯出的那帮人也是会真动刀子灭口的。”
洛恩伸出一根手指,将那本灰皮简本轻轻推回伊芙琳手里,眼底沉定,半点不见慌乱或冲动:“多谢学姐提醒,我心里有数。东西太脏,我自然不会傻到摆在明面上碰。”
口袋里,奈娅把毛茸茸的脑袋往他手掌下方贴近两分,隔着两层衣料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指背,替那静静躺在行囊深处的十八颗微红晶体压下了躁动。黑松峡谷截杀的那队黑衣人里,领头那名二阶候选执事挂着正统教廷外围铁牌,护送的却是整整一袋死人烧出来的灵魂圣晶,最终的交货落款还指向白塔地下七层黑市。这盘棋水深得能淹死半个行省,好在自己手里还握着底牌,也算拿到了在学院里第一张真正能用的高阶通行证。
之后一个多时辰里,两人各自埋头整理面前摊开的残卷与借阅名录。档案室里只剩下羽毛笔尖划过粗糙麻纸的沙沙声响。洛恩对照着古文语法和守夜人呼吸行气路数,接连替伊芙琳拆解了两幅困住学者许久的水文星图附阵;伊芙琳也毫不吝啬,把几本涉及罕见草药配比与古血脉压制的医书目录一并抄在便签上留给他。
夜渐深,墙角壁钟指针悄然越过了九点十五分。伊芙琳伏在桌边核对完最后一段译文注解,精神紧绷太久,执笔的右手刚松开,左臂便无意识沿着桌沿垂落下来。隔着桌面边缘阴影,她右手五指微微屈起,沿着那圈暗蓝色吸魔绷带的边缘轻揉按着发僵酸胀的手腕。刚才那道顺时回流让滞涩轻了几分,但长年累月侵蚀进骨缝的陈年旧寒,到了阴冷的地下夜里依然泛出针扎似的冷麻。她习惯了忍着这种闷痛熬夜看书,连嘴唇抿紧的那点弧度都没让外人瞧出异样。
对面翻动书页的动作在此时轻轻一顿。洛恩合上手里正在翻阅的《北境毒草辨识录》,站起身,顺手拿过伊芙琳右手边那只早已经凉透的白瓷茶杯。伊芙琳全神贯注在最后一串古字校验上,直到微暖的水汽混合着一丝淡淡的蜂蜜柠檬清香扑面而来,才猛地怔住。
不知什么时候,洛恩已经走到墙角炭石温壶旁,把杯里冷冰冰的残余洋甘菊茶倒进铜水盂,借着沸水从茶盘小陶罐里舀出两片蜜渍香橼和一勺清亮野蜂蜜,重新冲了一杯温热蜂蜜水放回她右手旁,又顺手把面前晃荡着的墨水瓶往旁挪开两寸,免得她伏案写字时袖角一带打翻。“写完了先喝一口。”洛恩退回座位,合上旁边那盏光亮刺眼的聚光灯,只留下柔和的墙壁萤石冷光,“这地下室石壁返潮,冷茶灌下去容易攒寒气。”
伊芙琳握笔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方半寸,略显苍白的脸颊在灯光下滞了滞。她低头看着那只温热顺手、刚好放在最方便拿取角度的陶泥茶杯,又瞥了一眼被妥帖推开的墨水瓶,微微垂下眼睫,左手蜷在绷带边上的五指缓缓松开。在白塔做了四年研究助教,向来只有贵族学弟妹客套生分地喊她一声“月咏学姐”,或是导师把成摞积灰的废案丢过来催着限时破译,何曾有人在半夜地下室里留意到她茶凉了,连避寒的小事都顺手替她照应妥当。
“谢谢。”伊芙琳声音比先前轻了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甜醇厚的热流顺着咽喉落进胃里,紧绷了半晚的眉梢眼角舒展开一分,淡紫色的眸底也跟着软了些许,“一般新来的学生进三号室,待不到半个时辰就会抱怨地窖又冷又闷,急着找借口回暖和的寝室去。”
洛恩正把下午拿来的参考卷宗一张张顺手码齐用麻绳系好,闻言抬眼:“以前在乡下值夜习惯了。那时候半夜守门连口凉水都嫌奢侈,这儿有火炉有书看,算顶好的去处。”
刚系好油布,他左侧衣袋布料轻微拱了一下。屋里安静又多了股甜津津的蜂蜜香味,本来缩在兜底装睡的小黑猫不知什么时候把一只毛茸茸的圆脑袋探出兜口半寸,金琥珀竖瞳滴溜溜扫了一圈桌上的蜂蜜水杯,又飞快嗅了嗅伊芙琳身上散出的陈旧羊皮卷与淡淡冷月光气息,随即在伊芙琳视线转过来的一瞬,嗖地缩回了黑漆漆的风衣口袋里。
伊芙琳一怔,旋即恍然轻笑:“你口袋里这位小家伙倒比刚才机灵不少,连我的脚步声都躲得这么快。”
洛恩顺手轻轻按住左口袋外沿,压住里头不老实乱蹬小爪子的小东西,面上不动声色:“它认生,平时只啃小鱼干。明早还有外院新生强制参加的实战排位考核,我白天多半抽不开身过来,要是有新的废纸账目或者关于紫水银墨的动静,学姐怎么联系我?”
“放心,分院每名登记过的科研助理都有专用的传信投递箱。”伊芙琳放下温热茶杯,取出一张印着银月印章的折叠硬卡推过去,上面写着外院西侧的投信箱编号,“我若翻出有用的采买单据或人员名单,会写暗语条子放进你七号信箱。只要没急事,咱们仍定在后天晚上八点这里汇合。”
洛恩收好卡片,拿起桌角那枚黄铜副钥匙与整理好的厚书一并纳进怀中:“一言为定。学姐也别熬过十点,早些回去休息。”
话音未落,他已经礼貌颔首起身,拉开门栓,穿过三号禁书档案室幽深微凉的青石台阶,重新步入外院晚九点半漫天漂浮的浓重薄雾之中。顺着苍穹白塔西侧那片人迹罕至的树林尽头走去,紧挨塌毁老哨塔、窗户黑洞洞的灰栎小院正静隐在寒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