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主图书馆地窖时,外头的雾比傍晚又浓了几分。浮空岛西侧本来就靠近边缘风口,白日里被石塔遮住的湿寒水汽一到夜里便顺着断崖缝隙往里涌,顺着干枯的爬山虎藤蔓往下滴水珠,把青苔石板路浸得泛起一层黑亮的水光。巡夜的铜甲哨兵提着光柱昏黄的魔法马灯从东侧主道转过去,马蹄铁叩击石板的声音渐行渐远,这边荒草没膝的偏僻小道便静了下来。
洛恩放慢步子,脚下铁头短靴没发出多余响动。回到灰栎小院那道锈迹斑斑的铁艺矮门前,他没有急着推门,先顺着左侧砖墙阴影绕到半截石柱旁,借着微弱月光低头察看门轴下方。傍晚离开时夹在门底灰尘缝里的那半根枯草梗还在原位,一毫一厘都没动过。
他这才掏出黄铜小钥匙拧开旧锁,反手推门而入,随即重新从里面把重铁插销落下,顺手拉过门边半塌的木架横顶住门框死角。穿过满地落叶的前院推开北面正屋,一股潮湿木头腐朽和陈年灰尘混在一起的阴冷味道扑面而来。左口袋里立刻传来一声轻微喷嚏,毛茸茸的小脑袋拱着布料烦躁地顶了两下他的腰侧。
“忍一会儿,先干正事。”洛恩低声说了一句,走过空荡荡的外屋迈进最里头那间没有开窗的青石储物间。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墙皮受潮剥落露出底下黑沉沉的玄武岩石块。洛恩没点油灯免得光亮从瓦缝漏出去惹人注意,只从内兜摸出半截干瘪灰蜡在石桌角落擦亮一点如豆的微光,俯身逐一检查壁橱后方、房梁接榫和墙角那条被老砖半堵住的冷气通风道。等他顺手拨开壁炉灶台侧面一块松动发黑的生铁遮火板,指腹沿着内侧厚重石沿摸到了一道极浅的刻痕。
凑近蜡烛微光一照,石沿内侧留着一道锋利三角刃尖凿进玄武岩里的印记:半圈残缺的提灯轮廓底端,斜斜托着三道收敛成束的短棱,正是老守夜人体系里代代传下来的三棱灯徽暗刻。只是年份实在太久,凹槽里填满了陈年煤灰与蛛网,若不是常年打铁磨刀练出的一双摸骨手,寻常租客哪怕在这里住上三年五载也不会多看一眼。原来这间传言闹鬼、租价低得像白送的西区废院,早年间竟真是守夜人或者守密人留在白塔外院的一处隐秘联络站。可惜时移世易,旧人不知散落何方,这座石屋也就荒成了学院杂役眼里的凶宅。
洛恩静静看了一眼那枚斑驳旧刻,没有贸然撬动砖缝,只把遮火板原样扣回,心中对今后的落脚之地反倒更加笃定。退到内室正中,他解下藏在塌壁橱深处的沉重灰布行囊扛上肩头,确认外门、窗栓以及两处暗布的细麻丝警报结都还在原位,这才将胸口那盏锈迹斑斑的青铜提灯平放在地面石板上,指节在底座处轻叩一声。
熟悉的灰白幽光沿着冰冷石砖一圈圈荡开,眨眼间将外屋阴冷湿寒的潮气与杂音隔绝干净。面前空气轻轻一晃,那道古朴的灰石门框再度浮现。洛恩弯腰拎起行囊跨过门槛,刚踏入提灯一层庇护所,外头的湿霉冷味一扫而空,扑面而来的是壁炉里干松木慢慢焖烧出的暖烘燥热香气,以及引泉冷水槽旁淡淡的青石山泉水味。
左口袋里的束缚感一消失,一团蓄势待发的黑影立刻顺着他手腕猛窜出来,“啪嗒”落在温热的石地砖上。幽光微转,半空里拉出修长利落的少女身形。几日不见阳光却吃饱睡足的影猫少女此刻换穿了一件粗麻暗色短袖束腰长衫和黑布短裤,这是前两日路途里借着夜色从灯屋备品柜里翻出来重新裁剪贴身的衣裳,虽不算精致,却比刚从铁笼子里救出来那会儿的破麻布顺眼干净多了。唯一差强人意的,是她脚上那双凑合踩了七天的旧粗布绑腿鞋,鞋底早在北境山道上磨得发薄起毛。
奈娅落地站直的第一件事就是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把腰背连带那条蓬松油亮、尾尖雪白的乌黑长尾狠狠抻直了拉出一串清脆骨响,紧接着转过身,一双暗金琥珀竖瞳幽幽瞪着正放下行囊的洛恩,语气里带着憋了一下午加一晚上的抱怨:“你在地下那个阴森森的冷窖里一蹲就是快两个时辰,空气里全是一股子霉味儿和那个银毛女人的冷冰水气。我蜷在你风衣兜里,耳朵紧贴着你肋骨,屁股底下垫着半截铁牌,硬是连条尾巴都不敢往外露半寸,小鱼干全咬成渣了,牙都要酸掉了。”
洛恩解下风衣搭在餐桌木椅靠背上,肩背线条在暖融融的炉火光影里舒展不少,说话声调也比在外头柔和两分:“外院宿舍四人挤一屋,真住进去了,你这半夜大活人往哪儿变?凑合憋一天换来往后几个月的清净单院,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少拿账本来糊弄猫。”奈娅撇撇嘴角,却也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稳妥法子。她走去引泉水槽边掬了两捧清亮山泉水拍了拍脸颊,回头时正好瞧见洛恩蹲下身,从灰布行囊最深处往外掏出几个厚油纸捆扎得结结实实的沉重包裹。
“过来搭把手,顺便试试尺码。”洛恩解开最靠外那个牛皮绳捆的扁平长包,直接抛到她怀里。
奈娅伸臂接住,低头扯开防潮油纸一看,指尖动作顿住了。油纸里端端正正躺着一双通体乌黑、造型紧窄而线条凌厉的矮人手工短靴。整双靴子用揉制得柔韧厚实的黑山羊皮缝成,鞋底镶着三层压实浸泡过防滑树胶的暗色软牛筋,鞋帮两侧留了细密暗扣和防勾扯皮绳,没有半颗会在石板上敲出脆响的金属钉铁,走起路来简直是为夜间潜行摸哨量身定做的行头。
“前两天路过北境那个边贸驿站的时候,趁着挑马草的功夫找那家矮人老皮匠店拿的。”洛恩头也不抬地又解开第二和第三个大包,手里麻利地将东西往石头灶台上归置,“当时按你那双旧草鞋留在泥地上的印子大致比了比脚长。试穿看看,要是挤脚,明早赶在进黑市前用温水浸着撑半个时辰还能再改。”
奈娅抱着那双还带着淡淡鞣革清香的矮人软底黑靴站在原地,一对黑底银纹的毛茸茸尖猫耳不自觉朝后微微压平半寸,嘴唇动了两下,终究没扯出别扭的客套话。她坐到暖洋洋的炉边长凳上,三两下蹬掉脚上早就磨穿后跟的破布鞋,光着脚丫把这双崭新柔软的短靴套了进去。靴筒齐到纤细脚踝上方两指处,小腿肚收得利落,里头垫了一层厚实柔顺的暖绒羊皮垫,站起来试着往前悄然垫步踩下,真的一点多余声音都没有,软牛筋底正好贴合猫科动物前掌蓄力时的抓地弯曲幅度。
她绕着圆木桌暗自来回踱了两小步,黑亮柔顺的长尾在背后悄悄翘起一个惬意弧度,又故意咳了咳嗓子压住脸上那点雀跃,故作镇定地评价道:“勉强还行,做工也就比我们北地游侠穿的差那么一丁点。不过明天半夜钻下水道泥浆的时候不至于打滑出岔子,算你办了件靠谱差事。”
洛恩瞥了眼那根差点甩成小风车的猫尾巴,识趣地没拆穿她,已经转身站在石灶旁点燃了暗火铁炉。前两天在边贸驿站大采购时,他花掉的几枚银币可不止买了一双靴子。行囊里不仅塞了一大块油纸封好的陈年山羊黄奶酪、一陶罐密封得严实的厚鲜奶油,还有半竹篮带着湿润松针土的新鲜北境白蘑菇和紫皮甜洋葱;至于那半盒从黑松峡谷截获的珍贵冰鲜银鳕鱼,这七天借着提灯角落引泉冷水槽冰凉活水镇着,掀开木盖时雪白鱼肉依然紧致弹滑,半点没发腥变质。
黑铁平底锅在橘红炉火上烧热,洛恩削下一厚块带着天然咸香的黄油丢进锅底。“滋啦”一声轻响,金黄气泡猛地泛开,浓厚的奶油脂香灌满了半间小屋。他将两片擦干水分的厚实银鳕鱼排滑进锅里,手腕稳稳晃动锅柄让滚烫黄油均匀裹住雪白鱼皮。等鱼排底部煎出焦脆微黄的硬壳翻过面来,手起刀落撒上一层粗海盐和现磨黑胡椒粒,趁着另一面快要熟透的档口,切下几片半指厚的浓黄山羊奶酪平铺在炙热鱼肉正中。热气烘烤下,淡黄奶酪块眨眼融化摊开,金灿灿黏稠地顺着雪白细腻的鳕鱼**往下流淌,鱼皮边缘也被烤得酥香微卷。
与此同时,旁边那口圆肚厚石锅也没闲着。切得细碎的紫皮洋葱在少许残余鱼油里煸出透明清甜汁水,成把洗净切片的白蘑菇倒进去炒干涩气,随手浇入两勺泉水与大半罐厚滑浓香的鲜奶油,文火慢咕嘟出乳白色滚烫浓汤,最后拿炉边烤得焦香酥脆的粗麦烤饼干一并盛盘端上圆桌。等两个沉甸甸的陶瓷大平盘和两海碗冒着奶香菌菇热气的浓汤端上桌时,奈娅早就坐在矮凳上盯直了眼,手里的木勺都捏了半天。
“烫,慢点咽。”洛恩把烤得最金黄香脆的鱼腹那盘推到她手边。
奈娅哪儿还管什么猫族高冷傲气,叉子精准戳进一大块挂满拉丝浓稠黄奶酪的雪白鳕鱼肉送进嘴里。焦脆微咸的鱼皮、饱满鲜甜的鱼肉、浓厚醇香却一点不腻口的融化奶酪,再配上一口热乎顺滑落肚的鲜奶油蘑菇汤,连日里嚼干硬饼子和枯燥鱼干憋出火气的胃瞬间被熨帖得服服帖帖。她两腮微微鼓动着,金琥珀眼眸眯成了两道细弯月亮,嘴上硬撑着含糊嘟囔一句:“也就看在你手艺比那些只会拿盐水煮烂糊糊的白塔食堂大厨强上一百倍的份上,明天夜里带路的时候,我替你多盯紧两条死胡同。”
洛恩笑了笑,没答话,拿起铁叉安安静静切了一块鱼排,就着麦饼配浓汤大口吃起来。这一天从北门进塔、应付考核、和半精灵周旋套话再到摸底看院子,耗神不少,这顿热腾腾的夜宵总算把肩背上攒了一整天的寒气散得一干二净。过了一会儿,两个光洁如洗的空盘子和见底汤碗堆回冷水槽边,洛恩接一盆山泉水刷干净擦水摆回原位。
餐桌表面擦拭一净,洛恩从搭在椅背上的风衣内袋取出白天遗迹分院发的空白粗麻草稿纸和黑炭铅笔,在暖融融的油灯下铺平压稳。刚才还歪着身子捧着温水杯消食的奈娅一瞧见这阵仗,懒散劲儿顿时消了一大半。她轻巧翻过凳腿膝盖半跪在靠桌边沿,抽过那支短炭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神色明显锋利干练起来:“看好了,这就是苍穹白塔西半区往下穿进地下七层的真实地形。”
炭笔尖压上粗糙麻纸,发出清晰果断的沙沙摩擦声。不过片刻工夫,一张线条紧凑立体、宛如立面解剖图似的草图便跃然纸上。洛恩原本还靠在椅背上看,等看清上面标出的几十道错综管网交错节点,眉梢也不由挑高了半寸。
“这浮空岛看着上头是洁白神圣的魔法高塔,其实底盘当年是靠矮人工程队和地下奴隶硬挖空心后嵌进浮空矿脉建成的。”奈娅笔尖落在一个半圆形的西侧悬崖标注点上,声音冷静条理得宛如干了十年暗桩的老斥候,“正面想从图书馆或者炼金分院电梯往下走根本行不通,每隔两层都有死板的学院守卫和能照出伪装波动的鉴魔水晶柱。哪怕有高阶助理铁牌,半夜子时以后下去也要登记名字和停留目的。”
她笔尖一偏,重重划向西区紧挨外墙的废墟边缘:“但那些只知蹲高塔里看星象的老头子漏算了一件事。当年整座西区原本打算建成大型炼金排废与冷水循环工坊区,地底下早就铺好了三条连通外岛绝壁排污口的玄武岩暗道,后来因为那块区域灵脉枯竭改成了荒弃废院和乱坟杂物棚,这三条排污主暗管就一直荒着封在乱石堆后面。你挑的那座灰栎小院,”奈娅金琥珀猫眼往上斜了他一眼,笔尖恰好停在灰栎小院背后半里外的荒弃哨塔地下标记处,“正好就挨着第二号废弃排污支管的检修竖井。”
洛恩眼神一凝,指尖顺着那条黑炭折线往下游走,果断接话:“也就是说,我连院门都不用出,半夜直接翻过废哨塔后墙那堆塌了的乱石垛,就能顺着排污暗管绕开地面巡逻队?”
“不只绕开巡逻队。”奈娅嘴角勾起一丝略带狡黠的冷峭弧度,“顺着二号暗管斜插进地下四层夹层后,再切进一条早年被烧毁坍塌的旧排烟井道往下垂直吊滑二十丈,能神不知鬼不觉从正上方斜着越过白塔设在地下五到七层外围的三道反魔法警戒结界。那些大魔法师只顾着盯紧正门和大路石廊,谁会把反魔法晶石浪费在一根满是陈年油垢和老鼠屎的废烟囱外壁上?”她啪地将炭笔重重点在草图右下角一个画着交叉骨头的凹坑标记上,“从旧烟囱盲区最底端的铸铁通风栅栏钻出去,下面是一条堆满报废木箱、常年积水的死胡同夹道。顺着木箱影子往前潜三十步左右,正对着的就是地下七层西侧货栈后面那条专门收黑货的卸货暗巷。”
“守卫换岗怎么算?”洛恩拿起旁边另一截短尺量了量图上距离,脑中飞速推演潜行与脱身的双重节奏,“信上约定交货时间是明天半夜子时整,那帮人绝不会在死胡同口大摇大摆站着等交易。”
“黑市底层那些拿着死工资混日子的半吊子打手最讲究偷懒。”奈娅伸出两根黑皮短靴脚尖轻轻点着横梁木档,眼神老练而冷清,“外围每隔两个时辰整点交班一次。子时正刻钟声敲响那前后大概有半刻钟不到的空档,南口换防的两人习惯凑去巷口油灯旁抽完半根干烟叶才挪窝;而西侧货栈里接应验货的人为了防备学院督察突击,通常会在子时一刻前几息才拉响暗铃开侧门收货。这当中隔出来的功夫,足够咱们看清接货人是谁、顺便把后撤路线全部踩死。”
洛恩盯着那张详尽得吓人的地下脉络图看了好半晌,心底越发清楚,这只捡回来的影猫少女来历绝不像普通林间猎户那么简单。能在白塔戒备森严的浮空底座里把排污管、老烟囱和换防时间摸透到这种地步,她先前被抓前必定在底层黑暗巷道里打过不知多少次生死滚爬。不过他一向不问对方不愿开口的过往,只需确认眼前这张图和她的本事货真价实就够了。
洛恩拿起桌边冷凉的白水抿了一口,又指着那三道斜插盲区的通风口换算了两条备用的应急退路:“万一明日交货双方在巷子里提前动了手、惊动上头巡查封锁掉二号暗管,一号线和三号线哪个往外撤最快?”
“三号线口子窄,只能过单人猫腰爬出去,但外头直通外岛背风断崖,半夜往下挂一条绳索就能吊到海风浮岩边躲着。”奈娅在三号线上添了一笔醒目的三角急退箭头,随即想起什么似的,把胳膊支在木桌上托住下巴,漫不经心地撇撇嘴,“对了,顺便问一句,白天那个满身旧羊皮纸味的银毛半精灵,你打算带她一起参合进明晚这趟泥潭里?”
洛恩头也没抬,用铅笔把退路角落几行数据压实标注好:“带她干什么?她只管白塔上面的纸面账目和藏书钥匙,底下沾血见黑的事,她既没有护身自保的武力,也不该沾这些干净之外的泥巴。不过,倒是你,今晚靠着兜口看了她两眼,觉得那位月咏学姐是个什么路数?”
奈娅晃着脚尖想了两息,原本还带着几分戒备的暗金竖瞳轻轻眨了眨,嘴里咕哝出一句难得的客观评价:“算是个少见的另类吧。不像人族那些城里老爷小姐,隔着十步远就呛出一股子伪善香水味和铜臭酸气,那个叫伊芙琳的家伙身上,除了让人犯困的陈年老书味和一点点冷月光寒气之外,倒是没闻出什么恶心的贪婪味。”说到这儿,她眉心微蹙,压低声音补充道,“就是她左手腕绷带底下的灵力味道实在太古怪了,闷得像一潭快要彻底冻死结冰的黑泥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沉寒气。你跟她搭伙翻书找线索归找线索,留三分余地,小心哪天别让她身上的陈年怪毛病把咱俩一块拖泥带水。”
“我心里有数,彼此各取所需罢了。”洛恩合上粗糙草稿纸仔细折成巴掌大的方块收入内衬贴胸暗袋,“倒是我自己明天白天还有场不得不露脸的麻烦。”
“新生摸底实战排位?”奈娅嗤笑一声,从木凳上轻巧跃下来舒展着新靴子走回壁炉暖毯旁,“一堆连荒野狼嚎都没听全过的小少爷拿铁棍子在圈里比划过家家,你上去了随便扫两脚不就完事了?”
“哪有这么简单。”洛恩解下腰间暗银直剑“灰烬”的皮鞘放在榻边触手可及的位置,脱去外套吹灭桌面上多余的两盏油灯,只留壁炉里温和明暗的松木余烬,“按学院院规,普通外院新生必须连着打赢三场才能拿到白塔内区夜间通行腰牌。手里没有一张能正大光明在夜禁后穿过主干道回废院的腰牌,明天半夜咱俩就算全须全尾从地下七层黑市钻出来,难道天天顶着黑风翻城墙回来不成?拿下一枚夜禁豁免牌,明晚办完事才好干净抽身。”
话音未落,里头已经传来一阵布料悉悉索索拖动的响动。洛恩转头一瞧,不由哑然失笑。那间明明早已解锁收拾妥当、铺着干净松软卧具的小侧房门口紧闭着纹丝不动,奈娅压根没打算一个人去冷清睡单间,直接大摇大摆把侧卧里多余那床厚实温暖的灰绒毯一并拽了出来,一股脑铺在紧挨壁炉暖火旁最宽大的软皮长榻外沿。刚一铺平,少女身影在火光微闪间“噗”地化作巴掌大一团毛色油亮漆黑、带着黑底银纹尖耳的小影猫,一头扎进厚蓬蓬的绒毯褶皱正中央,连蹬四只小爪子拱出一个舒服窝巢,四仰八叉团成个毛球。一条尾尖雪白的细长黑尾毫不客气地搭在木榻边缘,顺着炉火节奏慢悠悠晃荡着,不一会儿便传出了细微匀称的小呼噜声。
洛恩看着那副毫无防备却又理直气壮占去半壁炉边暖气的睡相,摇了摇头,走过去扯过一角毯边替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盖住吹风的半只耳尖。随后他吹熄最后半截灯芯,和衣靠在距离门口不足三步远的木榻内侧闭上眼睛。右手搭在膝上虚按着暗银剑柄,胸口灰烬呼吸法随着心跳缓缓吐纳沉淀,听着炉膛余烬细微的噼啪声,静静养足精神准备天亮后的考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