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七日,晚上九点半。
夏末的夜风从半开的纱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白天柏油马路被晒透后残留的微温,也卷着楼下小院里那棵老桂花树叶沙沙摩擦的声响。窗外的蝉鸣已经不像七月盛夏时那样歇斯底里,而是拖着懒洋洋的尾音,叫几声便歇一阵,仿佛也知道暑假只剩下最后五天,连嘶鸣都透着几分意兴阑珊的倦意。
我坐在书桌前的黑色转椅上,脚尖点着凉丝丝的木地板,转椅随着惯性轻轻左右晃了半圈。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了一半的《高二物理衔接讲义》,旁边压着一只黑色的中性笔,笔帽早就不知道滚到哪个角落去了。书桌左上角立着几本翻得有些卷边的篮球杂志,最外侧摆着一只透明亚克力展示盒,里面静静躺着上周市里高中生业余三人篮球赛颁发的亚军铜牌。
不过此刻,我的注意力显然没在那几道力学受力分析题上——左手边亮着屏幕的手机正不断震动,企鹅群聊的提示音隔几秒就“嘀嘀”响一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楼下隐约传来水龙头哗哗流淌的声音,夹杂着瓷碗和不锈钢盆轻轻碰撞的脆响。
那是老姐在厨房收拾晚饭后的残局。
说起来,直到今天下午五点半之前,我都以为这个暑假的最后几天还会像过去的两个月一样,由我一个人在这栋两层小楼里安安静静地度过。
爸妈常年在国外参与联合工程与科研项目,一年到头只有春节前后才能挤出十来天假期回国。而我那个比我大四岁、今年刚满二十一岁的亲姐姐,虽然人就在国内,却比爸妈还要神出鬼没。她是青岚高中建校以来有名的传奇人物,十六岁跳级考入顶尖理工科院校,二十岁出头便拿下了博士学位,如今挂着“自由研究者”的头衔,名下有一间学校和科研基金共同支持的独立实验室。
在亲戚和外人眼里,她简直像是那种只会出现在青春励志报道里的发光体——银白色的长发、冷清精致的眉眼、随口说出的专业术语能把人绕晕,随便发一篇论文都能被我姑妈截图转发到家族群里夸上三天三夜。
可只有我知道,这位传说中的天才少女私底下其实是个生活作息极其混乱、不按时吃饭、一进实验室就能连续三十个小时不合眼的麻烦精。
今天傍晚五点半,客厅玄关的门锁突然“咔哒”一声被人从外面拧开时,我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球衣,端着一大碗刚煮好的番茄鸡蛋面,盘腿坐在沙发上看NBA季后赛的经典集锦。
大门推开,一个银灰色的二十四寸登机箱先骨碌碌滚了进来,紧接着,一道纤细高挑的身影迈进玄关。她随手把肩上的帆布包往鞋柜上一放,一头及腰的银色长发在玄关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落了一层细碎的月光。
“我就知道,”她连鞋都还没换完,目光往客厅沙发上一扫,精致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一回来就看见你在拿碳水糊弄肚子。冰箱里我上周托阿姨送来的牛排和蔬菜呢?全放着长蘑菇?”
我咬断嘴里的面条,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牛排还得解冻煎,太麻烦了。倒是你,不是说项目要到九月初才结题吗,怎么突然拖着箱子回来了?实验室被你炸了?”
“少咒我,实验数据提前跑通了,顺便回来提前监督某人收收心,免得下周开学第一天就睡过头迟到。”老姐换上毛茸茸的居家拖鞋,走过来顺手揉了一把我的后脑勺,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我的头发揉成一团乱草,“去去去,把面碗端厨房来,我顺手炒两个菜,陪我再吃点。”
我也没跟她客气,端起碗跟着她进了厨房。
老姐虽然在实验室里是个只知道啃压缩饼干和灌黑咖啡的狂人,但真下起厨来手艺却意外地不错。她熟练地系上挂在门后的浅灰色围裙,把银色长发随手挽成一个松散的丸子头,用一根木簪子固定住,随后打开冰箱门开始往外拿食材。
“帮我把那两根芦笋洗了,顺便剥几瓣蒜。”她头也不回地指挥着我,顺手把平底锅架在燃气灶上开火预热。
我拧开水龙头冲着芦笋,侧眼瞄了瞄她眼下那圈极淡的青灰色,忍不住嘟囔道:“你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上了,在外面到底熬了几个通宵?我看你不是回来监督我收心,是回来补觉的吧。”
“怎么说话呢,我这叫高效率推进科研进度。”老姐拿起菜刀,利落地把解冻好的牛里脊切成均匀的薄片,刀锋切过案板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倒是你,我刚才在玄关看了一眼你的鞋柜,除了球鞋就是拖鞋,暑假作业写完了没有?”
“早写完了,昨天下午刚把最后一套理综卷子对完答案。”我把洗好的芦笋沥干水放进盘子里,顺口反击,“再说了,青岚高中高二开学第一天本来就是发新书和安排值日,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老姐把切好的牛肉放进碗里抓匀腌料,趁着等腌制入味的工夫,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双手抱胸上下打量了我几眼,“不过说真的,你这个暑假光顾着往球场跑了吧?晒黑了一点,个子好像没怎么蹿,还是老样子。”
我下意识挺了挺背,嘴硬道:“一米七零在咱们班里算中等偏上了好不好,打后卫讲究的是速度和灵活性,太高了重心不稳。”
“行行行,你最有理。”老姐被我逗笑了,眼底的疲惫散去了几分,转身起锅烧油,“去把餐桌擦一下,盛两碗米饭,十分钟开饭。”
不到一刻钟,一盘黑椒芦笋牛柳、一盘清炒虾仁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就端上了餐桌。原本冷清的餐厅因为这两个热气腾腾的菜瞬间有了烟火气。
这就是我和老姐平时的相处模式。虽然在别人眼里,我们姐弟俩简直像是站在天平的两端——她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而我则属于扔进人堆里半天找不出来的普通男生。性格内敛,平时在班里话不多,不喜欢出风头,除了打篮球和打游戏之外,几乎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特长。
前天晚上,姑妈又在家族群里转发了一篇高校公众号的专访,配图里老姐穿着剪裁利落的浅灰色西装,银发束在脑后,站在精密仪器旁边从容微笑。群里的长辈们刷了一整排大拇指,二伯顺口艾特了我一下,笑着问:“小家伙下周就高二了吧?有这么厉害的姐姐带路,以后肯定也准备走科研这条路吧?”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指尖在键盘上悬着,其实我挺想说,上周市里举办的高中生业余三人篮球邀请赛,我在加时赛最后两秒顶着防守投进了一个压哨远投,陈野他们几个兴奋得差点把我抛起来。可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又觉得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放在老姐那篇专访下面未免太拿不出手,最后敲出来的,只有一行干巴巴的回复:“再看吧,顺其自然。”
发完那句话,我就把家族群设成了消息免打扰。
我从来不讨厌老姐,恰恰相反,爸妈不在身边的这些年,家里真正能让我觉得踏实依靠的人就是她。她虽然嘴上总嫌我懒、嫌我房间乱、嫌我吃饭敷衍,可每次不管出差去哪里,行李箱角落里总会塞着给我带的球鞋限量徽章或者当地特产;我半夜发烧的时候,也是她二话不说披上外套开车送我去医院,守在输液室里一边看论文一边替我换冰袋。
只是人长大了,有些念头习惯性地往心里收,久而久之,连我自己都懒得往外掏了。
今晚晚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放在餐桌角落的平板电脑突然响起了清脆的来电铃声,屏幕上跳出妈妈的头像。
老姐伸手划开接听键,把平板立在纸巾盒旁边。屏幕那头是早晨明媚的阳光,妈妈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背景像是某个研究所的休息室窗边。
“咦,小雨也在家?”看见屏幕里竟然同时出现了我们姐弟俩,妈妈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弯了眼睛,语气里满是惊喜,“你不是说实验室那边还有收尾工作要忙到月底吗?”
“提前搞定了,顺便回来盯着他收收心。”老姐夹了一块牛柳放进我碗里,对着镜头笑了笑,“妈,你们那边现在是早上吧?吃过早餐没有?”
“刚喝完咖啡呢。”妈妈笑着点头,目光很快转向正在低头扒饭的我,眼神柔和得像水一样,“最近在家里睡得好不好?我看你脸好像瘦了一点,是不是白天总吹空调、晚上又熬夜打游戏了?跟你说过多少次,你姐姐不在家的时候也要好好吃饭,别总拿方便面和速冻水饺糊弄。”
“没有,我今天晚上还自己煮了番茄鸡蛋面呢。”我咽下嘴里的米饭,老老实实回答。
这时候,爸爸在画面边缘露了半张脸,端着一只深蓝色的陶瓷咖啡杯,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言简意赅地叮嘱了一句:“下周就高二了,走读最考验早上和晚上的时间管理,把生物钟调回来,别整天窝在屋里打游戏,多出去跑跑,跟陈野他们打打球挺好。”
“知道了,爸,我明天一早就去球场。”我对着镜头点了点头。
电话那头的父母和往常一样,聊的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家长里短,妈妈又叮嘱老姐别一回家就只顾着钻进书房看文献,记得早点休息,两个人也没有任何异常的试探,更没有提过半句关于实验或者未来的奇怪话题。
挂断视频后,老姐抢着把碗筷收进了厨房,把我赶上楼去整理下周开学要用的教辅资料。
“叮咚——”
书桌上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把我的思绪从晚餐时的走神里拉了回来。
我伸手拿过手机,解锁屏幕,点开那个只有四个人的兄弟群。群名是周航起的,叫《青岚F4永不言败》,中二得让人没眼看,但改一次周航就要在群里嚎半天,大家也就懒得动了。
周航:【@全体成员 紧急集合!明天早上七点半,城南老球场,谁迟到谁请客买全场冰镇可乐,外加路口李记的酱肉包!】
李牧:【附议!顺便通报一声,我妈刚给我买了一双新战靴,明天正好拿你们几个祭旗。】
周航:【拉倒吧胖子,你上回换新鞋也是这么说的,结果第三节还没打完就蹲在场边喊小腿抽筋。】
李牧:【那叫战术性保存体力!懂不懂什么叫重型中锋的含金量?】
陈野:【明天七点半,我提前十分钟到,先占东边那个篮筐。】
紧接着,陈野的头像单独在私聊列表里跳了出来。
陈野:【明天早上顺路经过路口那家早餐店,帮我带两个香菇青菜包和一杯无糖豆浆,谢了。】
看着这几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消息,我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刚刚因为那张物理卷子而有些发闷的心情瞬间散了个干净。
陈野、周航、李牧,这是我从初中一直玩到现在的三个死党。周航话多爱闹,是天生的气氛组;李牧外号“胖子”,嘴上不饶人,每次分零食却最先往我手里塞最大那份;而陈野,则是我在球场上配合最默契的搭档,也是最了解我脾气的人。我平时在班里几乎不怎么跟其他同学深交,唯独和他们三个在一起时,不需要刻意找话题,哪怕并排坐在球场台阶上喝水发呆,也觉得自在。
我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了一行字回复陈野:【收到,七点二十路口见,迟到一分钟多收你一块钱跑腿费。】
刚把手机放下,二楼木楼梯上便响起了一阵轻快而熟悉的脚步声。
“哒、哒、哒。”
脚步声在我的房门口停下。紧接着,门板被屈起的手指轻轻敲了三下——连半秒钟等我回答“请进”的停顿都没有,门把手就被直接拧开推了进来。
“老姐,我说过多少次了,进我房间之前好歹等我应一声吧?”我无奈地转过椅子,看着门口的人叹了口气。
站在门口的银发少女挑了挑眉,理直气壮地反驳:“我是你亲姐,又不是外人,还要走预约流程?再说了,你屋里能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顶多就是几双没洗的球袜和打通关的游戏碟。”
她已经脱掉了傍晚回来时穿的那件薄风衣,身上换了一套柔软的米白色纯棉居家服,长发松松垮垮地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带束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银丝垂在白皙修长的颈侧,衬得她整个人少了几分白天在学术报告厅里的疏离冷艳,多了几分邻家大姐姐般的慵懒随和。
只是,她的手里端着一只白瓷马克杯,杯口正袅袅升起一缕细细的白气。
老姐迈步走进房间,径直来到书桌前,把那只温热的马克杯往我面前的桌沿上一放,下巴微微一扬:“喏,喝了再睡。”
我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乳白色的液体,又抬头看了看她,忍不住皱起眉头:“热牛奶?现在才八月底,晚上二十七八度,你让我大热天喝热牛奶?老姐,你什么时候变成老妈子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二十七八度怎么了,你屋里空调开到二十四度,待会儿半夜踢被子小心胃着凉。”老姐毫不客气地伸手把杯子拎起来,直接塞进我手里,掌心带着刚洗完热水澡后的暖意,顺势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你小时候一到换季或者开学前就容易失眠,不喝一杯热牛奶在床上翻来覆去两个小时都睡不着,忘了?”
温热的瓷壁贴着掌心,确实让人觉得挺舒服的。
我嘴上还在嘟囔:“那是小学时候的事了,我现在沾枕头就能睡着,明天一早还要跟陈野他们去老球场打球呢。”
“少废话,我专门用小奶锅热了好几分钟,别浪费。”老姐说着,压根没有要走的意思,转身一屁股坐在了我床沿上。
她这一坐下,目光便习惯性地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很快,她的视线定格在我旁边那把电竞椅的靠背上——那里正歪歪扭扭地搭着我下午刚脱下来的运动外套,袖子垂了一半在地上,旁边还散落着两本翻开的漫画书、一只数据线缠成一团的游戏手柄,以及一只拉链半敞着的旧双肩书包。
老姐“啧”了一声,起身走过去,一边念叨着“真不知道你每天在屋里怎么折腾的,离开我两天就跟遭了贼似的”,一边顺手把那件运动外套拎起来,抖平、对折、叠成整整齐齐的方块放在床尾,又弯腰把地上的书捡起来摞好,动作麻利得让人插不上手。
“你一年到头在家里住不了几天,难得回来一趟,一进门就开始全方位管教。”我端着马克杯,靠在书桌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忍不住吐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专门回来搞内务检查的。”
“我这叫提前帮你整顿一下个人卫生和作息纪律,免得下周开学天天早上满屋子翻找校服和课本。”老姐头也不回地回了一句,把理顺的数据线绕好放回抽屉,顺手把我的书包拉链拉好立在椅背旁,这才重新走回床边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我,“快喝呀,冷了就腥了。”
“知道了知道了,喝还不行吗。”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头凑近杯沿,吹开表面浮着的那层薄薄的奶皮,仰头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牛奶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带着浓郁醇厚的奶香,瞬间熨帖了晚上有些空荡荡的肠胃。不过,就在咽下去的那一刹那,我的舌根处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那不是变质的酸味,也不是糊锅的焦味,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极淡的微甜回甘,夹杂着一丁点类似草本植物清香的余韵,转瞬即逝,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我顿了一下,把杯子从嘴边拿开,低头往杯子里看了一眼。
乳白色的液体在台灯暖黄的光线照耀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和普通纯牛奶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
“怎么了?嫌烫?”老姐坐在床沿上,微微前倾着身子问了一句,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神色自然得没有半点波澜。
“没,就是觉得今天这牛奶味道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稍微有点甜。”我随口说道,心里琢磨着大概是老姐嫌纯牛奶太寡淡,自己往里面加了一小勺蜂蜜或者香草糖浆,又或者是她最近新买的什么进口有机奶品牌,“你换牌子了?”
“嗯,实验室那边发的生活补贴换的进口牧场奶,可能乳脂含量高一点,喝起来会带点回甘。”老姐面不改色地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晚的天气,“不喜欢?”
“倒也不是,还挺顺口的。”
我没再多想,举起杯子,又连续喝了好几口。一大杯热牛奶很快见了底,只剩下杯底浅浅的一层奶渍。暖烘烘的热度从胃部慢慢扩散开来,顺着血液流向四肢,连带着白天打球留下的那点肌肉酸胀感似乎都舒缓了不少。
“行了,喝完了吧?”我把空杯子递向她,故意晃了晃,“任务完成,现在我可以继续看我的球赛集锦了吧?”
老姐伸手接过马克杯,指尖握住杯柄,低头看了一眼里面几乎喝干净的杯底。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她的嘴角极轻、极快地往上弯了一下,那抹笑意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温柔,又似乎藏着一点让人捉摸不透的狡黠与期待。
但她并没有立刻起身离开,而是顺手把杯子放在我的床头柜上,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眼神在我的眉眼、肩膀和发梢之间停留了几秒。
“看你这头发,刚洗完澡也不吹干透,发尾还湿着呢。”她说着,很自然地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穿过我头顶的黑发,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揉了揉。
我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脖子微不可察地偏开半寸,避开了她顺势想要往我脸颊上捏过来的另一只手。
“别老揉我头发,都快十七岁了。”我耳根微微有些发烫,语气硬邦邦地嘟囔了一句,目光盯着地板,不敢看她的眼睛。
老姐的手掌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
空气似乎安静了一两秒。
其实我也知道自己这个反应有点生硬。小时候刚上小学那会儿,我个子还没到老姐胸口,每天放学回家都跟个小尾巴似的黏在她身后,她最喜欢从背后一把搂住我的脖子,把下巴搁在我头顶上晃来晃去,或者捏着我的脸颊笑话我婴儿肥还没褪干净。那时候我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挺喜欢她身上那种淡淡的冷杉与洗衣液混合的味道。
可自从升上初中、个子一点点蹿到一米七左右之后,学校里的同学开始把“男女有别”挂在嘴边,体育课分队、更衣室分开、连和女生说话太近都会被周航他们起哄半天。渐渐地,每次老姐再像以前那样自然而然地凑过来抱我、揉我头发或者贴贴时,我都会觉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躲。
起初老姐还会笑着追上来敲我的脑门,后来见我躲得次数多了,她便慢慢收回了手,嘴上虽然依旧开着玩笑,可眼底那点一闪而过的失落,我并不是完全没看出来。
果不其然,老姐缓缓收回手,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发出一声半真半假的轻叹:“真是长大了就不认姐姐了。小时候明明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姐姐抱,现在倒好,碰一下头发都跟防贼似的。”
“那不一样,我现在是高中生了……”我抓了抓后脑勺,觉得自己这话听起来干巴巴的,于是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明天不用去实验室吗?一大早别吵我,我定好七点的闹钟了。”
老姐看着我这副别扭又嘴硬的样子,忽然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悦耳,像是冰块撞进玻璃杯里,把房间里那点微妙的尴尬瞬间冲散了。
“放心,明天早上我不吵你。”她站起身,顺手替我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我的喉结位置,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眼神里透出一股莫名的笃定与温和,“不过,明天醒过来之后,可不许赖床啊。”
“我什么时候赖过床。”我撇了撇嘴。
老姐没有再多说什么,走到书桌前,伸手按下了台灯的调光开关。原本明亮的白光瞬间暗了下来,变成了一圈昏黄柔和的暖光夜灯,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安静而慵懒的夜色里。
“早点睡,别再抱着手机刷到半夜了。晚安。”
“晚安。”
房门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木楼梯上传来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随后一楼客厅的灯也灭了,整栋房子彻底陷入了深夜的静谧之中。
我坐在转椅上发了几秒钟呆,只觉得刚喝下去的那杯热牛奶后劲似乎有点足——眼皮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微微发沉,脑子里原本还在转悠的物理公式也变得模模糊糊的。
“估计是下午看球赛太久,眼睛看累了。”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挤出一点生理性的水花,起身走到床边,顺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五分。
兄弟群里又刷了十几条新消息,周航正在发语音鬼嚎明天如果下雨怎么办,李牧在下面发了一连串天气预报截图证明明天是大晴天,陈野则补了一句“别废话,明早七点半老地方见”。
我想在群里回一个“OK”的手势表情,手指点在屏幕上时,却莫名觉得指尖有些发软,力道比平时轻了不少,连带着视线盯着发光的手机屏幕也隐约有点重影。一股前所未有的温热困意像是涨潮的海水,从四肢百骸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把每一寸神经都包裹得暖洋洋、懒洋洋的,让人连抬一下胳膊都觉得费劲。
真奇怪,今天明明也没做什么剧烈运动,怎么困得这么快……
我迷迷糊糊地想着,连继续刷群聊的力气都没了,顺手把手机插上充电线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关掉了最后一盏暖光夜灯。
房间瞬间陷入一片柔和的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几缕清冷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我翻身躺进被窝里,拉过薄薄的夏被盖住肚子,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鼻尖隐约还能闻到一点刚才那杯热牛奶留下的淡淡奶香,耳边空调出风口吹出均匀而微弱的凉风。
脑海里最后闪过的念头,是明天早上七点的闹钟、路口早餐店的香菇青菜包、老球场东边那个掉了漆的红色篮筐,还有五天后就要开始的青岚高中高二新学期。
只是这一次,意识下沉的速度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快,也都要深。
不过短短几分钟,我便彻底坠入了一场深沉而漫长的睡眠之中。
夜色渐深,月光顺着窗帘的边缘缓缓移动。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温热潮水深处,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悄悄松动、重组。梦境的轮廓模糊而遥远,我似乎又走在了青岚高中那条熟悉的林荫道上,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地面却亮得有些陌生。
迷迷糊糊间,走廊尽头似乎有人转过身来,迎着光影,用一种清脆而自然的声音,轻轻喊了一个名字——
那不是我用了十七年的名字,音节陌生得像是一阵从遥远地方吹来的风,可当那声呼唤穿过层层叠叠的睡梦落进耳畔时,梦里的我,竟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