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极深,深得像是整个人沉进了一片没有边际的温水里。
没有平时熬夜打完排位赛后那种脑仁发胀、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的浅眠,也没有夏末夜里被蚊子嗡嗡声吵醒时的烦躁与闷热。周围是一片安静而柔和的暖意,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正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不紧不慢、极其温柔地包裹着我的四肢百骸。窗外的蝉鸣、空调外机低沉的嗡嗡声、甚至偶尔从远处高架桥传来的零星车流声,全都在这一刻退到了极遥远的地方,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变得模糊、绵软而失真。
在意识彻底陷入混沌的边缘,身体深处似乎隐约泛起过一阵极轻、极细微的酸麻感。那感觉并不疼,甚至算不上难受,倒像是冬天在冰凉的被窝里躺久了之后,冻得发僵的指尖和脚趾慢慢回暖时那种酥酥麻麻的痒意,从脊椎末端一点点漫开,顺着肩膀、手腕、腰侧、大腿和膝盖缓缓流淌。浑身的骨节仿佛泡在温热的泉水里微微松动,紧绷了一整个暑假的肌肉在无声无息间舒展、重塑,连呼吸都变得比平时更轻、更绵长。
不过,这些来自身体最深处的细微动静,很快就被奔涌而来的梦境潮水淹没得一干二净。
……
蝉鸣声又响起来了。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家里窗外那棵老桂花树上几声懒洋洋的尾音,而是盛夏与初秋交界时那种清亮、密集、带着阳光温度的大合唱,在头顶层层叠叠的树冠间此起彼伏。
我眨了眨眼,清晨微凉的空气顺着鼻腔吸进肺腑,带着一丝露水、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爽气息。眼前是一条再熟悉不过的街道——通往青岚高中的那条梧桐林荫道。
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枝繁叶茂,金灿灿的晨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掌状叶片,在柏油路面和人行道方砖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路边那家开了十几年、红底白字招牌都有些褪色的早餐铺子正冒着白花花的热气,老板娘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脚麻利地掀开竹制蒸笼盖子,香菇青菜包和酱肉包的香气顺着微风飘出老远,混着现磨豆浆特有的浓郁豆香味,钻进鼻子里,让人觉得无比踏实。
街道上来来往往已经有不少穿着青岚高中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并肩走着,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豆浆油条,一边往前走一边眉飞色舞地聊着暑假里的趣事。
“奇怪,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出门上学了……”
我心里犯着嘀咕,却又觉得这件事再自然不过,仿佛漫长的暑假本来就已经结束了似的。我顺着人流往前迈步,习惯性地想加快速度赶在早读铃响前走进校门,顺便去路口帮陈野把早餐捎上。
然而,刚迈出两步,我便莫名觉得今天的走路姿势有些别扭。
平时走这条路,我习惯大步流星地往前跨,鞋底踩在人行道方砖上发出沉实有力的声响;可今天,每一步落下去都显得格外轻巧,步幅似乎比平时短了一小截,脚踝摆动时,小腿侧面总能感觉到一阵凉飕飕的穿堂风,毫无遮挡地贴着皮肤吹过。
不仅如此,就连视线平视前方的高度,也仿佛比平时矮了那么一点点——路边公交站牌的金属边框、行道树树干上刷白漆的防虫刻度线,在视野里的位置都微妙地往上移了几分。
“怎么回事,昨晚打游戏熬太晚,眼睛产生错觉了?”
我皱了皱眉,含糊地嘀咕了一句,下意识抬起右手想揉揉发涩的眼角。
就在手臂抬起来的瞬间,一阵清晨的微风恰好顺着街道吹过。紧接着,我感觉到肩头和颈侧猛地一凉,一缕冰凉顺滑、带着淡淡洗发水清香的东西随着风势扬了起来,轻轻拂过我的耳廓和下巴,又在风停时乖顺地垂落回胸前。
我愣了一下,脚步顿在人行道边,低头看去。
这一低头,我整个人顿时僵在了原地。
只见一束乌黑发亮的长发正从我的右肩滑落下来,发丝柔顺得像上好的绸缎,发梢一直垂到腰际附近,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细腻的光泽。而我身上穿的,根本不是平时那套宽宽大大的黑白配色运动校服,而是一件熨烫得平整挺括的白色长袖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格纹领结,下身则是一条随风微微晃动的藏青色百褶格裙——怪不得刚才小腿侧面一直觉得凉飕飕的!
“我、我怎么穿成这样就出门了?!”
一股强烈的荒诞感和羞耻感瞬间涌上心头,我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抬起双手在头顶和肩膀上摸了一把。触手所及全都是顺滑得不可思议的浓密黑发,低头再看自己的双手,五根手指纤细白皙,连指甲都修剪得圆润整齐,完全不是我平时抓篮球的那双手。
怎么回事?我昨晚明明还在家里吃番茄鸡蛋面,怎么一转眼头发长到腰了,还穿着一身女式校服站在去学校的路上?
我想转身往家里跑,可周围赶着上学的同学人来人往,好几个穿着同款校服的女生从我身边经过,目光自然地扫过我,没有一个人露出惊讶的表情,仿佛我本来就该是这副模样。而我的双脚也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惯性推着,明明心里慌得一塌糊涂,步子却不由自主地顺着人流往前迈去,穿过斑马线,走进了青岚高中那扇敞开的铁艺大门。
校园里的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行政楼前那座标志性的白色钟楼、操场边一排排修剪整齐的冬青树、高二教学楼外墙上挂着的红色迎新横幅,甚至连一楼楼梯转角处那块一到下雨天就容易积水的灰色地砖,都分毫不差地躺在原本的位置上。
我低着头,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顺着熟悉的水泥楼梯往上走,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衬衫领子里,生怕被哪个熟人认出来。平时两步并作一步轻松跨上去的台阶,此刻踩起来却觉得每一级都比记忆里高了一点,大腿和膝盖使出的力气也变得轻柔了许多,肩上的书包带子压得瘦削的肩头微微发沉,每走一步,百褶裙的裙摆都会轻轻扫过膝盖上方,那种陌生又拘谨的触感让我浑身不自在。
二楼走廊里站满了返校报到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着暑假里的见闻,笑闹声、翻书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路过文化墙的公告栏时,我眼角余光瞥见玻璃橱窗里隐约映出一道纤细的少女剪影,吓得我立刻加快脚步,连头都不敢偏过去看。
我贴着走廊内侧的墙壁,小心翼翼地往高二三班的教室走去,目光下意识地往教室后排那个靠窗的座位扫了一眼。
透过后门半开的玻璃窗往里看去,那个熟悉的位置上竟然已经坐了人。
那是一个穿着青岚高中黑白运动校服的男生,留着利落清爽的黑色短发,正微微低着头翻看桌上刚领到的新课本。阳光从窗外斜斜地打在他的侧脸上,那熟悉的鼻梁轮廓、微微抿起的嘴角,甚至连右手食指和中指无意识转笔的小动作,都和我平时的习惯一模一样。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那不就是原来的我吗?!
如果“我”正安安稳稳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准备上课,那此刻站在教室后门外面、留着及腰长发、穿着白色衬衫和百褶裙的,究竟又是谁?
一股说不出的抽离感和荒谬感瞬间攥紧了我的心脏,让我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在我站在高二三班后门外面愣神、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稳健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怀里抱着一摞新学期点名册的女老师从楼梯口走了过来,目光在走廊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我身上。
女老师脸上露出温和亲切的笑意,抬起手朝我招了招,嘴唇开合,喊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那是两个轻柔的音节,听起来像是个女孩子的名字,隔着走廊里嘈杂的喧闹声传过来,尾音微微有些发虚,让人听不真切具体是哪两个字,却偏偏和我用了十七年的名字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同学,新来的交换生,怎么站在门口发呆呢?快进来吧,马上要发新学期的课本了。”
那两个陌生的音节像是两颗圆润的露珠,轻轻滚进我的耳膜里。
我明明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叫那个名字,心里还在急切地想着“老师你认错人了”,可当那声呼唤穿过嘈杂的走廊传过来时,我的身体却比脑子更快一步做出了反应——我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迎着从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明亮光线,朝那位老师点了点头。
随着转身的动作,垂在身后的及腰黑发在空中划出一道轻柔的弧线,冰凉柔顺的发丝擦过白衬衫的领口和微烫的脸颊,带来一阵真实得令人心悸的触感。
与此同时,楼梯口方向传来一阵熟悉的篮球拍地声和嬉笑声。
“喂,野哥,你今天怎么来得比我还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少废话,赶紧把球收好,待会儿老班进教室看见又得没收。”
是周航和陈野的声音!
我心里猛地一跳,像是在一片茫然无措的迷雾里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循着声音望了过去。只见走廊尽头的阳光里,陈野正单手夹着一颗橘红色的斯伯丁篮球,穿着一身清爽的黑白配色运动服,和勾肩搭背的周航、李牧一起往这边走来。
陈野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抬起头往教室门口看了一眼。隔着攒动的人群,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先是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认出了什么似的,嘴角扬起一个熟悉的笑,抬起右手朝我用力挥了挥。
太好了,陈野认出我了!
我心头一松,也顾不上自己这身古怪的打扮了,张开嘴,下意识地想像平时那样大声喊一句“早啊,陈野,包子和豆浆我放你桌肚里了”。
然而,喉咙振动之后,从我唇间逸出来的,却不是我听了十七年的那种略带少年沙哑质感的嗓音,而是一道清亮、柔和、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清甜与局促的声音:
“……早。”
声音轻得几乎被走廊里的喧闹盖了过去。
我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抬起双手摸向自己的喉咙。指尖触及的地方平滑而细腻,原本那个明显的喉结突起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想迈开步子朝陈野他们跑过去,想拉住他的胳膊告诉他“是我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变成这样了”,可脚下的步子却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虚浮,视线里的走廊越拉越长,身上的校服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陈野的身影在明亮得有些刺眼的光晕里越来越远,周围的一切都在剧烈地扭曲、晃动、消散……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
一阵急促而欢快的电子铃声,像是一把锋利的剪刀,骤然剪断了这团光怪陆离的画面。
……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喘了两口气。
入眼的是天花板上那盏熟悉的白色吸顶灯,淡金色的晨光透过浅灰色的棉麻窗帘缝隙钻进来,在深棕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道亮晃晃的光带。壁挂式空调的出风口还在吹着均匀而微弱的凉风,把卧室里的温度维持在二十四度左右,连床头柜上那摞《高二物理衔接讲义》的摆放角度都和昨晚睡前分毫不差。
没有梧桐树,没有青岚高中的走廊,没有戴黑框眼镜的女老师,也没有那身让人羞耻得脚趾抠地的白色衬衫和百褶格裙。
我躺在柔软的床垫上,盯着天花板愣了两秒,随即长长地、彻底地呼出了一口闷气,抬起胳膊盖在额头上,忍不住低声自嘲了一句:
“呼……原来只是个梦。”
吓死我了。真不知道是不是昨晚临睡前喝那杯热牛奶喝撑了,加上下午看球赛看太久,大脑皮层太兴奋,居然会做这么离谱又真实的梦——梦见自己留着及腰长发、穿着女生校服去上学,看见原本的自己还坐在教室里,自己却被老师喊作一个听不清字眼、却无比陌生的女孩名字,连陈野站在走廊那头都跟看陌生人似的。这要是说出去,估计能被周航和胖子笑话整整一个高中。
“嘀嘀嘀——嘀嘀嘀——”
床头柜上的手机还在执着地响个不停,屏幕上跳动着“7:00”的闹钟界面。
“知道了知道了,这就起,再不起来路口早餐店的香菇青菜包就要卖光了……”
我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嘴角还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笑意,按照过去几年养成的肌肉记忆,闭着眼睛抬起右手,摸索着朝床头柜上的手机伸了过去。
然而,就在我抬起胳膊、翻身准备坐起来的刹那,好几处极其反常的触感同时顺着神经传回了大脑,让我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首先是脸颊、脖颈和枕头。
昨晚睡觉前明明刚剪过没多久、利落清爽的短发,此刻却像是变成了无数根冰凉顺滑的丝绸,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半个白色枕头。随着我偏头的动作,几缕冰凉柔顺的发丝顺着鼻梁滑到了嘴角边,跟着呼吸微微拂动,挠得皮肤一阵发痒;后颈和肩膀处更是被厚厚的一层长发压着,带着微微的凉意。
紧接着是身上的睡衣。
昨晚洗完澡后,我穿的是平时常穿的那套深蓝色纯棉短袖家居服,尺码合身,活动起来正合适。可现在,短袖的领口不知怎么松垮得离谱,整片左肩都滑出了领口外面,微凉的空调风直接吹在裸露的肩头上;袖口更是垂到了手肘以下,空荡荡地晃来晃去;就连下半身那条松紧带短裤,此刻也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仿佛随时都会往下滑落。
“怎么回事……空调开太低,我半夜把被子踹了?”
我皱着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顺着伸向床头柜的右臂往前看去。
下一秒,我的动作彻底僵在了半空中,连呼吸都忘了。
在清晨明亮的阳光下,从宽大睡衣袖口里伸出来的,根本不是我那只因为常年打篮球而指节略粗、皮肤晒得呈健康小麦色的右手。
那是一只纤细、白皙、骨肉匀亭的手。手腕细得仿佛一圈就能握住,五根手指修长柔嫩,指节小巧圆润,连指甲盖都透着淡淡的健康的樱粉色,干净得没有半点常年抓篮球磨出来的薄茧——和刚才梦里低头看见的那双手,一模一样!
我死死盯着这只陌生的手,足足愣了三四秒,直到床头柜上的闹钟因为响满一分钟而自动暂停,房间里重新恢复一片死寂,我才猛地吸了一口凉气,手忙脚乱地撑着床垫坐起身来。
“哗啦——”
随着我起身的动作,一捧乌黑浓密、如同瀑布般柔顺的长发顺着我的肩膀和后背倾泻而下。冰凉丝滑的发丝擦过裸露在宽大衣领外的锁骨和手臂,发尾一直垂落到腰窝处,随着身体的晃动轻轻扫过床单,散发出昨晚洗发水留下的淡淡清香。
我低着头,看着垂在胸前和手臂两侧的那一缕缕黑发,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呼吸瞬间停滞。
假的吧?一定是还没睡醒,还在梦中梦里!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那双纤细陌生的手,抓起垂在左肩前的一束长发,手指微微用力往外扯了一下。
“嘶——”
头皮处立刻传来一阵清晰而真实的尖锐拉扯感,连带着发根都在微微发痛,眼角甚至因为这一下拉扯生理性地泛起了一点湿意。
不是梦,也不是假发。这些长到腰际的头发,全都是实实在在从我头皮上长出来的!
心脏开始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狂跳起来,撞得肋骨隐隐作痛。我慌乱地抬起双手在头顶、耳后、颈侧摸了一圈,触手所及全都是顺滑得不可思议的浓密黑发,原本短促扎手的发茬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仅如此,当我的视线顺着胸前宽大的纯棉T恤往下移时,整个人更是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彻底僵住。
深蓝色的棉质布料不再像以往那样平整地贴在平坦的胸膛上,而是在胸口位置被顶起了一道柔和而明显的弧度。即便隔着一层宽松的睡衣,那种陌生的重量感和随呼吸微微起伏的触感,也清晰得让人无处可逃。
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全涌上了头顶,我的脸颊和耳根“轰”地一下烧了起来,热得几乎要冒烟。我手忙脚乱地抓过旁边的夏被拉到胸前紧紧遮住,背脊死死抵着冰凉的床头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子里一片混乱。
怎么会这样?!昨天晚上睡觉前明明还好好的,怎么睡了一觉起来,不仅头发长到了腰,连身体都……
我低头看着自己裹在宽大睡衣里明显缩水了一圈的身形,又看了看床尾那双平时穿得刚刚好的四十二码居家棉拖——此刻在我的视线里,那双拖鞋大得简直像两只小船。
对了,声音!
一个念头猛地窜进脑海,我咽了一口唾沫,感觉喉咙干得发紧,随即试探着朝紧闭的房门方向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姐姐的名字:
“老、老姐……?”
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浑身上下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从我喉咙里发出来的,根本不是昨天晚上那个略带少年沙哑质感的男声,而是一道清亮、软糯、带着几分颤音的少女嗓音——和刚才那个荒诞梦境里,在青岚高中走廊上喊出那声“早”的声音,分毫不差!
我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完了。这下真的出大事了。
“嗡嗡——嗡嗡——”
就在我大脑一片空白、几乎失去思考能力的时候,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突然连续亮了好几下,微信和企鹅的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在安静的卧室里响了起来。
我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颤了一下,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那只还在微微震动的手机。
屏幕锁屏界面上,几条新消息弹窗正清清楚楚地显示在最上方:
陈野:【我刚出门,大概七点一刻到路口早餐店,你起床了没?】
周航:【@全体成员 太阳晒屁股了!老地方东边篮筐我先去占着,谁今天敢放鸽子,开学第一周全班的卫生他一个人包圆!】
李牧:【我已经穿好新战靴出门了,坐等今天大杀四方!】
紧接着,屏幕顶端又跳出一条陈野的私聊消息:
陈野:【别忘了帮我带无糖豆浆,甜的喝不惯。】
看着屏幕上那一行行再熟悉不过的字眼,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昨天晚上十点多,我还和他们在群里约好今天早上七点半去城南老球场打球;昨天晚上我还答应了陈野,七点二十经过路口早餐店时帮他带两个香菇青菜包和一杯无糖豆浆。
那时候的我,还是一个身高一米七零、穿着旧球衣、盘腿坐在沙发上吃番茄鸡蛋面的十七岁男生。
怎么仅仅睡了一觉,一觉醒来,一切就全都翻天覆地了?!我现在这副样子,别说去城南老球场打球了,连这扇卧室门都出不去!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足足十几秒,指尖微微发抖地伸过去,按下了侧边的电源键把屏幕按灭,仿佛只要不去看那些消息,就能把现实稍微往后推迟几秒钟似的。
不行,我得亲眼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左手紧紧攥着宽大睡裤的松紧带——要是不攥着,这裤子绝对会直接掉到脚踝;右手抓着床沿,小心翼翼地把双腿挪到床边,试探着把脚往下放。
脚掌触碰到凉丝丝的木地板时,那种微妙的距离感让我心里又是一沉。
平时坐在床沿上,我的双脚能够轻轻松松地踩实地板,膝盖还会微微向上弯起一个角度;可现在,我的脚尖往下探了探才完全踩平地面,大腿几乎和床垫保持水平。这说明我的腿实实在在地变短了,整个人矮了一截!
我扶着床沿慢慢站起身来。
双脚落地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轻盈感和重心偏移感袭来。仿佛身上卸掉了一层看不见的负重,肩膀变窄了,腰肢变细了,连带着走路时双腿摆动的幅度都和以前截然不同。我试着往前迈了一步,差点因为习惯了原本一米七的步幅而微微晃了一下,连忙扶住旁边的书桌椅背才稳住身形。
脚下那双四十二码的旧拖鞋显然已经没法穿了,我干脆光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卧室角落那面立式穿衣镜走了过去。
平时从床边走到穿衣镜前,只需要四步。
今天,我走了五步半。
站在镜子前大约半米远的地方,我停住了脚步,垂着眼帘,心脏跳得像是要冲出嗓子眼,一时间竟有些不敢抬头去看镜面。
视线先是落在了镜子下半部分。
镜子里站着一个身形纤细单薄的人影。身上套着一件宽大得像连衣裙一样的深蓝色纯棉男式T恤,衣摆一直垂到大腿中部,领口歪斜地垮在一侧,露出一截白皙精致的锁骨和圆润削瘦的肩头;下身的短裤被左手紧紧捏着腰际,裤管空荡荡地垂在笔直纤细的大腿上,再往下,是一双白皙修长、脚踝纤细得没有一丝多余赘肉的小腿,以及十根整齐小巧、光裸着踩在木地板上的脚趾。
而那一头乌黑亮泽、柔顺得仿佛能反光的长发,正顺着双肩和背脊垂落下来,发梢一直延伸到纤细的腰际,随着我紧张的呼吸微微轻晃。
我喉咙动了动,终于鼓起全部勇气,顺着那件宽大的衣领往上,一寸一寸地抬起了视线——
下一秒,镜子里的那张脸,完整地映入了我的眼帘。
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镜子里站着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黑长直美少女。
她的身高大概只有一米六五左右,比原来的我矮了半个头,整个人透着一股十七岁少女特有的清秀与纤柔。乌黑如墨的长发自然垂落在白皙的脸颊两侧,衬得那张瓜子脸愈发精致小巧;眉眼之间还隐约保留着几分我原本的轮廓影子,但线条却柔和细腻了无数倍,一双黑曜石般清澈的杏眼此刻正微微睁大,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动着,眼底写满了震惊、迷茫与不知所措。
她有着小巧挺翘的鼻梁、不点而朱的淡粉色嘴唇,以及白皙得几乎能看见皮下淡青色血管的肌肤。此刻,因为紧张和羞耻,一抹淡淡的绯红正从她的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和纤细的脖颈上。
我僵硬地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脸颊。
镜子里的黑长直少女也同步抬起那只纤细白皙的右手,轻轻贴在了自己泛红的脸颊上。
我微微偏了偏头,左肩上一束长发顺势滑落到胸前。
镜子里的少女也跟着偏过头,一缕黑发同样滑过她白皙的锁骨。
这不是幻觉,不是全息投影,也不是谁在镜子后面藏了一块屏幕恶作剧。
镜子里的那个陌生又精致的少女,就是我自己。
脑海里忽然毫无征兆地闪过昨晚睡前的一幕——老姐端着那只白瓷马克杯走进房间,坐在一旁盯着我把那杯热牛奶喝得干干净净;咽下去时舌根处那丝微不可察的草本清香与微甜回甘;她接过空杯子时嘴角那抹一闪而过的狡黠笑意;还有临走前,她替我理衣领时说的那句话:
“不过,明天醒过来之后,可不许赖床啊。”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不,或许从她拖着行李箱提前回家的那一刻起,这一切就已经在她的计划之中了!那杯所谓的“进口牧场奶”,根本就是她实验室里捣鼓出来的东西!
我站在穿衣镜前,定定地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男式大T恤、一脸呆滞的黑长直女孩,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翻涌了一阵,从“今天早上怎么跟陈野他们交代”一路想到“下周开学该怎么办”,最后却奇异地归于一片近乎麻木的安静。
没有影视剧里那种歇斯底里的尖叫,也没有气急败坏地砸东西,向来习惯把情绪往心里收的我,只是看着镜中陌生得离谱的倒影,愣了好长好长一会儿。直到晨光顺着地板爬上我的脚背,带来一点微弱的暖意,我才终于轻轻吐出一口闷在胸口许久的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用那道清亮却透着满满无奈的少女嗓音,极轻、极低地嘀咕了一句:
“……这下真不是做梦了。”
话音刚落,原本安静的二楼走廊上忽然响起了一阵轻巧而稳健的脚步声,紧接着在我的房门外停了下来。
“笃、笃。”
门板被屈起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力道克制而温和。
紧接着,老姐那道熟悉、清脆、带着几分安抚意味的声音,隔着厚实的木门传了进来:
“醒了吗?先别急,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