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连裤袜与周末

作者:琉璃顾梦 更新时间:2026/11/21 8:00:03 字数:8673

九月十一日,周六,清晨八点十分。

窗外的阳光不再像八月底那样带着灼人的热意,而是变得清亮而柔和,透过浅灰色的棉麻窗帘缝隙斜斜地洒进来,在深棕色的木地板上铺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斑。秋初清晨特有的微凉空气顺着半开的纱窗溜进卧室,吹得书桌角落那几张便利贴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那把前几天刚买的木质气垫梳,低着头,正顺着垂在左肩前的那一捧乌黑长发,从发梢一点一点往上耐心地梳理着。

经过将近两周的实战磨合,我现在每天早上对付这头长及腰际的浓密黑发,总算不再像刚变身那几天一样扯得自己眼泪汪汪了。木齿顺着柔顺丝滑的发丝轻轻滑过,我动作熟练地将两鬓的碎发拢到脑后,拿起手腕上的黑色无缝发圈绕了两圈,扎成了一个清爽服帖的低马尾。

站起身走到穿衣镜前,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套宽宽大大的浅灰色纯棉居家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整整一个完整的五天上学周,总算平平安安地熬过去了。

从周一到周五,高二三班的课程节奏明显比开学头三天紧了许多,各科老师纷纷开始发新学期的随堂测验卷。好在我的底子还在,无论是数学的空间向量还是物理的力学综合题,做起来都还算得心应手。白天在班里,有热情负责的许晴和温柔安静的林婉照顾着,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午休时偶尔凑在一起聊聊笔记和拍照,那种不带任何审视目光的平凡校园日常,让我在紧绷之余也渐渐摸索出了一套安稳的相处节奏。

至于教室最后一排靠窗那个角落——这几天我始终牢牢记着“多做多错、少说少露馅”的铁律,路过室外篮球场时目不斜视,和陈野同组值日擦黑板时也规规矩矩地把够不着的高处留给他处理。虽然偶尔还是能感觉到后排那道若有所思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第三排,但至少表面上风平浪静,没有再出过任何像体育课顺手传球那样的惊险纰漏。

更重要的是,这一整个星期下来,老姐也表现得异常安分。

她每天早出晚归去实验室忙她的科研课题,晚上回家就规规矩矩地做饭、看文献,再也没有搞过任何奇奇怪怪的突然袭击,甚至连进我房间之前都会老老实实地先敲三下门、等我应声之后才拧开门把手。

正因如此,在这个难得清闲的周六早晨,我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松弛了下来,紧接着,一个极其现实的生活难题便摆在了眼前。

我走过去拉开卧室衣柜的双开门,盯着里面空空荡荡的挂衣杆发了半天呆。

衣柜左边挂着几件我以前当男生时常穿的运动卫衣、连帽衫和牛仔裤,宽大厚实,如今穿在我这一米六五的纤细身形上简直像偷穿了大人的戏服;而右边属于“小怜”的区域里,除了那套周一到周五天天穿的青岚高中秋季校服、一套夏季短袖体育服,以及两套纯棉居家睡衣之外,就只剩下变身第一天早晨老姐摆在床尾、至今还挂着白色硬纸吊牌的那条浅蓝色连衣裙了。

换句话说,到了不用穿校服的周末,我连一套能够正经穿出门的日常便服都没有!

不仅如此,随着九月中旬临近,早晚的气温一天比一天凉爽。昨天周五下午放学走回家的路上,一阵秋风顺着梧桐林荫道吹过来,掀得我那条及膝百褶格裙的裙摆直往两边飘,两条光裸的小腿在微凉的空气里冻得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每走一步都觉得膝盖下面空荡荡的,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自在。

我站在衣柜前犹豫了足足两分钟,最终还是合上柜门,转身走出了卧室,顺着木楼梯下楼去吃早饭。

一楼餐厅里,老姐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碗刚熬好的皮蛋瘦肉粥和一碟金黄酥脆的煎饺,旁边还摊着一台正在显示数据曲线的轻薄笔记本电脑。

听见下楼的脚步声,她抬起眼帘看了我一眼,随手合上电脑屏幕,笑着朝我招了招手:“早啊小怜,昨晚睡得怎么样?快过来趁热吃早饭,今天周末,我特地没去实验室,在家陪你好好休息一天。”

我在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汤勺舀了一口温热的米粥,润了润嗓子,抬起眼皮看着她,有些别扭地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那个……老姐,你今天下午有没有什么急事要回实验室?”

“没有啊,这一阶段的数据采集昨晚刚收尾,周末两天我都空着。”老姐咬了一口煎饺,好奇地挑了挑眉,“怎么了?突然问这个,难得主动找姐姐有事?”

我耳根微热,握着瓷勺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盯着碗里的米粒,含含糊糊地说道:“就是……我衣柜里除了校服和睡衣之外,几乎没有平时周末能穿出门的便服。这几天早晚天也开始转凉了,我想着,下午要不要去商场买几件合身的日常衣服。”

老姐听见我主动提出想去买衣服,眼睛顿时亮了一下,不过她很快收敛起那副跃跃欲试的表情,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大包大揽地说“我早就替你挑好了”,而是温和地点了点头:“好啊,确实该添几件秋装了,下周开始早晚温差会更大。你想要什么风格的?长袖卫衣、针织衫,还是休闲外套?”

“随便买两件宽松点、穿起来舒服的就行。”我顺口答了一句,随即想起昨天下午放学路上被秋风吹得直发抖的窘境,眉头忍不住微微蹙了起来,压低声音吐槽道,“不过说真的,穿裙子实在是太麻烦了……布料轻飘飘的,风稍微大一点就跟着往两边掀,上下楼梯还得时刻用手按着,两条腿下面空荡荡的一点安全感都没有。早知道这样,真该问问班主任平时能不能申请穿运动长裤去上学。”

老姐听完我这番充满怨念的抱怨,忍不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放下筷子双手托着下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语气自然而随性地建议道:

“穿运动长裤那多影响形象呀,咱们家小怜穿百褶裙明明那么好看。其实你觉得腿上凉飕飕、走路没有安全感,根本不是裙子的问题,是因为你光着腿穿短袜而已——天气转凉了,女生穿裙子的时候,在里面配一条连裤袜不就全解决了吗?”

“连……连裤袜?!”

这三个字一蹦出来,我手里的瓷勺差点“当啷”一声掉进粥碗里。

一股热气瞬间从脖子根直冲耳尖,我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连眼睛都微微睁大了,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拒绝道:

“我不穿!那种紧绷绷、贴在腿上的东西是女生穿的,我穿那玩意儿算怎么回事啊,想想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面对我这副炸毛似的反应,老姐非但没有生气,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非要按着我的头强迫我接受,反而只是无奈地耸了耸肩,嘴角噙着一抹清浅的笑意,语气平淡地说道:

“行行行,你不愿意穿,姐姐肯定不逼你。不过我前几天顺手在超市买生活用品的时候,确实帮你带了两盒不同厚度的纯棉混纺打底连裤袜回来,就放在客厅储物柜最上面那个格子里。其实秋天穿那种不透肉的哑光款,跟穿一条修身打底长裤没什么区别,既保暖又防走光,走路也不会觉得腿上空落落的。你要是今天晚上改变了主意,随时自己拿去试试;不想穿也没关系,明天咱们去商场多买两条休闲长裤就是了。”

说完,她便自然地转移了话题,问起我这周在学校里和许晴、林婉相处得怎么样,再也没有半句催促或劝说的话。

吃过早饭,老姐便在客厅沙发上戴着耳机整理她的学术资料,而我则回到二楼卧室,把这周积累的数学和物理错题本拿出来认真复盘了一遍。

然而,写题归写题,每当做完一道大题、抬头活动一下酸胀的脖子时,我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客厅的方向,脑海里反复回响起老姐早上说的那几句话。

“其实秋天穿那种不透肉的哑光款,跟穿一条修身打底长裤没什么区别,既保暖又防走光……”

我咬着笔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在居家短裤下面的两条小腿。

变身之后,这具身体的肌肤变得白皙细腻,腿型笔直纤细,却也比从前怕冷了许多。昨天下午仅仅是傍晚五点半的一阵穿堂风,就已经吹得我小腿发凉;要是到了下周,早晚气温降到十几度,我还光着两条小腿穿那条长度刚过膝盖的校服百褶裙,估计不用等到十月份,就得先冻出老寒腿来。而且,每天在学校里坐下、起立、弯腰捡掉落的圆珠笔时,都得像防贼一样时刻提防着裙摆,那种时刻悬着心的疲惫感确实太折磨人了。

如果只是把它当成一条贴身的保暖长裤来穿,外面照样套着百褶裙,既不违背学校的着装规定,又能挡住冷风、不用再担心走光……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颗落在干草堆里的小火星,怎么按都按不灭了。

整个下午和晚上,我都在心里天人交战地纠结着。晚饭后老姐上楼回书房开线上学术会议,一楼客厅里空无一人。

我磨磨蹭蹭地走下楼梯,在客厅储物柜前站了足足半分钟,左右环顾确认走廊里没有半点动静,这才心虚得像做贼一样伸出手,拉开最上面那个抽屉,把老姐早上提到的那两个长方形扁纸盒拿了出来,飞快地揣进居家服宽大的兜里,一路小跑冲回了二楼卧室,“咔哒”一声反锁了房门。

背靠着房门喘了两口气,耳根烫得发麻,我才把那两个纸盒拿出来放在书桌上仔细端详。

包装盒很素净,上面印着“春秋柔雾哑光天鹅绒打底连裤袜”的字样。一盒是中厚度的纯黑色,一盒是偏薄的深炭灰色。因为之前当男生时对这类女生衣物没有任何知识储备,我只按照最朴素的直觉——越厚、颜色越深,看起来就越像正经长裤,不会显得太花哨——毫不犹豫地挑出了那盒中厚度的纯黑色包装。

决定好之后,我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心里却还是有些别扭,干脆决定等明天周日早上出门去商场之前再试着穿穿看。

……

九月十二日,周日,上午九点半。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帘洒进卧室,空气里透着一股清爽的凉意。

我洗漱完毕,扎好一头顺滑的低马尾,坐在床沿上,目光定定地盯着床头柜上那只拆开了一半的纯黑色纸盒,深深吸了一口气。

拆开里面的透明塑料封袋,一团柔软、顺滑、带着微微弹性的纯黑色针织布料落进了掌心。

我把这件长长的衣物拎起来抖开,站在穿衣镜前左看右看,眉头很快皱成了一个疙瘩——

长这么大,我只穿过分左右裤腿、前面带拉链和纽扣的男式长裤,哪里见过这种从脚尖一直连到腰际、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拉链也没有一颗纽扣的筒状弹力衣物?

我拎着它的腰部松紧带转了一圈,脸颊微微发烫,低声犯起了嘀咕:“这玩意儿……哪边是前面,哪边是后面啊?要是穿反了,走起路来岂不是要卡住?”

以前当男生时哪有人教过这种常识。我只好凑近镜子,把黑色的弹力腰头撑开一点,借着窗户透进来的亮光仔细观察布料上的缝线纹理。看了半天,总算发现其中一面的臀部位置缝着两条平行的纵向加固线,而另一面正中央只有一条单缝线,内侧腰边还缝着一小块印有尺码标志的白色软布标。

“按照普通裤子的逻辑,带尺码标的应该在后腰,两条缝线的估计也是留给后面留余量的……”

我自言自语地推理了一番,虽然不确定到底对不对,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照这个方向来。

我坐在床沿上,脱掉脚上的拖鞋,先把黑色裤袜的一条裤腿从腰口一路往下卷,一直卷成一圈厚厚的布环露出了脚尖的位置,然后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右脚脚趾伸了进去。

柔软细腻的纯棉混纺面料贴合在脚背和脚心上,触感比想象中舒服得多,并没有那种滑腻腻的塑料感。我双手抓着卷成环状的袜筒,顺着脚踝、小腿肚一点一点往上推拉。

然而,拉到膝盖位置的时候,因为刚才卷得不够均匀,布料在膝盖窝后面堆起了一道斜斜的褶皱,怎么往上拽都觉得紧绷绷的别扭。

“啧,怎么比穿球袜还费劲……”

我小声嘀咕了一句,只好耐着性子把布料重新往下退回脚踝处,重新理顺了袜筒的纹路,一点一点均匀地往上提拉过膝盖和大腿。紧接着,又用同样笨拙却仔细的动作穿好了左腿,最后扶着床沿站起身,双手抓着宽大的高腰松紧带,用力往上一提,稳稳套在了腰际。

站在穿衣镜前,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腿,整个人微微愣住了。

中厚度的哑光纯黑色布料均匀而紧密地包裹着两条笔直纤细的小腿和大腿,没有任何多余的浮光,看起来就像是两条修身剪裁的黑色长裤一样干净利落。而当布料贴合在皮肤上的那一刻,一种从未有过的温热与包裹感顺着双腿传了上来——原本裸露在微凉空气里的皮肤瞬间被隔绝了冷风,弹力面料不轻不重地贴合着肌肉线条,既没有勒得喘不过气,又让双腿产生了一种实实在在的被保护感。

我好奇地在卧室木地板上试着迈开步子走了两步,又抬腿踢了踢膝盖,紧接着从衣柜里拿出那条校服百褶格裙套在外面系好扣子,站在镜子前左右转了半圈。

这一次,百褶裙的裙摆随着转身轻轻扬起,可裙摆下方不再是白花花、冷飕飕的小腿皮肤,而是严严实实、暖融融的纯黑色打底裤袜;裙摆内衬和腿部布料顺滑地擦过,走起路来利落又轻快,再也没有半点担心吹风或走光的局促感!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耳根虽然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粉色,心里那点因为“这是女生穿的”而产生的别扭与抵触,却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大半。

说到底,穿衣服本来就是为了保暖、舒服和方便日常活动。只要能让我走起路来不用再像前几天那样提心吊胆,管它叫什么名字,好用就行了。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直接穿着这身搭配,顺手从衣柜里找出一件以前当男生时买的小号白色纯棉圆领T恤——如今穿在身上刚好变成宽松舒适的落肩休闲版型,下摆自然垂在百褶裙腰际外面,再配上一双米白色帆布鞋,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邻家女高中生。

推开卧室门下楼时,老姐正好刚泡好一壶花茶走出来。

她的目光往我下半身一扫,看见那双包裹在哑光纯黑连裤袜里的笔直双腿,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喜与笑意,不过她很聪明地没有出声打趣我“昨晚还嘴硬说不穿呢”,只是自然地笑着夸了一句:

“这身搭配挺清爽的嘛,简单又舒服。走吧,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坐地铁去市中心的星河商业广场,那边秋装款式最全。”

上午十点半,周日的星河商业广场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玻璃穹顶下洒进明亮的秋日阳光,宽敞的中庭走廊里飘着咖啡馆现磨咖啡的香气和各家服装店轻快的背景音乐,周末出来逛街的年轻人和家庭三三两两地穿梭在各个楼层之间。

刚走出地铁站通道、步入商场一楼大厅,原本并肩走在我身侧的老姐,脚步忽然往我这边靠了半步,紧接着极其自然地抬起左手,顺势挽住了我的右胳膊肘,指尖轻轻扣住我的小臂,把自己往我身边带了带。

“唔——?!”

我的身体猛地一僵,脚步差点在光滑的大理石地砖上滑了一下,整张脸在短短两秒内“腾”地一下烧了个通红,连耳根都烫得发麻!

要知道,平时在家里关起门来,老姐偶尔趁我不备抱一下或者揉揉头发,我虽然也会脸红嘴硬,但好歹家里没有外人;可现在,这里是周末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市中心大商场啊!一个一米七出头的银发绝美大姐姐,和一个一米六五的黑长直美少女胳膊挽着胳膊走在一起,回头率简直高得离谱,迎面走来的好几个路人都忍不住朝我们这边多看了两眼!

我浑身肌肉绷得像块铁板,压低声音,用气音急促地抗议道:“老姐!大庭广众的,你、你别贴这么近啊,走路多不方便……”

说着,我下意识地想把右胳膊往回抽半寸。

然而,老姐不仅半点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顺势收紧了手臂,把下巴微微往我肩头方向偏了偏,嘴角扬起一抹得逞般的坏笑,压低声音在我耳边理直气壮地回敬道:

“有什么不方便的?周末姐妹俩手挽手逛商场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你忘了你上初中那会儿,每次我出门想牵一下你的手或者挽一下胳膊,你都跟避瘟神似的甩开三米远,害我偷偷失落了多少年——好不容易现在名正言顺有妹妹陪我逛街了,挽一下胳膊怎么了?不许躲!”

听着她这番半真半假、带着几分孩子气般得意的话,我满肚子的辩解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想起前几天老姐亲口承认过,她研发转换药并促成这一切,除了想让我换个环境之外,确实也藏着一点“弟弟长大后不再亲近她”的私心;再加上这几天她处处尊重我的边界、事事替我考虑周全……

我咬了咬嘴唇,耳根虽然依旧红得发烫,原本往回抽的手臂却悄悄卸去了力道,只是嘴硬地小声嘟囔了一句:“……下不为例,走路看前面,别光顾着笑。”

“遵命,小怜同学!”老姐笑得眉眼弯弯,像是终于如愿以偿的小女孩一样心情大好,拉着我轻快地乘扶梯上了三楼的年轻休闲女装区。

三楼整层都是面向学生和年轻人的服装品牌店,陈列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秋装外套、针织衫、卫衣和长裙。

老姐虽然是个在实验室里整天穿着白大褂的工科博士,挑衣服的眼光却意外地很毒辣。而且这一次,她自始至终保持着极好的分寸感——每走进一家店,她从不自作主张地拿一堆蕾丝花边或者蓬蓬裙往我怀里塞,而是先仔细观察货架上的版型和面料,再侧过头征询我的意见:

“你看这件燕麦色的针织开衫,面料是纯棉混羊绒的,贴身穿不会扎皮肤,而且版型偏宽松,配你平时的白衬衫或者长袖T恤都很好看;还有旁边那件深灰色的连帽拉链卫衣外套,风格偏中性休闲一点,你平时喜欢简单利落的款式,要不要拿去试衣间比比看?”

听着她完全顺着我平日偏好的休闲中性风格给出的建议,我心里最后那点抵触彻底放了下来,开始认真地在货架间亲自挑选起来。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衣架上一排排柔软的秋装布料——挑了一件版型挺括、胸前没有任何多余花纹的深灰色纯棉连帽夹克外套,一件米白色的学院风V领针织马甲,两件纯色基础款长袖棉T恤,又在老姐的建议下挑了一条质感厚实的卡其色灯芯绒A字中长裙。

拿着自己亲手挑出来的这一摞衣服,我走进了宽敞明亮的试衣间,反手锁上门。

先把那件米白色V领针织马甲套在白衬衫外面,再把那件深灰色纯棉连帽夹克披在最外面,拉上拉链,理了理垂在胸前的乌黑长发,我转过身,站到了试衣间那面巨大的全身穿衣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道清秀挺拔的少女身影。深灰色的宽松连帽夹克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干净,米白色针织马甲透出几分书卷气,下半身是得体的百褶裙和保暖舒适的纯黑连裤袜,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自然地垂落在肩背上。

看着镜子里这个利落、清爽、带着几分少年般干净英气的少女模样,我的心跳微微慢了半拍,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感受悄然漫上了心头——

原来,当女生并不是每天都必须穿得粉嫩娇气、也不是每天都得像走钢丝一样浑身难受。

前几天穿着老姐提前准备好的衣服时,我总觉得自己像是在被迫穿上一套不属于自己的戏服,每走一步都透着局促与违和;可此刻,穿着这一件件由我自己亲手摸过面料、自己挑出颜色、自己决定怎么搭配的衣服站在镜子前,我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这具身体、这身打扮,终于有了一点真正属于“我”的味道。

推开试衣间门走出来时,坐在外面休息沙发上的老姐抬头看了一眼,眼睛顿时一亮,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赞叹道:“好看!这件深灰色夹克穿在你身上又飒又清爽,完全挑不出毛病。怎么样,这几件都喜欢吗?喜欢的话咱们就去收银台结账了。”

“嗯,都很合身,就买这几件吧。”我点点头,去试衣间换回自己的衣服,抱着挑好的新衣服一起走到了收银台前。

收银员小姐姐动作麻利地扫码叠衣,报出了总金额:“您好,一共是六百八十八元,请问微信还是支付宝?”

话音刚落,旁边的老姐便极其自然地掏出手机,点开付款码凑向扫码枪,口中随口说道:“微信支付——今天姐姐请你,就当庆祝咱们家小怜第一次自主置办秋装啦。”

“等等!”

没等老姐的手机屏幕靠近扫码枪,我立刻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语气坚定地摇了摇头:“别的几件你付可以,但最上面那件深灰色连帽夹克,我自己用零花钱买。”

老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收银台上那件折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连帽夹克,又抬头看了看我认真的眼神,眼底很快浮起一抹了然的温柔笑意。她没有像普通家长那样客套推辞,而是十分干脆地收回手机,笑着点头道:“好,那这件夹克单独算一笔,让小怜自己买。”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零钱页面——虽然上月底在兄弟群里发了四百块钱“封口费”大红包之后,余额确实瘪下去了一截,好在九月初爸妈刚按时打来了这个月三千块钱的生活费,加上老姐平时时不时转过来的零花,钱包里倒还算宽裕。不过这件夹克标价两百六十块,一口气花出去也抵得上平时好几天的饭钱了,心里多少还是有点肉疼——但当“滴”的一声扫码支付成功、收银员把装有那件深灰色夹克的独立纸袋递到我手里时,我的心里却涌起了一股实实在在的踏实与满足。

这是我变身之后,第一件完全由我自己决定、用自己的钱买下来的衣服。它不是为了应付学校的交换生档案,也不是为了在陈野他们面前掩饰身份,仅仅是因为“我自己喜欢”。

提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走出星河商业广场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

秋日的夕阳斜斜地挂在城市高楼的轮廓边缘,把整条林荫大道染成了一片温柔的金橘色,微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我和老姐并肩走在回家的梧桐人行道上,手里拎着战利品,刚刚逛完街的轻松氛围还在空气里流淌。

就在这时,老姐放在风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了一阵清脆而急促的专属项目提示音。

她停下脚步,腾出一只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随即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喂,周助教?怎么周末下午突然打电话过来,实验室那边的模拟跑出异常了吗?”

因为街道上车流声不大,老姐也没有刻意避开我,听筒里传出来的急促男声和老姐冷静清晰的回答,断断续续地飘进了我的耳朵里:

“……对,我昨天晚上刚把那组数据导出来。那个远程操作模块的神经信号延迟参数,你先单独备份记录下来,暂时不要往高负载方向强推……”

老姐一边听着电话那头的汇报,一边伸手把一缕被风吹乱的银发别到耳后,语气平稳而专业地继续叮嘱道:“毕竟这个课题最初立项的时候,就是按照高精度医疗辅具和危险环境远程作业原型机来申请的,稳定性永远排在第一位。下周二上午我回实验室一趟,到时候安排一次封闭环境下的空载测试,你提前把头环传感器的校准程序准备好。”

“远程操作”、“医疗辅具”、“原型机测试”……

这些生僻又硬核的工科专业词汇顺着晚风飘进我耳朵里,我听得一知半解,也没太放在心上——毕竟老姐在实验室里同时挂着好几个跨学科前沿课题,平时在家里通电话时动不动就是“细胞重构”、“脑机接口”、“传感延迟”之类的术语,我早就听习惯了,只当是她又接了什么新的医疗器械研发项目。

不到两分钟,老姐便干脆利落地交代完工作,挂断了电话,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里。

我顺口问了一句:“实验室那边又有新项目要忙了?下周是不是又得早出晚归?”

“还好,只是常规的阶段性测试,不耽误回家做晚饭。”老姐转过身,重新迈开步子和我并肩往前走,夕阳的余晖洒在她银白色的长发上,泛着一层柔和的金边。

走过前面那个十字路口的斑马线时,老姐忽然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一弯,语气看似随性、却又像是提前给我打一剂预防针般轻声说道:

“对了,小怜,有件事顺便提前跟你说一声——下周三下午,青岚高中礼堂有个‘青年科学家进校园’的专题交流会,学校那边邀请我作为优秀校友代表回去做一场讲座,到时候我也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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