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游戏之夜

作者:琉璃顾梦 更新时间:2026/11/20 8:00:02 字数:11372

九月四日,周六,晚上八点十分。

夏末初秋的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窗外的梧桐树叶在凉爽的晚风里轻轻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虫鸣。

我盘腿坐在卧室那把黑色的电脑转椅上,身上穿着一套宽松柔软的浅灰色纯棉长袖居家服,一头乌黑顺滑、长及腰际的浓密黑发被我用一根普通的黑色发圈松松垮垮地束在脑后,垂在肩背上。

直到这一刻,听着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我才终于产生了一种“总算活过来了”的真实感。

从周三正式开学到现在,短短三天时间,对我而言简直像是在高空走了三天没有安全网的钢丝。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对付那头动不动就打结的及腰长发和怎么系都容易歪斜的领结;走进青岚高中校门之后,时刻提醒自己收小步幅,坐下前先顺手理平百褶格裙的裙摆,上课时双膝规规矩矩地并拢,连转笔和托腮的幅度都不敢做得太随意。

好在经过这三天的磨合,校园里的新生活总算勉强走上了正轨。

周四上午的物理课上,老师点名让我上黑板解一道斜面受力分析题。我拿着粉笔刷刷几下写完步骤,刚走下讲台,才猛然惊觉自己刚才在黑板上写出来的粉笔字笔锋太硬、撇捺习惯也太像从前,下课铃一响便赶紧趁着课间跑上去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生怕后排那几位看熟了我字迹的家伙瞧出端倪。

最让我心惊肉跳的还是周五下午放学后的值日。按照班级新排的值日表,轮到我和陈野他们那组打扫卫生,而那一组的值日组长正是陈野。教室里其他同学走得差不多了,我拿着黑板擦站上讲台,习惯性地抬起右手去擦最上面那一排板书——以前身高一米七零的时候,我踮一下脚就能轻轻松松够到黑板顶边框;可现在变成了一米六五,胳膊伸到最直,黑板擦也离最上面那行粉笔字差了将近五厘米。

我正尴尬地四处找椅子准备垫脚,身旁忽然走过来一道高挑的身影。陈野一言不发地伸手接过我手里的黑板擦,轻而易举地把最上面那两排字擦得一干二净,随后顺手把黑板擦放回粉笔槽里。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发顶和肩膀之间停留了短短一秒,神色如常地说了一句“以后够不着的地方留着我来就行”,转身便去关后排的窗户了。

那一刻,我站在讲台边握着扫把,耳根莫名有些发烫,心里既觉得那句随口的关照熟悉得让人鼻子发酸,又被他方才那一秒的打量吓得后背直冒冷汗。

好在除了这些时刻需要提防的小插曲之外,女生这边的日常倒是比我想象中温和许多。周四和周五中午去食堂吃饭时,我已经不用再等许晴提醒,就能自己熟练地摸出腕上的发圈把长发利落地扎成低马尾;林婉还在午休时偷偷给我看了她用袖珍相机拍的校园晚霞,许晴则在下午自习课犯困时顺手往我桌角推过两颗柠檬味硬糖。那种不带任何审视、仅仅把“小怜”当作一个普通新朋友来照顾的轻松氛围,让我在紧绷的神经之余,竟然也悄悄贪恋起了几分这难得的安稳。

直到周五下午放学后,路过室外篮球场围栏外,一颗反弹出来的篮球再次朝我脚边滚过来时,我死死攥紧双肩书包的背带,硬生生逼着自己目不斜视地绕开步子走了过去,连余光都不敢往球场里多瞄半眼——直到那一刻,我才算平平安安地熬过了开学第一周这三天。

今晚晚饭老姐心情似乎不错,亲自下厨炖了一锅山药排骨汤,又炒了一盘清淡爽口的蒜蓉西兰花。吃过饭后,我主动把碗筷收进厨房洗干净,擦干手便一头扎进了二楼自己的卧室,顺手反锁了房门。

然而,本以为周末两天终于可以关起门来彻底松一口气,现实却偏偏不肯给我这个喘息的机会。

摆在书桌左上角那部黑色的旧手机,从晚上七点半开始,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知了,隔几分钟便在木质桌面上发出“嗡嗡——嗡嗡——”的低沉震动。

不用拿起来看,我也知道是谁在催命。

今天是周六晚上。按照过去三年风雨无阻的惯例,每逢周六晚上八点半,我和陈野、周航、李牧四个人都会准时在电脑前上线,连上语音频道,在竞技游戏里组队开黑打到十一点半。从周三中午我在楼梯间用“刚落地、忙着办入学手续、倒时差”把他们敷衍过去之后,短短三天时间,周航和李牧已经天天在企鹅群里倒计时盼着这个周六了。

果然,我伸手拿起那部黑色旧手机,解锁屏幕点开《青岚F4永不言败》的群聊界面,未读消息已经刷出了几十条:

周航:【@全体成员 集合集合!八点半了!本周末最激动人心的跨洋开黑之夜正式拉开帷幕!人呢?赶紧上号!】

李牧:【我已经提前洗完澡、把冰阔落和薯片摆在电脑桌上了!哥们儿,你那边圣克莱尔学院的宿舍网络总该折腾顺了吧?今晚必须准时到位,少一个人都凑不齐四排!】

周航:【就是!一整个星期没听见你声音了,待会儿上语音先给兄弟们哼两句洋文听听!】

紧接着,陈野也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上线了吗?我刚进游戏大厅,等你拉组队。】

看着屏幕上那一行行熟悉得让人心头一暖、却又让人头皮发麻的催促,我坐在转椅上,握着黑色旧手机,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躲是肯定躲不过去了。

连续推脱了好几天,如果今晚再找借口不上号,不仅周航和李牧会彻底怀疑人生,就连向来沉稳克制的陈野,恐怕也会起疑心——毕竟他们比谁都清楚,以前就算期末考试前夕,只要周六晚上有空,我绝对不会缺席每周一次的开黑。

既然非上不可,那就只有一个核心目标——无论如何,绝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黑色旧手机轻轻放在鼠标垫旁边,坐直身子,开始像执行一场精密的秘密潜伏任务一样,逐一排查房间和电脑上的每一个隐患。

首先,最关键、也最容易在聊天中穿帮的,就是时差与生活作息。

周三在楼梯间给他们发消息时,我已经把对外口径定死在了老姐曾经访学过的那所国外名校——圣克莱尔学院。我赶紧弯腰拉开书桌最右侧的抽屉,把开学前老姐交给我的那份资料袋抽出来,快速翻出第一页的学院简介,又在电脑浏览器上打开世界时钟网页核对了一下。

圣克莱尔学院所在的城市标准时区位于西五区,按冬令时算原本跟国内相差十三个小时,不过现在九月初正处在北美夏令时期间,时差刚好往前拨了一小时,缩成整整十二个小时。也就是说,现在国内是周六晚上八点半,而在“我”所在的圣克莱尔学院学生宿舍里,此刻应该是周六上午八点半!

我盯着网页上的时间数字,心里一阵暗自庆幸——幸好提前查清楚了夏令时和冬令时的换算!要是真按西五区标准时区傻乎乎地算成十三小时时差,或者聊着聊着顺口来一句“我这边晚饭刚吃完”、“好困啊准备洗洗睡了”,以陈野的敏锐和理科脑子,当场就能算出时间线不对劲!

不仅如此,这整整十二个小时的时差,反过来还能成为我今晚最完美的护身符。

我顺手从笔筒里抽出一张黄色的便利贴,用黑色中性笔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写下几行提醒,然后撕下来,严严实实地贴在了电脑显示器的右下角边框上:

【夏令时差12小时!当地时间:周六上午8:30!刚起床!室友还在睡觉!绝对不能提晚饭、天黑、睡觉!】

贴好便利贴,我又迅速浏览了一遍资料袋里老姐整理的圣克莱尔学院宿舍生活常识——双人间学生宿舍、公共卫浴、周末上午学校图书馆九点开门、当地九月初早晨气温偏凉……把这些零碎的背景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保待会儿万一被周航盘问起来,不至于一问三不知。

搞定时间线之后,紧接着就是最核心的物理防线——声音与设备锁定。

我现在一开口就是清亮软糯的十七岁少女音色,别说正常聊天了,哪怕只是在麦克风里轻轻咳嗽一声或者吸一口气,都会立刻暴露性别差异。所以,今晚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我的声音绝对不能通过任何渠道传出去哪怕半个音节!

我先是低下头,把插在电脑主机前置面板上的那副黑色头戴式游戏耳麦拔了下来,伸手捏住左侧耳罩上那根可拆卸的软管麦克风,使劲往外一拔,直接将麦克风单独拆了下来,拉开书桌抽屉塞进了最里面的角落,还顺手压了一本厚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在上面——这样一来,就算我脑子突然抽风想去按说话键,物理硬件上也根本不存在收音设备。

做完这一步,我还是觉得不够保险,又移动鼠标点开电脑右下角的系统声音控制面板,切到“录制”选项卡,把列表里所有的麦克风输入设备全部右键点击了“禁用”,看着那几个灰色向下的小箭头,心里才稍微踏实了一点。

紧接着,我点开平时常用的语音频道软件,在系统设置里把语音模式从“自由说话”改成了“按键说话”,然后把对应的快捷键删得干干净净,接着又在频道房间列表里手动点亮了自我闭麦的红色斜杠图标。

但这还不够。我想起周三中午在食堂差点拿错两部手机的惊险一幕,立刻转过身,把白天用来和许晴、林婉联系的那部浅蓝色新手机拿过来,确认调成完全静音之后,直接塞进了床头枕头底下最深处,保证在电脑前绝对顺手摸不到它。

目光扫过显示器顶端那枚小小的外置网络摄像头时,我的动作顿了顿,又顺手扯了一小截不透明的白色医用胶带,严严实实地把摄像头镜头贴了个密不透风——万一待会儿在群里打字时手滑误触了视频通话按钮,黑漆漆的镜头也能挡住一切画面。

做完这一整套堪称滴水不漏的“反侦察”部署,墙上的挂钟刚好指向晚上八点三十分。

我戴上那副只剩听音功能的黑色头戴式耳麦,深吸了一口气,双击打开电脑桌面上那个熟悉的竞技游戏客户端,输入自己用了好几年的旧账号和密码,点击登录。

熟悉的激昂背景音乐顺着耳机传进耳膜,画面加载完毕,游戏大厅界面弹出,右下角的好友列表里,陈野、周航和李牧三个人的头像果然全都亮着在线的绿色光芒,组队邀请的提示框几乎在同一秒弹到了屏幕正中央。

我鼠标一点,接受邀请,同时在电脑端语音频道里点进了他们三个所在的专属房间。

耳机里瞬间炸开了一阵熟悉得让人鼻尖发酸的喧闹声——

“哎哟喂!稀客啊稀客!咱们圣克莱尔学院的高材生终于舍得上线了!”周航那道中气十足、自带立体环绕音效的大嗓门率先震得我耳膜微微发麻。

紧接着,李牧一边咔嚓咔嚓嚼着薯片、一边含糊不清地跟着起哄:“快快快,开麦说话!一整个星期没听见你声音了,快让兄弟们听听你现在说话是不是都带上一股伦敦腔或者纽约味儿了!”

背景音里还夹杂着陈野低沉温和的笑声,他敲了敲桌面,语调平静而自然:“行了,先别吵,让他把麦克风调好。怎么样,那边刚起床吧?我看你们那儿现在应该是早上八点半左右。”

听见耳机里同时传来三个死党活生生的声音,我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头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与亲切。这几天,在学校里只能隔着几排课桌远远看着他们、连打个招呼都要装作陌生人的憋闷,在这一刻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可暖意刚涌上来不到两秒,屏幕右下角那个闪烁的麦克风图标便立刻把我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三人说完话,语音频道里安静了两秒,都在等我开麦回应。

我不敢有半点耽搁,双手立刻搭上机械键盘,眼睛瞄了一眼显示器右下角贴着的黄色便利贴,手指飞快地敲出一行字发在队伍公屏上:

【先别等我开麦了,我这边说不了话。】

消息刚发出去,耳机里立刻传来周航不可置信的嚎叫:“啥?!说不了话?你小子该不会刚出国就水土不服把嗓子喊哑了吧?!”

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舞动,把早就打好腹稿的借口一条接一条抛了出去:

【哑个屁!一是托运行李的时候箱子被摔了一下,我带过来的耳麦麦克风接触不良彻底罢工了,这几天忙着办手续还没顾上去市区买新的;二是现在我这边才周六早上八点半,我那个外国室友昨晚熬夜赶论文凌晨四点才睡,这会儿正躺在对面床上呼呼大睡呢,我要是敢大清早开麦跟你们鬼嚎,估计能直接被他拿枕头闷死。】

这一番理由既合乎时差逻辑,又兼顾了宿舍现实环境,简直严丝合缝。

耳机那头的李牧咽下嘴里的薯片,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原来如此!确实,大清早八点半吵醒熬夜赶论文的室友,换我也得跟你拼命。那行吧,反正打字沟通也一样,咱仨开麦报点,你听着指挥就行!”

然而,周航显然没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我,紧接着又出起了馊主意:“电脑没麦怕啥?你拿手机进咱们微信群开个语音通话,把音量调小点凑在嘴边小声说两句总行吧?我们就听两声确认一下你是不是本人,别是哪路黑客盗了你的号来骗我们上分!”

听见周航提议“拿手机小声说两句”,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后背瞬间绷紧。

小声说两句?开什么玩笑!就算是气声耳语,女生声带的频率和共鸣也跟男生截然不同,只要传过去半个字,陈野绝对能当场听出说话的是个女孩子!

我眉头微皱,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出一行带着旧日惯常不耐烦语气的回复:

【滚蛋,宿舍楼墙壁厚得跟防空洞似的,手机国际漫游又没开,房间角落连微信语音都卡成电音,折腾半天纯属浪费时间。再废话直接开排位,不打我回去补觉了。】

“好好好,打打打,别急眼啊!”周航被我这句熟悉的“滚蛋”怼得嘿嘿直笑,总算打消了让我在手机上出声的念头,顺手点下了开始匹配的按钮。

匹配界面刚进入倒计时,卧室的实木房门外忽然响起了几声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门板被人屈起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我的身体猛地一僵,像只受惊的猫一样差点从转椅上弹起来。

门把手轻轻下压,老姐端着一只白瓷果盘和一只冒着热气的玻璃杯,推门走了进来。她今天换了一套浅紫色的真丝家居服,银色长发松松地披在肩后,手里端着刚切好的哈密瓜和温蜂蜜水,显然是打算给我送点夜宵上来。

看见她推门进来,我脑子里做贼心虚的警报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嗡”地响了一下,下意识抬起右手朝她摆了摆,示意她先别急着走过来。

老姐迈步走到书桌旁,眼神往我这边一扫,先是看见了贴在显示器右下角那张写满感叹号的黄色便利贴,紧接着目光下移,落在了我那副左侧耳罩底端空荡荡、连可拆卸麦克风杆都拔得干干净净的黑色耳麦上,甚至连摄像头上的白胶带都没逃过她的眼睛。

这位天才姐姐愣了半秒,随即“噗嗤”一声乐了出来,端着果盘直接开口打趣道,声音清脆明亮,半点没有压低的意思:

“行啊小怜,看你紧张兮兮地朝我摆手,我还以为你真开着麦呢——结果你这耳麦上的麦克风杆不都拔下来了吗?就算我现在在旁边敲锣打鼓,对面也听不见半点动静,用得着跟地下党接头似的这么防备?”

被她一眼戳穿了刚才那瞬间的条件反射,我的脸颊“腾”地一下微微发烫,耳朵尖也跟着热了起来。

我略显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伸出右手把右侧那只包耳式耳罩往后推开,卡在耳廓后面,这样既能用左耳听清耳机里陈野他们的语音报点,又能正常和房间里的老姐说话。

“我当然知道麦克风拔了,只是你突然推门进来吓了我一跳而已。”我嘴硬地嘟囔了一句,看着她把白瓷果盘和温蜂蜜水稳稳放在远离鼠标垫的桌角,忍不住问道,“刚吃完晚饭才一个多小时,你怎么又端这么多东西上来?”

“切哈密瓜的时候顺手多切了一盘,顺便上来观摩一下,看看我们家小怜第一次跨洋开黑会不会自己写错台词穿帮。”老姐说着,毫不见外地顺手拉过旁边靠墙的软垫椅子,在我右后方坐了下来,双手托着下巴,一双清澈漂亮的眼眸兴致勃勃地盯着我的电脑屏幕。

“你实验室的数据都整理完了?凑这么近看我打游戏,搞得跟班主任在后面监考似的。”我侧过头瞥了她一眼,语气自然得像过去无数个周末一样。

“嫌我监考啊?”老姐挑了挑眉,顺手用竹签叉起一块金黄清甜的哈密瓜递到我嘴边,笑眯眯地说道,“我这是尽一尽本地监护人的职责,万一你待会儿打字手滑露出破绽,旁边好歹还有个参谋能帮你圆场——来,张嘴,别客气。”

我愣了一下,看着近在咫尺的哈密瓜,又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已经跳出来的“匹配成功,正在进入英雄选择界面”提示,没工夫跟她推辞,只好偏过头顺势咬住那块哈密瓜,含糊地谢了一声,随即迅速把注意力转回了游戏屏幕上。

然而,直到游戏正式开始、操控着角色走出泉水的那一刻,我才真正体会到,除了声音之外,这具全新的身体在操作细节上带来的微妙差异。

平时我玩这类快节奏竞技游戏,习惯用左手小指自然搭在键盘最左侧的“控制键”和“切换键”上,无名指、中指和食指分别对应技能键位,大拇指管空格和快捷键,左手掌心稳稳抵在键盘左下角的掌托上,一整套连招按下来行云流水、毫不费力。

可现在,当我的左手重新搭上这把熟悉的机械键盘时,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感立刻顺着指尖传了回来。

变身后,我的身高从一米七零变成了一米六五,手掌也跟着缩小了一圈,手指虽然变得白皙修长、骨肉匀亭,但整体指距却比以前短了将近一厘米!

当我的手掌还按照以前的习惯抵在键盘边缘时,食指去按数字键“4”和“5”的道具栏快捷键,竟然差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两毫米,指尖只蹭到了键帽的边缘;而右手握着那只原本贴合男生掌心尺寸的电竞鼠标时,也显得有些空荡荡的,手腕发力变轻了,移动准星时的阻尼感和平时截然不同。

第一波在河道遭遇对方伏击的小规模团战,这个细微的尺寸落差立刻酿成了后果。

对方打野从草丛里突然闪现扑过来,陈野在左耳的语音频道里冷静地报了一声点:“注意看他技能,反手交控制集火秒掉!”

按照以往的肌肉记忆,我的左手小指和无名指几乎是本能地往左上角一按,准备交出保命技能接反打控制。结果因为手指短了一截、发力角度又偏轻,小指一滑,竟然直接误触到了旁边的无关快捷键,技能不仅没放出来,角色反而原地呆愣了半秒,被对面一套连招直接送回了泉水!

“我靠!!什么鬼操作?!”

左耳耳机里瞬间爆发出周航惊天动地的哀嚎,“兄弟你刚才在干嘛呢?原地发呆罚站吗?这么明显的先手控都能交空?!”

李牧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实锤了!绝对是出国吃了一星期汉堡炸鸡,把手都吃废了!以前你玩这个英雄可是闭着眼睛都能秒解控制的,今天怎么跟刚学会用键盘的新手似的?”

屏幕变成一片灰白色,我的脸颊“腾”地一下微微发烫。

而几乎在同一秒,右后方坐着的老姐也一眼看出了端倪,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打趣:“反应慢半拍哦。看来手掌变小之后,这把大尺寸机械键盘的键位间距还没重新适应过来吧?”

“少幸灾乐祸,那是因为手指还没活动开!”我羞恼地回了一句,紧接着赶紧把注意力拉回屏幕,十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准备向耳机里的兄弟们解释一下刚才的失误。

然而,手指刚敲出一行字,我的动作却猛地顿在了回车键上方——

只见聊天输入框里,赫然躺着这样一句话:【不好意思,刚才手滑按错键了,下次注意。】

看着屏幕上这行客气、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拘谨礼貌的句子,我的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寒意!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如果是以前那个男生状态的我,被周航和李牧这样嘲笑操作失误,我怎么可能会回一句文绉绉的“不好意思,手滑按错了”?!以前的我,绝对是毫不客气地直接怼回去!

这几天在学校里装文静交换生“小怜”,每天对着许晴、林婉和班主任说“谢谢”、“不好意思”、“麻烦你了”,不知不觉间,连我打字时的用词习惯和语气节奏都变得柔和客气了起来!要是就这么按回车发出去,以陈野对我的了解,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旁边的老姐探头看了一眼我输入框里的字,挑了挑眉轻声提醒:“嗯,这句确实太像高二三班的小怜了,一点都不像以前那个跟同学互怼的你。”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我吓得赶紧连按退格键,把那行字删得干干净净,重新调整了一下呼吸,回忆着平时跟他们斗嘴时的损人腔调,飞快地敲出一行新的回复发了出去:

【滚蛋!跨洋直连两百多延迟,画面刚才卡成幻灯片了,换你来顶着两百延迟打打看,能按出技能才叫见鬼!】

消息一发出去,周航果然立刻信以为真,在语音频道里啧啧感叹:“两百多延迟啊?那确实没法打,算了算了,理解理解,跨洋服务器是这样的。”

陈野也温和地接了一句:“先稳住发育,你把鼠标灵敏度稍微调高一点点,适应一下延迟节奏。”

听着陈野的提醒,我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同时立刻照着他的话调高了两档鼠标灵敏度,又把左手掌心往键盘上方挪动了半寸,让纤细的手指能够轻松够到每一排快捷键。

调整好姿势后,过去三年打磨出来的游戏意识和手速迅速回到了正轨。

十分钟后,在中路高地的一波关键团战中,我操控着角色借着视野盲区绕后切入,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清脆密集的节奏,精准地控住对方核心输出,配合陈野的进场打出一波漂亮的零换四,直接顺势推平了对方的水晶枢纽!

“漂亮!!这波绕后简直绝了!还是咱们熟悉的那个味儿!”周航兴奋地拍着桌子大吼一声。

坐在旁边的老姐也跟着眼睛一亮,笑着夸了一句:“手速恢复得挺快嘛,看来手指灵活度反而比以前更高了。”

我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回了一句“那当然,基本操作而已”,心里的紧张稍微散去了几分——看来虽然手掌变小了一圈,但反应速度和肌肉记忆并没有被药物抹掉。

第一局顺利拿下,房间重新回到组队准备大厅。

在等待匹配第二局的间隙,周航喝了一口可乐,话匣子立刻又打开了,话题顺理成章地从游戏飘回了青岚高中的校园日常:

“哎,跟你说个事儿,你那个远房表妹小怜,这几天在咱们班里可真是彻底出名了!”

听见自己的新名字突然从左耳的耳机里蹦出来,我握着鼠标的手指瞬间一紧,后背下意识绷直。

“怎么说?”李牧在频道里凑热闹问道,“是不是隔壁班又有男生跑来走廊偷看了?”

“那可不!昨天下午课间操,高二一班和二班好几个男生特意绕路从咱们班窗外走,就为了看人家小怜一眼!”周航眉飞色舞地绘声绘色描述着,“不过说真的,小怜同学性格是真文静,平时除了跟学习委员许晴和二班那个林婉一起吃饭之外,几乎不怎么跟男生说话,坐在第三排安静得跟幅画似的——跟你这个整天只知道在球场上横冲直撞的表哥简直一点都不像!”

“不过最绝的还不是这个……”周航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贼兮兮的,“我跟你说,野哥这几天可有点反常啊!周三体育课的时候,人家小怜在场边帮忙捡了个球扔回来,野哥抱着那个球盯着人家看了足足十几秒,跟丢了魂似的!这两天上课也老往第三排那边瞟——野哥,你老实交代,是不是真对人家新来的表妹动心思了?”

“去你的,少在这儿满嘴跑火车!”耳机里立刻传来陈野略显无奈又带着几分冷淡的斥责声,“我什么时候盯着她看了?只是觉得她那天传球的动作很标准,多看了一眼而已,别瞎起哄。”

坐在电脑前的我,听着左耳耳机里周航那番“你真对人家表妹动心思了”的起哄,整张脸“轰”地一下烧得通红,耳根烫得几乎要冒烟。

而坐在右后方的老姐虽然听不到耳机里的完整原话,但从我的表情变化和周航漏出来的几声大嗓门里也猜出了个七七八八,顿时眼睛一亮,故意凑近我露出来的右耳旁边,压低声音坏笑着调侃道:

“哎哟,听这动静,该不会是陈野在班里注意上我们家小怜了吧?你看你这耳朵红的,比刚出锅的虾米还艳,怎么,被人当面夸长得像漫画女主角害羞啦?”

“你、你少跟着胡说八道!”我羞愤得差点把鼠标甩飞出去,一边抬起右手轻轻推开她凑过来的脑袋,一边咬着牙在聊天框里敲出一行字发进队伍频道,试图把周航这股歪风邪气摁下去:

【周航你小子少在那儿瞎起哄,我表妹刚转学过来人生地不熟,你们平时在班里多照顾点人家就行,少拿人家开玩笑。】

消息发出去,周航哈哈笑着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明白明白,绝对当亲妹妹一样照顾!”

老姐在旁边看得直乐,端起温蜂蜜水递到我手边:“行啦行啦,不逗你了,先喝口水润润嗓子,我看你们第二局好像排进去了。”

果然,匹配成功的提示音紧接着响了起来。

然而,就在进入选人界面的前两秒,一直没怎么多说话的陈野,忽然在语音频道里轻声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像周航那样大咧咧,而是放得比较低,透着一种相处三年才能听出来的认真与关切:

“不过说真的,先抛开那些玩笑话不谈——我总觉得,你从八月底突然说家里有急事开始,到这周出国之后,整个人都有点怪怪的。”

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握着鼠标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耳机里,陈野的声音继续平稳地传了过来:“不单单是因为今天没开麦。你以前打字从来不会斟酌这么久,聊天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半天,最后只发出来两三行字;而且刚才在游戏里,虽然你说延迟高,但好几个走位和反应的节奏,都像是在刻意收着打、生怕出错一样。”

陈野顿了顿,语气真诚而克制地问道:“你在国外那边,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或者家里真出了什么事没跟我们说?都是这么多年的兄弟了,真有什么事别一个人硬扛,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

房间里的笑闹声瞬间停了下来。

显示器右下角那张黄色便利贴在台灯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一旁的老姐也收敛了脸上的打趣,安静地看着我的侧脸,没有插话,把回答的空间完全留给了我。

我盯着屏幕上不断闪烁的白色光标,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住了一样,既感动于陈野这份细致入微的兄弟情义,又为自己不得不继续编织谎言而感到一阵深深的酸涩与内疚。

我太了解陈野了。如果此刻我拼命辩解“我哪有怪怪的,你别瞎猜”,反而会显得心虚露馅;但如果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又根本圆不了谎。

沉默了足足五六秒,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十指在键盘上敲出了一行克制、平稳、带着几分我平时惯有沉默性格的回复:

【真没事,你们别瞎操心了。主要是这次名额来得太突然,一个人跑来这么远的陌生学校,全英文上课加上生活习惯全变了,刚开始确实有点不适应,精神一直紧绷着,过阵子彻底习惯了就好了。你们在学校替我多看着点胖子,高二了别让他老逃晚自习,等寒假放假了我肯定第一时间飞回来请你们吃烤肉。】

消息发送出去,耳机那头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陈野轻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的探究终于化作了理解和包容:“行,知道你心里有数就行。刚到新环境确实需要时间适应,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身体要紧。”

“就是就是!有野哥看着我呢,保证不逃晚自习!”李牧立刻在旁边拍着胸脯表态,“等寒假你回来,咱们老地方烤肉走起,谁不来谁是孙子!”

第二局比赛在这样看似融洽的气氛中开始了。

或许是因为刚才心里绷得太紧,又或许是身体和精神连续高强度运转了这几天,第二局打到二十分钟左右时,我明显感觉到眼皮开始微微发沉,左手手腕也传来一阵细微的酸胀感——这是新身体体力不如从前男生的又一个真实体现。

好在这一局我们这边顺风顺水,二十五分钟便顺利拿下了胜利。

结算画面一跳出来,我甚至不敢再多停留一分钟,生怕待久了疲惫之下打字或者反应再露出什么破绽,立刻抬眼看了一眼显示器右下角的黄色便利贴,飞快地敲出一行道别消息:

【不打了兄弟们,我这边已经快上午十点了,室友刚醒,我得跟他十点半去教学楼那边核对下周的选课表,中午还得去图书馆办借阅证,先下了,下周末有空再聊!】

发完这句话,没等周航和李牧再挽留,我直接鼠标一点,退出了游戏客户端,紧接着切到语音频道软件,点击了断开连接。

“滴”的一声轻响,语音频道断开了。

我抬起双手,慢慢摘下了头上那副黑色头戴式耳麦,轻轻放在鼠标垫旁边。

刹那间,左耳边那阵热闹鲜活的笑闹声、陈野沉稳的叮嘱、周航夸张的大嗓门,全都像是潮水退去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偌大的卧室里重新陷入一片静谧,只剩下电脑主机风扇低沉而单调的嗡嗡声,以及窗外偶尔吹过的夜风声。

我背靠在黑色转椅的靠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憋在胸口许久的闷气,整个人像是刚跑完一场三千米长跑一样,肩膀微微塌了下来,一时间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电脑屏幕还亮着。桌面右下角的聊天窗口里,我的那个旧企鹅头像正静静地亮在好友列表最顶端,下面挨着陈野、周航和李牧的头像。明明距离如此之近,近到每天早上都能在同一间教室里呼吸同一片空气,可此刻隔着屏幕看着那几个熟悉的头像,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摸不着、也跨不过去的玻璃墙。

我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发亮的聊天框发了好一会儿呆,眼神有些空洞,连嘴角那点勉强维持的笑意也彻底褪了个干净。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老姐,显然看出了我这一刻的低落与疲惫。她没有再像刚才那样开玩笑逗我,而是轻轻站起身,倒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递到我手边,语气温柔地轻声问道:

“怎么了?刚才那两局打得挺漂亮的呀,怎么一断掉语音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我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机械键盘边缘的那双纤细白皙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电脑屏幕上那个安静的聊天对话框,沉默了两秒,终于忍不住抬起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梁,用那道清亮却透着满满无奈与失落的少女嗓音,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现在这副样子,以后到底怎么开麦啊。”

打字可以靠编造借口糊弄一次、两次,可耳机坏了总有修好的一天,室友睡觉也总有醒着的时候。往后还有整整一个学期,只要还想维持住和陈野他们之间的联系,总不能一辈子只当一个永远不能出声的“哑巴网友”。

老姐听见这句话,微微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我略显沮丧的眉眼,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几个闪动的头像,眼底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

她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当场拍着胸脯大包大揽,也没有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什么神奇的高科技小道具,只是沉默了一瞬,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温和而笃定地说道:

“别急,先好好休息一觉。声音的事情……我想想办法。”

说完,老姐拿起桌角那个已经空了的白瓷果盘,转身朝卧室门口走去,顺手替我把台灯调暗了一档。

然而,就在她拉开门把手、准备走出房间的前一秒,老姐的脚步却微微顿了一下。她侧过半边身子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清澈聪慧的眼眸并没有落在我的脸上,而是极其专注地落在了我白皙纤细的颈侧和光滑的喉咙位置,目光停留了短短一两秒,仿佛正在脑海里默默记录和测算着什么关键参数一般。

紧接着,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轻轻带上了房门,只留下一片安静的夜色,和屏幕前仍在发呆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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