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发魔女的启程

作者:涵言xu 更新时间:2026/11/16 17:56:16 字数:9899

奥罗拉迪亚的夏天总是来得湿热而漫长,海风裹着盐味和花香,沿着蜿蜒的街道往上爬,一路吹到城北的魔法学院。

蕾娜塔·莎莉亚站在学院礼拜堂的侧门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短靴的鞋尖已经被石板路蒸出的热气烘得微微发烫。她手里攥着刚刚领到的毕业证明,一张施了防伪魔法的羊皮纸,边角还带着圣堂特制的烫金压纹,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入学日期、毕业日期,以及一行让无数魔法徒眼红的小字:

“修业年限:四年十一个月。准予毕业。”

十八岁。

魔法学院创立至今三百二十七年,她是头一个在十八岁拿到毕业证明的。

“蕾娜塔,别傻站着了,快过来合影!”

学院中庭传来同窗的喊声。蕾娜塔把毕业证明塞进旅行包侧袋——那个外表看起来只有两个巴掌大的小包,内部空间足够塞下一整间书房——然后小跑着穿过拱门。

中庭里聚着二十来个毕业生,大多二十出头,男女都有,穿着学院统一的深蓝色毕业袍,三五成群地举着魔杖对空释放彩光。蕾娜塔的毕业袍是定制的,比标准款短了一截,底下露出一截白色短裙和浅灰色内衬,宽檐女巫帽歪歪地扣在银发上,帽尖缀着一颗小小的星形银饰。在一群深蓝长袍里,她这一身黑白灰显得格外扎眼。

“莎莉亚!这边!”

喊她的是同班的伊莱娜,一个棕发高个子的姑娘,二十岁,成绩中上,性格温吞,是少数几个跟蕾娜塔能说上话的同学。蕾娜塔蹦过去,被伊莱娜一把揽住肩膀,推到镜头前。

“你这一身也太好认了,”伊莱娜一边举着留影水晶一边嘟囔,“全学院就你一个人穿短裙毕业。”

“长裙不方便骑飞帚,”蕾娜塔理直气壮,“我试过,侧坐的时候裙摆会绞进帚尾的稳定环里,差点摔下来。”

“你就不能改骑跨式吗?”

“骑跨式没有灵魂。”

伊莱娜翻了个白眼,按下了水晶的激活符文。白光一闪,画面定格:银发少女笑容灿烂,女巫帽檐下宝石蓝的眼睛弯成月牙,身后是一群东倒西歪的毕业生和一座爬满紫藤的老钟楼。

典礼在中午结束。院长——一个白发矮个的老头,据说年轻时是个挺有名的冒险家——站在礼堂讲台上念了一通老生常谈的祝词,无非是“学以致用”“恪守圣堂戒律”“不要随便往别人身上扔火球”之类。蕾娜塔听得半走神,脑子里盘算的是接下来的见习期。

毕业不等于拿到勋章。按照圣堂规定,学院毕业生必须在就近的圣堂分部登记,由分部指派一位持有魔法师勋章的导师,跟着见习一个月,导师签字认可后,才能拿到铜牌勋章,正式成为魔法师。

见习期。一个月。

蕾娜塔之前打听过,奥罗拉迪亚圣堂分部登记在册的导师有十七位,绝大多数在首都银桅港活动。她本来打算在学院所在的城北区随便找个导师混过这一个月,但分院执事告诉她:城北的导师名额已经排到三个月后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今年第十三个登记见习的,”执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修女,说话慢条斯理,“前十位都还没分配完。城北的导师就那么三位,一位在闭关研究古代符文,一位上个月去西边群岛考察了,剩下那位——”

“那位怎么了?”

“那位脾气不太好。”

蕾娜塔当时没把“脾气不太好”当回事。

三天后,她站在银桅港老城区一条窄巷尽头,对着一扇爬满铁锈荆棘的院门,深刻理解了修女那欲言又止的表情。

院门后面是一栋歪歪斜斜的两层石楼,屋顶的瓦片颜色深浅不一,明显补过很多次。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比膝盖高,唯一一条石板小径上还堆着三个漏水的木桶和一堆疑似长毛的旧书。蕾娜塔深吸一口气,抬手叩了三下门环。

没人应。

她又敲了五下。

石楼二楼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像什么东西从床上滚下来了。过了足足两分钟,门开了一条缝,门后露出一只浑浊的灰绿色眼睛。

“干什么?”

“您好,我是魔法学院本届毕业生蕾娜塔·莎莉亚,来办理见习登记——”

“不收。”

门砰地关上了。

蕾娜塔对着门板愣了三秒。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盖着圣堂分部印章的分配函,确认自己没找错地方,然后抬起手,用拳头砸门。

“开门!我有圣堂分配函!您无权拒绝!”

门又开了一条缝。

“我今年已经带过一个了。”

“分配函上写的是您今年有两个名额。”

“另一个名额我留着自己用。”

“圣堂规定,拒绝见习生需要提前三个月报备,否则视为违规,要扣年检积分——”

门猛地拉开了。一个头发灰白乱蓬蓬的老头站在门口,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法师袍,袍角沾着不明污渍,脚上趿着两只不同颜色的拖鞋。他瞪着蕾娜塔,浑浊的灰绿眼睛里翻涌着不情不愿。

“你叫什么?”

“蕾娜塔·莎莉亚。”

“莎莉亚……你妈是不是那个莎莉亚?”

蕾娜塔眨了眨眼。“您认识我母亲?”

老头沉默了三秒,然后往旁边让了一步。

“进来吧。”

蕾娜塔后来才知道,她母亲二十年前也找这位老爷子办过见习,当时这老头还年轻,脾气也还没现在这么烂。据说她母亲在见习期间把他珍藏的一瓶百年陈酿偷喝了半瓶,往剩下半瓶里兑了水。老头记仇记了二十年。

“你跟你妈一个德行,”老爷子——全名是奥尔德斯·格雷姆,铜牌魔法师,专精炼金魔法和符文——一边翻她的毕业证明一边嘟囔,“跳级,十八岁毕业,穿得花里胡哨,还骑飞帚侧坐。你妈当年也侧坐。”

“侧坐是正统魔女姿势。”

“正统个屁。你妈侧坐是因为她有飞行天赋,空手能浮空三分钟,你行吗?”

蕾娜塔沉默了。她确实不行。她的飞行魔法是靠飞帚强化才勉强达到中等水平,空手浮空最多坚持二十秒。

奥尔德斯把毕业证明往桌上一扔。“行,见习期一个月,从明天算。我不管你学院成绩多好,在我这儿统统清零。明天早上五点起,先把我后院那三亩药田的杂草拔了。”

“……拔草?”

“拔草。”奥尔德斯露出一个缺了颗门牙的笑,“杂草里混着十七种药草,你得分辨出来。拔错一棵,见习期延长一天。”

见习期的第一天,蕾娜塔拔了六个小时草,分错了三种植物,见习期延长三天。

第二天,她凌晨四点摸黑进药田,举着魔杖用最基础的光照术一寸一寸照,每一棵植物都对照奥尔德斯扔给她的一本破破烂烂的《密斯特兰常见药草图谱》查了一遍。正确率百分百。

奥尔德斯哼了一声。“明天清理地下室。”

地下室积了二十年的灰,堆着各种过期材料、失败炼金产物和疑似有自我意识的旧书。蕾娜塔在地下室待了三天,清理出十七筐垃圾,外加找到了一瓶没兑过水的百年陈酿——她没动,原封不动放在了奥尔德斯的工作台上。

奥尔德斯看到那瓶酒的时候,灰绿眼睛闪了一下。

“你没喝?”

“我未成年——不对,我成年了。但我对酒没兴趣。”

“你妈十八岁的时候可喜欢喝了。”

“我妈是我妈,我是我。”

奥尔德斯沉默了一会儿,把酒收进了柜子。“明天开始学战斗魔法。你要是能在模拟战里撑过五分钟,我签字让你过。”

模拟战在奥尔德斯后院那三亩药田旁边的空地上进行。奥尔德斯用符文在地面画了个圈,圈内禁止致命魔法,但除此之外什么都允许。他自己站圈外,用魔力遥控一具木头人偶来攻击。

人偶的速度不快,但奥尔德斯显然故意刁难——人偶右手喷火球,左手放电弧,脚下还会冷不丁冒出藤蔓缠脚,攻击方式毫无章法,纯属恶心人。

蕾娜塔被火球擦过肩膀,被电弧麻了半边身子,还被藤蔓绊倒摔了个狗啃泥。第三分钟,她放弃优雅施法,直接把魔杖咬在嘴里,双手连搓,空手扔出三发水弹糊住人偶的视线传感器,然后一个翻滚贴近,把魔杖怼在人偶后心释放了冰冻魔法。

人偶僵住了。奥尔德斯吹了声口哨。

“你妈当年是拿火球硬轰的。”

“我魔力储量没她高,硬轰太亏。”

奥尔德斯看了她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拍在蕾娜塔脑门上。

“签字了。明天滚蛋。”

见习期第二十八天,蕾娜塔拿到了奥尔德斯签字的见习评价表。评语栏里写了一行字:“不笨,但跟你妈一样烦人。”

蕾娜塔把评价表交给圣堂分部,当天下午就领到了铜牌勋章。勋章是魔法阵造型的银灰色金属徽章,直径约五厘米,上面镶嵌六颗星钻——金、蓝、绿、白、红、紫,代表六种基础元素亲和。蕾娜塔的星钻亮度和排列方式显示她的主攻方向是元素魔法和空间魔法。

她把勋章别在左侧胸前,对着分部大厅的铜镜照了照。

银发,蓝眼,女巫宽檐帽,短裙白袜,胸前一枚闪闪发亮的铜牌勋章。她伸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对着镜子咧嘴笑。

“从今天起,请叫我银发魔女蕾娜塔·莎莉亚大人。”

旁边一个也在领勋章的新人魔法师看了她一眼,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

离开银桅港那天是个大晴天。蕾娜塔把旅行包往飞帚前面的挂钩上一挂,侧身坐上带坐垫的帚杆,两条腿垂在左侧晃了晃。她的飞帚是毕业前用攒了三年的零花钱买的,帚杆是白蜡木,坐垫是深棕色软皮,帚尾的稳定环上刻了一圈她自己加的平衡符文,飞起来稳当又不颠屁股。

“走咯!”

她把手放在身侧稳住身子,脚尖轻轻一点地面,飞帚平稳升起,越过圣堂分部的钟楼,越过银桅港层层叠叠的红瓦屋顶,往北边飞去。

飞出银桅港地界的时候,蕾娜塔回头看了一眼。海港的桅杆密密麻麻像一片森林,更远处是她家所在的城南区,再远处是学院所在的山丘,山丘顶上的钟楼在阳光下反着光。

“妈,我出发啦。”她小声说了一句,然后转回头,把帽檐压低,嘴角翘起来。“第一站……去哪儿呢?”

她摸出旅行包里的一张羊皮地图,单手抖开。奥罗拉迪亚往北,出了国境线,第一个大镇是白鹭镇,距离约飞帚一天半的路程。白鹭镇再往北,是橡木堡城邦,再往北,就进入中央平原了。

“白鹭镇。听起来挺好吃的。”

她把地图塞回去,从包里摸出一块干面包啃了两口,然后催动魔力,飞帚尾部亮起一圈淡淡的蓝光,速度陡然加快。

飞了大约六个小时,太阳偏西的时候,蕾娜塔经过一片丘陵上空,忽然注意到下方山道上有个什么动静。她降低高度,侧着身子往下看。

山道拐弯处,一辆翻了的马车横在路中间,拉车的马不见了踪影,车厢侧面被什么东西撞出一个大凹坑,车轮断了一根轴。车旁边蹲着一个人,正拿着把匕首跟三个小光鼠对峙。

小光鼠,拳头大小,毛色发着微弱的黄光,圆耳朵,长尾巴,通常成群结队出没在粮仓和旅店后厨。但眼前这三只明显比普通小光鼠大了一圈,毛色从黄光变成了橙红色——是成年体,而且毛炸着,龇着牙,背上驮着从马车里翻出来的干粮袋子。

蹲着的那人听见飞帚的声音,猛地抬头。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栗色短发,穿一件半新不旧的皮甲,腰上挂着把短剑,脸上有几道被小光鼠爪子挠出来的红印子。

“喂!上面的魔法师!帮个忙!”

蕾娜塔把飞帚降在马车旁边,跳下来的时候裙摆被风吹得翻了一下,她随手按住,然后从包里摸出魔杖。

“三只成年小光鼠,你一个人打不过?”

“刚打跑第四只,这只群的首领,会喷酸液。”那男人用匕首格开一只小光鼠的扑咬,喘着粗气,“我的剑在车厢里翻着呢,被压住了。”

蕾娜塔看了一眼那三只小光鼠。成年体小光鼠的攻击性不算强,但带着干粮袋不撒手,显然是打算把这一车粮食当战利品拖回窝里。她转了转魔杖,杖尖水蓝水晶亮了一下。

“我把它们赶走,你去把马车抬起来。”

“谢了!”

蕾娜塔往前迈了一步,魔杖在身前划了个半弧,嘴里念了三个音节的短咒,杖尖喷出一股环形的风压。这是基础风魔法里的“风环术”,杀伤力约等于被人用力推了一把。三只小光鼠被风压掀翻,叽叽尖叫着滚了两圈,干粮袋撒了一地。它们一看粮食没了,又多了个拿魔杖的,立刻掉头窜进路边的灌木丛,跑得无影无踪。

那男人也利索,趁小光鼠跑路的工夫,双手扣住马车车厢底沿,闷哼一声把侧翻的车厢抬回了正位。蕾娜塔这才注意到他的右手背上有块青色的纹路,是某种强化符文。

“符文战士?”她问。

“半吊子。”男人把匕首插回鞘,拍了拍手上的灰,“在橡木堡学过两年强化符文,没学完,出来跑商了。我叫卡尔·文森,叫我卡尔就行。多谢你帮忙,不然这车货今天得折在这儿。”

卡尔掀开车厢帘子看了看里面,又绕到车头方向张望。“马跑丢了,轴断了一根,车厢侧面得修。你是魔法师吧?铜牌?刚领的?”

“今天刚领。”

“难怪。”卡尔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老手不会在降高度的时候把侧翼暴露给地面。不过你风环术放得挺准的,准头好。”

蕾娜塔不太确定这是夸奖还是损她,但卡尔语气爽朗,不像有恶意。她把魔杖收起来,蹲下帮忙捡散在地上的干粮。卡尔也蹲下来一起捡,边捡边说:“我去白鹭镇送一批布匹和铁器,从银桅港北边出发的,本来走官道,结果听人说官道最近有强盗设卡,就绕了这条山路,没想到碰上小光鼠群。你也是去白鹭镇方向?”

“嗯,第一次出远门,打算一路往北走走看看。”

“那正好,搭个伴?我的车修好之后到白鹭镇还有半天路,你飞帚带个人应该没问题吧?我出车费——到了镇上请你吃顿饭。”

蕾娜塔歪头想了想。带人飞行需要额外消耗魔力,但半天路程问题不大。而且她确实有点想找人问问路况。

“行。不过先说好,我不负责修车。”

“不用你修,我自己来。”

卡尔修车的手艺确实利索。他从车厢底部的工具箱里翻出一根备用的车轴,用短剑削了削,拿符文在接口处画了个简易加固阵,然后一个人把车轴换了上去。蕾娜塔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从包里摸出笔记本记了两笔——她以前没怎么接触过实务修理。

修完车,天边已经泛起橙红色。卡尔把拉车的马找回来了——那匹马跑到山溪边喝水去了,根本没跑远。套好马之后,他拍了拍马脖子,转头问蕾娜塔:“你现在飞还是跟我坐车?”

“飞。坐车太慢了。”

“那行,我在前面赶车,你在天上跟着?还是我坐你飞帚后头?”

“你坐后头。车让马自己拉着走,我给它加个牵引咒。”

蕾娜塔在马车辕杆上画了个简易牵引符文,让马顺着官道方向自己走,然后她侧坐上飞帚,让卡尔坐在她身后。卡尔抓着帚杆尾部,两条长腿悬在空中,有点紧张。

“你确定这玩意儿能承重两个人?”

“我的飞帚坐垫是加宽加厚的,稳定环也是特制,平时带个把人不费事。”蕾娜塔催动魔力,飞帚平稳升起,马车在下方官道上哒哒地跑,“再说了,你要是掉下去,我瞬发缓落术,摔不死。”

“瞬发缓落术……你多大?”

“十八。”

“十八岁就敢带人飞?”

“十八岁就拿到魔法师勋章,你有意见?”

卡尔在身后笑起来。“没意见,莎莉亚大人。”

飞了大约三个小时,天彻底黑下来。官道前方出现一片暖黄色的灯光,白鹭镇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清晰。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的样子,中心一座小教堂的钟楼是最高建筑,镇口立着块木牌,上面画着一只展翅的白鹭。

蕾娜塔把飞帚降在镇口,卡尔从后面跳下来,活动了一下坐麻的腿。“我去把马车赶到镇东的货栈,然后咱们在‘醉鹭酒馆’碰头。那家的炖羊肉锅子不错。”

“好。”

蕾娜塔目送卡尔赶着马车往镇东去了,自己背着旅行包沿着主街慢慢走。白鹭镇的主街是踩实的黄土路面,两侧是木石混搭的矮房,门前挂着各种招牌——面包房、裁缝铺、铁匠铺、杂货店,还有一间门口蹲着两只石雕小光鼠的宠物店。镇民们三三两两在街上走着,有人冲她点头笑了笑,目光在她胸前的铜牌勋章上停了一瞬。

醉鹭酒馆在镇子中心十字路口的东南角,两层木楼,门口挂一串风干的香草,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蕾娜塔推门进去,一楼大堂摆了七八张桌子,坐了半满,有本地人也有行商打扮的外地人。她扫了一圈,卡尔还没到。

她挑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刚把旅行包放在脚边,店老板就端着杯热水过来了。老板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围着一条干净的围裙,目光往她胸前的勋章上溜了一眼。

“魔法师大人,第一次来白鹭镇?”

“嗯,今天刚到。”

“住店不?楼上有干净房间,一晚八铜币,魔法师收六铜币。”

蕾娜塔眼睛亮了一下。“带热水不?”

“带。晚饭时间有热水,可以洗澡。”

“来一间。”

她正掏钱,门又开了,卡尔风风火火地进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一屁股坐到蕾娜塔对面。“羊肉锅子我点了,老板说炖上来了,等会儿就端。这包是镇口老李家的炸鱼饼,尝尝。”

蕾娜塔不客气地捏了一块。鱼饼炸得外酥里嫩,里面掺了碎香草,热腾腾的,一口下去满嘴鲜香。

“好吃。”

“白鹭镇的炸鱼饼是一绝,往北过了橡木堡就吃不到了,那边的口味偏酸,喜欢放醋。”

两个人边吃边聊。卡尔说起自己在橡木堡学符文的事——他父亲是个小商贩,本来指望他学成符文当个附魔师,结果他学了一年半就坐不住了,跑出来自己跑商。“我这个人坐不住,让我天天在工坊里刻符文,不如杀了我。”

“那你现在跑商能赚多少?”

“看行情。这趟布匹和铁器送到白鹭镇,刨去本钱和车马费,能赚一个金币出头。一个月跑两趟,够吃够喝,攒不下大钱,但是自在。”

蕾娜塔咬着筷子头想了想。“一个金币……够买一根普通魔杖了。”

“你魔杖哪来的?”

“毕业前用零花钱买的。银白星光木,定制款,花了八银币。杖芯是水属性水晶,附稳定符文,一共十一银币。”

“十一银币的魔杖……你家里挺有钱?”

“我妈给的零花钱,攒了三年。”蕾娜塔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她从小说养孩子得穷养,所以每个月只给五十铜币零花。我攒了好久。”

卡尔算了算,五十铜币一个月,攒三年……他看蕾娜塔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敬佩。“十八岁,自己攒钱买魔杖,自己考出魔法师勋章。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冒险。”蕾娜塔回答得毫不犹豫,“到处走,到处看,帮帮忙,赚点小钱。像我妈当年那样。”

“你妈也是魔法师?”

“嗯,不过她后来不当冒险者了。她跟我说冒险者的故事说到我十二岁,然后就不说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再说下去你就要偷偷跑出去了,等你长大自己去看’。”

卡尔乐了。“你妈挺有意思。”

“她确实有意思。”

羊肉锅子端上来的时候,酒馆里的人多了起来。角落里一个吟游诗人开始弹琴,唱的是关于古代某位骑士屠龙的叙事诗,调子挺朗朗上口,但词儿明显有现编的痕迹——龙在半路变成三头蛇、三头蛇变成飞龙、飞龙最后变成了一个被诅咒的王子,听众们该喝酒喝酒该聊天聊天,没人在意逻辑。

“白鹭镇常驻的吟游诗人就他一个,”卡尔往锅里捞羊肉,“据说以前是个冒险家,腿受了伤跑不动了,改行弹琴。他唱的史诗有八成是自己编的,但镇上人爱听。”

“我觉得挺好听的。”

“你要求真低。”

“热闹嘛。”

吃到一半,酒馆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个矮个子女孩,背着个比她人还宽的大背包,气喘吁吁地冲到柜台前。

“老板!还有房间吗!”

“有。你一个人?”

“一个人!我找蕾娜塔·莎莉亚大人!请问她住这儿吗?”

蕾娜塔嘴里的羊肉差点喷出来。她抬起头,和卡尔对视了一眼。

矮个子女孩转过头,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精准地锁定了蕾娜塔——或者更准确地说,锁定了她胸前那枚闪闪发亮的铜牌勋章和那一头银发。

“蕾娜塔大人!”

女孩冲过来,在蕾娜塔面前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以九十度鞠躬的姿势大喊:“我叫赛林娜!今年十六岁!刚从银桅港魔法预备学堂毕业!我想拜您为师!”

整个酒馆安静了两秒。

蕾娜塔放下筷子。“……你说你叫什么?”

“赛林娜!我没有姓,我是孤儿院出来的!”

“你从银桅港追到这儿来的?”

“我打听到您今天从圣堂分部领了勋章,往北飞了。我坐飞艇追的,飞艇比飞帚快,我比您早到半天,在镇口等了一下午!”

卡尔在旁边闷笑了一声。蕾娜塔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向赛林娜。

“你为什么想拜我为师?”

“因为您十八岁就毕业了!还自己攒钱买魔杖!整个预备学堂都在传您的事!说您是近百年来最年轻的魔女,还穿短裙毕业,太酷了!”

蕾娜塔张了张嘴。她本来想说“我不收徒”,但赛林娜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棕色的,圆溜溜的,像某种小狗——让她把话咽了回去。

“我还没打算收徒。”她换了个说法。

“那我跟着您!您什么时候想收了再收!我可以帮您背包、跑腿、扎营、做饭!我做饭很好吃!孤儿院的嬷嬷教的!”

“你多大了?”

“十六!”

“十六岁……你预备学堂毕业了?”

“毕业了!成绩中等偏下,但我很努力!我魔力储量不多,但我特别能跑!体力活都能干!”

蕾娜塔看着她,又看了看卡尔。卡尔耸了耸肩,一脸“你自己看着办”的表情。

“赛林娜,”蕾娜塔放下筷子,正色道,“我明天一早就走,往北去橡木堡。你跟得上?”

“跟得上!我跑得可快了!您飞慢点就行!”

“飞帚带不了两个人。”

“我自己有飞帚!虽然旧了点,但能飞!”

赛林娜从大背包里抽出一根明显是二手货的飞帚,帚杆上有好几道用胶带缠的裂痕,帚尾的稳定环缺了一小块,用铁丝绑着。蕾娜塔看了一眼那根飞帚,怀疑它飞不过半座山就会散架。

“……你明天先跟着我飞一段试试。要是飞帚半路散架,你自己想办法。”

“没问题!”赛林娜笑得露出一排白牙,一屁股坐在蕾娜塔旁边的凳子上,冲柜台喊,“老板!来碗羊肉面!大碗!”

卡尔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蕾娜塔瞪他。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冒险才刚开始,就捡了个小跟班。挺有意思的。”

蕾娜塔低头继续吃羊肉,但嘴角没忍住翘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白鹭镇镇口。

卡尔把马车赶到官道上,朝蕾娜塔挥了挥手。“莎莉亚大人,多谢昨天帮忙。以后要是在橡木堡遇到什么麻烦,去东市找文森商行,报我名字,至少能打折。”

“谢了。你那车货路上小心点,别再让小光鼠偷了。”

“放心,这回我在车厢上刻了驱赶符文,再来一群也不怕。”

卡尔赶着马车先走了。蕾娜塔转头看了一眼旁边——赛林娜已经骑上了她那根破飞帚,在离地两米的空中晃晃悠悠地悬着,两只手死死抓着帚杆,两条腿夹得紧紧的。

“你平时骑跨式?”

“侧坐我坐不稳!我平衡感不好!”

“行吧。跟紧我,掉下去我不负责捡。”

蕾娜塔侧身坐上飞帚,两条腿垂在左侧晃了晃,然后催动魔力升空。赛林娜在后面晃晃悠悠地跟上,飞帚尾部冒着一缕不太稳定的蓝烟。

“蕾娜塔大人!您的帽子真好看!在哪儿买的?”

“定制款。别聊天,专心飞。”

“好嘞!”

两把飞帚一前一后,沿着官道往北飞去。晨风从侧面吹过来,蕾娜塔抬手按住帽檐,银发在身后飘成一道长尾。她低头看了一眼下方——白鹭镇的屋顶渐渐变小,官道两侧的农田被晨光染成金绿色,远处有片湖,湖面上浮着薄雾,几只白鹭从芦苇丛里扑棱棱飞起来,翅膀划破水面。

赛林娜在后面喊:“蕾娜塔大人!前面那是什么湖!”

“不知道!地图上没标!”

“那我们要停下来看看吗!”

“赶路要紧!”

“好嘞!”

飞了大约两个小时,赛林娜的飞帚开始发出可疑的嘎吱声。蕾娜塔回头看了一眼,那根破帚的帚尾稳定环上,铁丝绑着的那块地方开始往外冒火星。

“赛林娜,你飞帚什么毛病?”

“老毛病!每隔半小时会响一会儿,不碍事!”

“冒火星了还不碍事?”

“冒完火星就好了!再坚持十分钟就行!”

话音刚落,飞帚尾部“啪”地崩断了一块木片,赛林娜在空中歪了一下,差点翻下去。蕾娜塔眼疾手快,魔杖一挥,一个风环术横着推过去,把赛林娜连人带帚推回了正位。

“降落!前面那个山坡上降落!”

两人一前一后落在官道旁的山坡草地上。赛林娜的飞帚彻底罢工了,帚尾稳定环上的铁丝断成两截,木片崩飞了三块。赛林娜蹲在地上捧着飞帚,一脸心疼。

“我就说十分钟就好……它怎么不多坚持一会儿……”

蕾娜塔叹了口气,从旅行包里摸出工具箱——她出发前往包里塞了一整套修理工具,本来是给自己飞帚备的。“拿来我看看。”

她蹲下来翻了翻飞帚尾部,皱了皱眉。稳定环裂了,帚杆上有一条从头贯到尾的暗纹,明显是旧伤没修好又接着用,木质已经酥了。

“这飞帚你用了多久?”

“三年……二手买的,买的时候就有点旧。”

“有点旧?这帚杆都快酥成渣了,你能飞两年是命大。”蕾娜塔从工具箱里摸出一块备用木片和一卷加固胶带,又拿魔杖在断裂处画了个临时加固符文,“我给你临时修一下,能撑到橡木堡。到了橡木堡你去买根新的,这根别用了。”

赛林娜眼睛亮了。“您帮我修?”

“不修怎么办?让你半路摔死?”

“蕾娜塔大人您真好!”

“闭嘴,蹲好,别乱动。”

赛林娜蹲在旁边,双手托腮,安安静静地看蕾娜塔修飞帚。蕾娜塔低着头,银发从帽檐下垂下来,手指灵活地绕着加固胶带,嘴里偶尔小声念一两个符文音节。赛林娜看着看着,忽然开口:“蕾娜塔大人,您收徒的标准是什么呀?”

“能自己修飞帚。”

“那我现在还不会……”

“所以你现在还不是我徒弟。”

“那我学!”

“先活到橡木堡再说。”

修了二十分钟,飞帚勉强恢复了飞行能力——速度降了两成,但至少不冒火星了。两人重新升空,这回赛林娜飞得近了些,就在蕾娜塔斜后方不到三米的位置。

“蕾娜塔大人!”

“又怎么了?”

“您妈妈是不是也很厉害?”

“嗯,挺厉害的。”

“那您妈妈现在在哪儿?”

蕾娜塔沉默了两秒。“在家。她退休了,在银桅港城南区开了间小杂货铺。”

“那您爸爸呢?”

“没见过。我妈没提过。我也没问。”

赛林娜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是,没见过爸妈。孤儿院嬷嬷说我是在教堂门口捡的。”

“哦。”

“但我觉得没关系!我现在有蕾娜塔大人了!”

蕾娜塔回头看了她一眼。赛林娜笑得一脸灿烂,棕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两只手抓着帚杆,两条腿在下面晃来晃去——她终于学会稍微侧坐一点了,虽然侧得不太稳。

蕾娜塔把帽子往下压了压,遮住自己忍不住翘起来的嘴角。

“跟紧。前面要过山口了,风大。”

“好嘞!”

两把飞帚一前一后,掠过山坡,往北边的山口飞去。山口那边是橡木堡的地界,据说城里有个大市集,什么都卖,还有全奥罗拉迪亚最好喝的苹果酒。蕾娜塔盘算了一下旅行包里的钱——剩下的零钱还够花一阵,到了橡木堡可以接一两个魔法委托赚点路费。

“蕾娜塔大人!”

“嗯?”

“您帽子上那颗银星真好看!在哪儿买的?”

“……我妈给的。别聊天,专心飞。”

“好嘞!”

晨风从山口灌过来,吹得两人的头发和帽檐猎猎作响。蕾娜塔伸手按住帽子,眯起眼睛看向远处——山口北边,一片开阔的平原铺展开来,平原尽头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座灰白色的城邦轮廓,城墙高耸,塔楼林立。

橡木堡。

她嘴角一翘,催动魔力,飞帚尾部蓝光一亮,速度又提了一截。

“赛林娜!跟上!到橡木堡请你吃苹果酒炖鸡!”

“好嘞——!”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