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越山口之后,风忽然变得温柔了。
蕾娜塔侧坐在飞帚上,帽子被山风吹得往前倾,她随手把它按回去,目光扫过下方铺展开来的平原。从山口到橡木堡之间是一片起伏平缓的丘陵地带,官道像一条灰白色的细线,笔直地穿过成片的苹果园和麦田。苹果树正值挂果期,枝头沉甸甸地坠着青红色的果子,隔着老远都能闻到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酸甜味。
“好多苹果树!”赛林娜在后面喊,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蕾娜塔大人!您看!全是苹果树!”
“看见了。别喊,风灌嘴里会肚子疼。”
“好嘞!”
橡木堡的城墙在视野里一点点变大。等飞到能看清城头旗帜的距离时,蕾娜塔发现这座城邦果然对得起它的名字——城墙主体用灰白色的条石砌成,但城垛和塔楼的顶盖全部是橡木结构,有的塔楼干脆就是一棵巨大的活橡树直接从城墙里长出来,树冠被修剪成平台和箭楼,枝干上钉着铜皮招牌,在阳光下金灿灿地反光。
城门口排着两列队伍。一列是行人和手推车,一列是马车和货车,队伍中间夹着几个半兽人——一个猫半兽人背着货箱在跟守门卫兵比划什么,耳朵一抖一抖的;旁边一个狗半兽人赶着三头驮着麻袋的驴,正拿袖子擦汗。卫兵看了蕾娜塔的铜牌勋章一眼,又扫了扫她身后骑破飞帚的赛林娜,挥了挥手放行,连入城费都没收。
“魔法师免入城费,”蕾娜塔回头跟赛林娜解释,“这是圣堂跟各城邦的协议。”
“那我能免吗?”
“你有勋章吗?”
“没有……”
“那就交钱。入城费两铜币,你自己掏。”
赛林娜瘪了瘪嘴,从口袋里摸出两枚温热的铜板递给卫兵,嘴里嘟囔着“以后我也要考勋章”。
橡木堡的主街比白鹭镇的宽了不止一倍,能并排跑四辆马车。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两层到三层的木石结构,底商上面住人,招牌密密麻麻挂了一长溜,空气里混着烤面包、苹果酒、木屑和铁锈的味道。街上人来人往,人类和半兽人混在一起走,猫半兽人最多,有的在店门口招揽客人,尾巴翘得高高的;也有狗半兽人赶着驮货的驴车,嘴里吆喝着“借过借过”;偶尔还能看到一个龙半兽人从街角转出来,头上顶着两只弯角,背后收着翅膀,身高跟蕾娜塔差不多,穿一件墨绿色的长裙,走得飞快,转眼就钻进一家书店不见了。
赛林娜看得眼睛都直了。“龙半兽人!我第一次见!”
“银桅港也有,你没注意过?”
“没有!我们预备学堂在城北,半兽人大多在城南和港口区活动,我很少去那边。”
蕾娜塔没接话,目光在街道两侧的招牌上扫来扫去,寻找住宿的地方。她的预算有限,住店不能太贵,但也不能太差,毕竟带着个半大徒弟,安全第一。主街快到头的十字路口,东北角挂着一块招牌,画着一只胖乎乎的橡木桶,底下写“老橡木旅店”。门口站着个猫半兽人,灰白花色的毛,耳朵尖上有一撮黑毛,围着条干净围裙,正踮着脚往门框上挂一串风铃。
“老板,有空房吗?”蕾娜塔走过去问。
猫半兽人转头,先看了她胸前的铜牌勋章一眼,然后目光往她身后一扫,看见赛林娜正吭哧吭哧把破飞帚往门边靠,耳朵抖了一下。“有。两位?住几天?”
“先住一晚,可能续。一间双人房多少钱?”
“双人房一晚十二铜币,魔法师收十铜币。带热水,早饭有面包和苹果酱,加两铜币可以加煎蛋和香肠。”
“来一间,加早饭。”
猫半兽人叫米拉,是这家旅店的老板娘。她一边登记一边絮叨:“最近橡木堡人特别多,商队都赶着这个月来,说是下个月初要办苹果酒节,城里城外的果园都忙疯了,我男人和两个儿子天不亮就去果园帮工了,店里就我一个人撑着……”
蕾娜塔一边听一边掏钱,顺手把旅行包放在柜台上。“米拉老板,城里最近有什么魔法委托吗?我想接一两个赚点路费。”
米拉登记的手停了一下,灰白色的猫耳朵转了转。“魔法委托?有倒是有……不过……”
“不过什么?”
“你自己去冒险者公会看吧,就在十字路口往西走半条街,挂绿牌子的那家。不过最近公会里挂的委托都有点……怪。”
“怪?”
“你自己去看。”米拉把钥匙递给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别接那个‘老橡木酒馆闹鬼’的,前两个接的魔法师都跑路了。”
蕾娜塔挑了挑眉。
安顿好行李之后,蕾娜塔带着赛林娜去街上吃了碗面,然后直奔冒险者公会。橡木堡的公会是一栋三层木楼,门口挂一块刷绿漆的木板,上面用白字写着“橡木堡冒险者公会·圣堂认证”。一楼大厅里摆着几张长桌,墙上钉着一面巨大的委托板,上面贴满了花花绿绿的纸片。穿皮甲戴短剑的冒险者三五成群地围着委托板挑挑拣拣,角落里有个吟游诗人在弹琴,调子比白鹭镇那个正经多了。
蕾娜塔挤到委托板前面,仰头扫了一圈。
“采摘苹果——日结三铜币,管午饭。”太廉价了。
“护送商队到北边矿镇——报酬一金币,需银牌以上。”不够格。
“寻找走失的羊——报酬五十铜币,急!”这个倒是可以飞帚找,但太琐碎。
然后她看到了那张被单独钉在角落里的告示。纸是新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就:
委托:老橡木酒馆夜间异象调查
内容:本店近半个月来,每晚打烊后酒桶无故移位,酒杯凭空飞起,地下室传出怪声,疑似幽灵作祟。店主已尝试洒圣水、挂符纸、请修女念经,均无效。恳请魔法师大人前来调查。
报酬:八十铜币。
联系人:老橡木酒馆店主,巴洛·麦芽。
备注:前两位接单魔法师在店内过夜后均称“有东西碰了我的脚”,连夜翻窗逃走,报酬已退回。非胆大者勿扰。
“八十铜币……”蕾娜塔算了算,够她和赛林娜在旅店住八天,或者买一根二手备用魔杖。
“蕾娜塔大人,这个‘有东西碰了我的脚’是什么意思?”赛林娜凑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
“字面意思。地下室可能有生物活动。”
“那会是幽灵吗?”
“密斯特兰没有幽灵。”蕾娜塔把告示揭下来,折好塞进口袋,“圣堂教典第三条,灵魂死后归于世界本源,无法滞留人间。所以那些所谓的‘幽灵事件’,百分之九十九是小光鼠、史莱姆、地下水渗漏、魔法阵泄漏,或者单纯的错觉。”
“那还有百分之一呢?”
“百分之一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赛林娜想了想,又问:“那您为什么要接这个委托?听起来好麻烦。”
“八十铜币不麻烦。”蕾娜塔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她,“而且我想看看前两位魔法师是被什么东西吓跑的。这个好奇心比八十铜币值钱。”
“您要带我去吗?”
“你怕不怕?”
“不怕!我特别能熬夜!在孤儿院守夜的时候我一晚上不睡都行!”
“那就跟着。正好教你点东西。”
老橡木酒馆在橡木堡城东靠近旧城墙的位置,门脸不大,招牌上的橡木桶图案已经褪成了灰褐色,门口摆着两张露天桌子,都空着。蕾娜塔推门进去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酒馆里没客人,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趴在吧台上打瞌睡,圆滚滚的肚皮压在台面上,呼噜打得震天响。蕾娜塔屈指敲了敲吧台,男人猛地弹起来,差点从高脚凳上翻下去。
“谁!哦,客人?还没到饭点——”
“你是巴洛·麦芽?我接了你的委托。”
蕾娜塔把告示放在吧台上。巴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两只胖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握住蕾娜塔的手猛摇。“魔法师大人!您可来了!终于有魔法师大人愿意接单了!我跟您说,这事儿太邪门了——”
“从头说。什么时候开始的?具体什么现象?”
巴洛咽了口唾沫,开始掰手指头。“半个月前,具体哪一天我记不清了,反正就是苹果酒节筹备开始那几天。第一天晚上打烊之后,我听见地下室有动静,下去一看,三个酒桶换了位置——本来靠东墙摆的,全跑到西墙去了,排得整整齐齐,跟有人搬过一样。我以为是伙计没摆好,骂了两句就重新摆回去了。第二天晚上,更邪门,我睡到半夜听见楼下哗啦哗啦响,下来一看,吧台上六个酒杯全在飞——离地一尺多高,慢悠悠地转圈,我一过去就啪地全掉下来碎了。”
“然后呢?”
“第三天我请了教堂的修女来洒圣水,洒完之后消停了两天,我以为没事了。结果第五天,地下室又开始了——这回不光酒桶挪位,还多了一种怪声,咕噜咕噜的,像有人在喝水又像在打嗝。我下去看了三次,每次声音都从不同角落传出来,什么都找不到。”
“前两位魔法师怎么说?”
巴洛脸色有点尴尬。“第一个是个年轻小伙子,铜牌,在我这儿住了一晚,半夜从二楼窗户跳出去跑了,第二天托人把委托费退回来了。第二个是个中年女魔法师,银牌,胆子挺大,在地下室蹲了三个小时,出来之后脸色煞白,说她‘被什么东西摸了一下后脖子’,然后也走了,没收钱。”
“你看过地下室吗?自己一个人下去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我下去过好多回,啥也没摸到过。但有一回我蹲下去看酒桶底下的水渍,站起来的时候帽子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回头什么都没有。”
蕾娜塔把吧台上的一个空杯子翻过来看了看底。“地下室在哪儿?”
“吧台后面那扇门下去。您要现在去看?”
“现在看。赛林娜,跟上。”
地下室的门是厚实的橡木板,推开之后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楼梯又窄又陡,巴洛举着油灯在前面带路,蕾娜塔跟在后面,赛林娜最后一个,两只手抓着蕾娜塔的包带,脑袋探来探去。地下室面积不小,大约三间屋子打通那么大,靠墙摆着两排酒桶,角落里堆着旧家具和杂物,天花板很低,蕾娜塔伸手就能摸到上面的木梁。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墙角有几处明显的水渍。
蕾娜塔接过油灯,举着绕了一圈,用魔杖点了一下油灯旁边的空气——一个简单的魔力探测,杖尖水晶亮了一下,没有异常反应。她蹲下来检查酒桶底部,又看了墙角水渍的位置。
“巴洛老板,地下室上面是什么?”
“上面是吧台和厨房。”
“厨房有水管?”
“有。老陶管,用了十几年了,前年换过一截。”
蕾娜塔直起身,又用魔力探测扫了一遍。这回杖尖水晶在扫过天花板某处时亮度微微波动了一下,非常细微,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仰头盯着那块天花板——离酒桶堆很近,木梁和木板之间有道细缝。
“赛林娜,你过来,把手放在这个位置,用基础感知魔法,注意力集中在魔力波动上。”
赛林娜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包放下来,蹲到蕾娜塔指的位置,两只手贴在地上,闭上眼睛。“我魔力储量不多……感知范围可能很小……”
“没关系,你试试。”
赛林娜憋着气集中精神,过了几秒钟,她睁开眼。“好像……有东西在动?很轻很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木头顶上爬。”
蕾娜塔点了点头,转向巴洛。“酒桶挪位那天晚上,你厨房里有没有开火?”
“没有,打烊之后灶都熄了。”
“案板上有没有留吃的?”
巴洛想了想。“我习惯把没卖完的面包放案板上晾着,第二天早上再收。”
“晾了半个月?”
“对,每天都晾。”
蕾娜塔把魔杖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巴洛老板,你的地下室没有幽灵。”
“那是什么?”
“你上面厨房有东西在漏。陶管没换的那一截,接缝处有细微裂缝,晚上厨房熄火之后温度降下来,裂缝会因为热胀冷缩稍微开大一点点,渗出来的水沿着木梁滴到地下室。水滴在木板上积多了就会往下渗,渗到酒桶盖子上的时候——”
“酒桶自己就动了?”巴洛瞪大眼睛。
“准确地说,是水渗进桶盖缝隙,把桶盖顶松了一点,里面的发酵气体往外冒,把桶顶得挪了位。三个酒桶同时被顶歪,看起来就像有人搬过。酒杯飞起来更简单——你吧台上面那一排挂杯子的横杆,是不是有一颗钉松了?”
巴洛一拍大腿。“松了快半年了!我老忘修!”
“松钉子加上水滴落进杯子里的重心变化,再加上地下室传上来的气体顶托,空杯子轻,挂不稳就会掉。至于‘有东西碰脚’和‘摸后脖子’——”
“是老鼠?”
“是小光鼠。”蕾娜塔弯腰从酒桶堆底下摸出一颗小小的、被啃得只剩半边的苹果核,“成年小光鼠喜欢潮湿温暖的地方,地下室有酒味有甜味,还有你晾的面包,对它们来说简直是免费食堂。小光鼠夜里在地下室木梁上爬,从你脚边窜过去你当然觉得有东西碰你。至于摸后脖子——小光鼠会爬到人肩膀上找吃的,你那位银牌魔法师同事大概蹲得太专心,老鼠从她脖子边上过去了。”
巴洛嘴巴张了半天合不上。“就这?不是幽灵?”
“不是幽灵。但你那个陶管得修,松掉的钉子得钉回去,另外地下室角落的杂物得清走,小光鼠喜欢在杂物堆里做窝。你收拾干净了,什么怪事都不会再有。”
赛林娜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一脸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一开始真的以为是幽灵!”
“密斯特兰没有幽灵。”蕾娜塔又重复了一遍,然后从包里摸出一小瓶东西递给巴洛,“这是驱赶小光鼠的药粉,洒在杂物堆和墙角就行,厨房地板上也撒一圈。不收你钱,算在委托费里。”
巴洛接过药瓶,搓了搓手,又搓了搓脸,忽然咧嘴笑起来。“我操心了半个月的事,您下来转一圈就看明白了?”
“魔法师的基本功。”蕾娜塔把魔杖收好,拎起旅行包,“委托费结一下?八十铜币。”
“给给给!马上给!”巴洛飞快地爬楼梯上去,从吧台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数了八十枚铜币倒进蕾娜塔手里,“魔法师大人,您吃饭了没?我请您吃晚饭!炖鸡!苹果酒随便喝!”
“晚饭可以,苹果酒免了。我还没到喝酒的年纪。”
“您多大?”
“十八。”
巴洛又吃了一惊。“十八岁的魔法师?还是铜牌?我家大闺女二十了还在预备学堂蹲着呢!”
蕾娜塔把铜币收进旅行包侧袋,嘴角翘了翘。“那让你闺女好好学,争取二十岁之前毕业。”
晚饭在老橡木酒馆吃的,巴洛果然端了一大锅苹果酒炖鸡出来,还额外送了两份烤面包和一碟苹果酱。赛林娜吃得满嘴油光,连添了两碗饭。蕾娜塔一边吃一边给赛林娜复盘刚才的委托。
“地下室的问题有三层。第一层是陶管漏水,这是物理原因;第二层是小光鼠做窝,这是生物原因;第三层是松掉的钉子和没收拾的杂物,这是环境原因。三个凑在一起,看起来就像闹鬼。”
“那您怎么一进去就知道是陶管漏水?”
“水渍。墙角的水渍从天花板往下渗,形状是点状分布,如果是地下水上涌应该是片状。另外水渍只集中在靠近酒桶的角落,说明源头在正上方。地下室上面是吧台和厨房,吧台没有水源,那就只能是厨房。厨房里最老旧的管道是陶管,前年换了一截但没全换,剩下的最容易出问题。”
赛林娜听得直点头,把最后一块鸡肉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忽然问:“蕾娜塔大人,您什么时候收我当正式徒弟呀?”
蕾娜塔放下筷子看着她。“你今天在地下室帮忙了,虽然感知范围不大,但方向对了。不过收徒得按圣堂规矩来——见习期至少三个月,期间你得通过我设置的三个考核。三个考核全过,我向圣堂分部报备,你正式入册成为我的魔法徒。”
“什么考核?”
“第一个考核已经过了——今天这个委托,你全程跟着,观察、判断、不添乱。第二个考核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告诉你。第三个考核是独立完成一个委托,我不插手。”
赛林娜眼睛亮得像两颗小灯泡。“第一个过了?我过了?”
“过了。但别高兴太早,第二个考核可能比第一个难十倍。”
“我不怕!”
蕾娜塔把最后一块面包蘸了蘸苹果酱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明天先去给你买根新飞帚。你这根破帚修了也撑不过下个月。”
“好嘞!那买新飞帚的钱——”
“从你未来的委托分成里扣。魔法徒跟着师父干活,报酬师父拿七成,徒弟拿三成。等你自己考出铜牌勋章了,爱拿多少拿多少。”
“三成也行!”赛林娜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八十铜币的三成是二十四铜币,够吃好几碗面了,顿时眉开眼笑。
第二天上午,蕾娜塔带着赛林娜去了橡木堡的魔法用品街。这条街在城西靠近法师塔的位置,不长,但店铺密集,有卖魔杖的、卖材料的、卖符纸的、修飞帚的、附魔武器的,还有一家门口挂着小光鼠笼子的宠物店。蕾娜塔在一家叫“白蜡木工坊”的飞帚店门口停下,看了橱窗里摆的几根样品。
店主是个矮人,红胡子编成两根辫子垂在胸前,穿着皮围裙,正拿锉刀修一根帚杆。看见蕾娜塔胸前的勋章,矮人放下锉刀走过来。“魔法师大人,买飞帚?还是修飞帚?”
“给徒弟买一根。要耐用,不用太快,但得稳当,适合新手。”
矮人瞥了一眼赛林娜,又看了看她手里那根用铁丝绑着的破帚。“这破玩意儿该扔了。进来看看,我这儿有现成的白蜡木基础款,带稳定符文,坐垫加厚,新手用最合适,八银币。”
“八银币……”赛林娜的声音小了下去,她全部身家加起来不到一银币。
蕾娜塔在店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一根靠墙放着的帚杆上。这根飞帚的帚杆是深棕色的老枣木,比标准款粗了一圈,帚尾的稳定环是黄铜的,上面刻的符文有点磨损但还能用。“这根呢?”
“那根是二手的,上一个主人是个老猎户,用了十几年,帚杆结实得很,就是款式老。五银币拿走。”
“三银币。我出三银币,剩下两银币从我以后的委托里扣。”赛林娜抢着开口。
矮人看了看蕾娜塔,蕾娜塔耸了耸肩。“她出三银币,我垫两银币。你看行不行?”
矮人捋了捋胡子。“行。不过丑话说前头,这根飞帚没有新款那些花哨功能,飞不快,但稳当,摔不着人。”
“稳当就行。”
五银币成交。赛林娜抱着新飞帚在店门口转了三圈,差点撞到路过的猫半兽人。蕾娜塔一把拽住她后领子拉回来,跟人家道歉。猫半兽人倒是没生气,抖了抖耳朵,还笑眯眯地说了句“小姑娘真精神”。
回旅店的路上,蕾娜塔在街角看到一张新贴的告示,凑过去看了一眼。
橡木堡苹果酒节招募志愿者
时间:本月十五至二十日
地点:城北苹果广场
内容:摊位管理、酒桶搬运、游客引导、魔法表演(需魔法师认证)
待遇:包三餐,每日五十铜币,魔法表演另计
报名处:城北广场管理所
“魔法表演……”蕾娜塔摸了摸下巴。
赛林娜凑过来看了一眼。“您要报名吗?”
“苹果酒节是橡木堡最大的节日,到时候全城挤满人,商队、冒险者、吟游诗人都会来。五十铜币一天,包三餐,比接散活划算。”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从来没在节日上表演过魔法。听起来有意思。”
“那我也报名!”
“你先把你那根新飞帚骑熟了再说。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绕城飞一圈,练侧坐。”
“好嘞!”
“还有,”蕾娜塔把告示上的信息记在笔记本上,头也不抬地说,“第二个考核我想好了——苹果酒节期间,你负责管理一个摊位,为期五天。账目不出错,游客不投诉,你就算过。”
赛林娜张了张嘴。“管理摊位?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我会在旁边看着,但不插手。”
“那……那要是有人闹事呢?”
“你想想怎么办。想不出来可以问我,但问一次扣一天。”
赛林娜抱紧新飞帚,咬了咬牙。“行!我管!五天就五天!”
蕾娜塔看了她一眼,银发从帽檐下被风吹起来,宝石蓝的眼睛里闪着一点促狭的光。“走,回去吃午饭。下午我带你去城北广场认认地方,顺便问问魔法表演的具体要求。”
“蕾娜塔大人!”
“嗯?”
“您真好!”
“少拍马屁,先把侧坐练熟。明天早上我要是看见你骑跨式飞,第二个考核直接挂。”
“好嘞!”
赛林娜抱着新飞帚一溜烟跑前面去了,两条腿跑得飞快,棕色短发在风里颠来颠去。蕾娜塔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把笔记本塞回旅行包侧袋,抬手正了正帽檐。
橡木堡的苹果酒节,五天的摊位管理,魔法表演。
她嘴角翘了翘。这趟出来才三天,就已经接了一单委托、收了个准徒弟、还报了节日志愿者。往北的路还长得很,前面还不知道有什么等着她。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