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岔堡比橡木堡大了一圈,城墙也高了两丈。
蕾娜塔和赛林娜降落在城南的公共飞帚停靠点时,太阳已经偏到西边了,金红色的光斜斜地打在城墙上,把灰白色的条石染成暖橘色。停靠点是一块围起来的碎石空地,边上立着木栏和拴帚桩,已经有七八把飞帚拴在那儿了,其中三把是带坐垫的豪华款,帚杆上还镶着银丝,一看就是银牌以上魔法师的坐骑。
“把飞帚拴好,锁上防盗扣。”蕾娜塔从包里摸出两根刻了符文的小铜链,一根锁自己的帚,一根扔给赛林娜。
“防盗扣?这里有人偷飞帚?”
“哪个城邦都有手不干净的。你这根二手枣木虽然在橡木堡不值钱,到了三岔堡转手卖两银币也有人要。”
赛林娜赶紧把飞帚锁好,拽了拽铜链确认结实,才拎着自己的小包袱跟上蕾娜塔的脚步。
三岔堡的主街比橡木堡的宽出一半,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能并排跑六辆马车。街上的人流密度明显高出一截,推独轮车的货郎、牵骆驼的半兽人商队、穿长袍的法师、背着弓的猎人、坐在路边弹琴的吟游诗人,挤挤挨挨地往前挪。赛林娜被一个猫半兽人挑着的扁担差点扫到脑袋,往旁边一躲又撞上一个矮人大叔,连声说了三遍“对不起”。
蕾娜塔倒是走得稳稳当当,银发在人群里晃来晃去,偶尔有人回头看她,目光多半先落在她胸前的铜牌勋章上,然后往上扫一眼帽檐底下的脸,又转回去。
“蕾娜塔大人!您走慢点!我快跟丢了!”
“跟紧,别东张西望。先找旅店,晚了就没房间了。”
赛林娜挤上来,拽住蕾娜塔的包带。“为什么?今天又不是什么节日。”
“三岔堡是三条官道的交汇点,南北向的商路和东西向的矿运路线在这里交叉,常年人来人往。赶上拍卖季更挤。”
“拍卖季?”
“待会儿再说。先找住的地方。”
两人沿着主街往城中心方向走,路过七八家旅店,门口都挂着“客满”的木牌。赛林娜越走越急,蕾娜塔倒是不慌不忙,到了第九家旅店门口停下来看了一眼招牌——一只举着钥匙的猫半兽人爪子,底下写“猫爪旅店”。
“进去问问。”
猫爪旅店的柜台后面坐着个胖乎乎的猫半兽人,灰褐色花纹,耳朵上打了三个耳洞,说话的时候尾巴慢悠悠地卷着柜台腿。“双人间?有,最后一间。一晚十五铜币,魔法师收十二。不带早饭。”
“怎么这么贵?橡木堡才十铜币。”
“姑娘,这是拍卖季。全城旅店都涨价,我这已经算良心价了。隔壁‘三岔口’旅店涨到二十铜币一晚还不带热水。”猫半兽人摊了摊爪子。
蕾娜塔想了想,掏出十二个铜币拍在柜台上。“住两晚。”
拿了钥匙上楼,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着后院,能看到楼下猫半兽人老板娘自己搭的小菜园,几棵番茄和一堆薄荷长得挺精神。赛林娜把包袱往床上一扔,整个人扑上去弹了两下。
“蕾娜塔大人,您刚才说的拍卖季是什么?”
蕾娜塔把旅行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摸出笔记本和地图摊开。“三岔堡每年秋天办一场大型拍卖会,各地的商队、冒险者、收藏家都会来。拍卖的东西五花八门——魔法材料、古代遗物、附魔武器、稀有矿石、甚至还有从遗迹里挖出来的不明用途的旧玩意儿。拍卖会持续五天,今天应该是第二天。”
“那我们赶上了?”
“赶上了。而且——”蕾娜塔翻到笔记本的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我出发前在银桅港圣堂分部拿了一份‘各城邦近期委托摘要’,三岔堡这一栏写着‘拍卖会期间招募临时魔法师,负责鉴定拍卖品真伪和魔法属性,日结一银币,需铜牌以上’。”
赛林娜眼睛亮了。“一银币一天?那五天就是五银币?”
“四天。明天开始算到第五天结束,四天四银币。”
“那您要去应征?”
“当然。四银币够我们住二十多天旅店了。”蕾娜塔把笔记本合上,“走,先去拍卖行问问还有没有名额。”
三岔堡拍卖行在城中心十字路口西北角,一栋三层的石砌大楼,门楣上刻着“三岔堡联合拍卖行”几个大字,门口立着两个穿制服的门卫,腰上挂着短棍。蕾娜塔把铜牌勋章亮出来说明来意,门卫往旁边一让,指了指南侧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头发,戴一副圆框眼镜,桌子上堆了半尺高的文件。她抬头看了蕾娜塔一眼,目光在勋章上停了停。
“应征鉴定魔法师?”
“对。铜牌,元素魔法和空间魔法主攻,基础炼金和符文鉴定也会。”
“跟我来。”女人站起来,从桌角抽了一张表格递给她,“填好。我叫薇拉,是拍卖行的鉴定主管。我们本来有三个鉴定师,一个前天吃坏肚子躺了,一个被临时调去处理别的委托,就剩我一个。明天开始拍卖正式开槌,我一个人盯不过来,正缺人手。”
蕾娜塔飞快填完表格递回去。薇拉扫了一遍,点了点头。“你负责西厅第三展台的预展鉴定,每天上午两小时、下午两小时,其余时间在后台待命,有临时送来的拍品要现场鉴定。日薪一银币,拍卖会最后一天结算。行不行?”
“行。明天几点到?”
“早上八点。西厅第三展台,会有人带你。”
蕾娜塔正要走,薇拉又叫住她。“等等。你带徒弟了?”
“见习期,还没正式入册。”
“那她不能进鉴定区,但可以待在西厅外面的等候区,不碍事就行。”
“没问题。”
第二天一早,蕾娜塔把赛林娜带到拍卖行西厅外面的长椅上,给她留了一本基础符文练习册和一支炭笔。“你在这儿练符文,我去里面鉴定东西。中午出来找你吃饭。别乱跑,别跟陌生人走,有人搭话就说你在等师父。”
“好嘞!”
蕾娜塔进了西厅,找到第三展台。展台是一张铺着深蓝色绒布的长桌,上面摆了二十来件预展拍品,每件前面放着一张小卡片,写着编号、名称和预估价格。旁边立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正拿着本子逐一核对。
“你是新来的鉴定师?”年轻人抬头看她,“我叫皮特,薇拉主管的助理。今天你负责这一桌,有客人问拍品细节你解答,有人要上手看实物你盯着别让他们乱碰。每件拍品下面都有一张鉴定表,你把实际检测结果填上去,跟预展标签对一对,有出入告诉我。”
“行。”
蕾娜塔坐下来,先扫了一遍桌上的东西:三瓶标注“高等治疗药剂”的玻璃瓶、两把附魔短剑、一枚刻了防护符文的银戒指、一块拳头大的未切割魔力水晶、一叠古代符文残片、一根老藤木魔杖、一颗装在绒布盒里的发光珠子、一把生锈的铜钥匙,还有十来件零碎的小玩意儿。
她从包里摸出魔杖,先从药剂开始,一瓶一瓶做魔力探测。第一瓶没问题,标准高等治疗药剂,魔力浓度正常;第二瓶的探测结果偏弱,她晃了晃瓶子,又拿起来对着光看,瓶底的沉淀物比正常多了一倍。
“皮特,第二瓶治疗药剂有问题。浓度只有标准的六成左右,可能是陈年旧货掺了新料重新灌装的。预估价格得往下调。”
皮特赶紧跑过来看,记了两笔。“还有呢?”
“那两把附魔短剑我得拆开护手看里面的附魔阵——能拆吗?”
“能。你别弄坏就行。”
蕾娜塔把两把短剑的护手螺丝拧开,对着光线检查里面的微型魔法阵。第一把阵纹完整,魔力流动顺畅;第二把阵纹有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裂,魔力从裂缝里往外漏,续航时间大概只有标称的三成。
“第二把短剑的附魔阵有裂纹。拿去给附魔师补一下还能用,但得在拍品说明里写清楚‘需修复’。不然买回去的人用着用着剑突然不发光了,回头找拍卖行扯皮。”
皮特记完两笔,看蕾娜塔的眼神已经带了点佩服。“你才来半小时就挑出两处毛病了。之前那俩鉴定师一上午就看了五件,还全说没问题。”
“他们可能只看表面。”
蕾娜塔继续往下查。银戒指的防护符文没激活,她用自己的魔力给它充了点能试了一下,符文亮了,效果正常。魔力水晶没问题,纯度很高。古代符文残片——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挑出其中三片对着光看符文刻痕的深度和边缘氧化程度,皱了皱眉。
“皮特,这三片符文残片是仿的。”
皮特凑过来。“仿的?你确定?”
“你看刻痕。真的古代符文是用魔力刻刀一次性刻进去的,刻痕底部光滑,边缘有魔力灼烧的自然弧度。这三片的刻痕底部有细微的凿痕,边缘是斜角——这是现代工具刻的,刻完还拿砂纸磨过,想仿出自然磨损的效果。但磨的方向不对,真的磨损是顺着符文走向的,砂纸磨是全方向的。”
皮特脸都白了。“这批残片是上周从北边一个冒险者手里收的,花了三银币。薇拉主管要是知道是假的……”
“现在换下来还来得及。标签改成‘现代仿制品,可作为符文学习样本’,价格从预估的三银币降到五十铜币。真品这个品相的残片值五银币以上,但假的就是假的。”
皮特把三片假残片拿走了,过了十分钟又跑回来,后面跟着薇拉主管。薇拉手里捏着那三片残片,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惊讶。
“你叫蕾娜塔?铜牌?”
“对。”
“你怎么一眼看出是仿的?”
“刻痕底部有凿痕。还有,这三片的符文内容是三种不同体系的混搭——火系引导符配了空间系稳定符,这在古代根本没人这么刻,古代符文讲究体系纯一,混搭是最近二十年才兴起的实验性做法。造假的人不懂古代符文的使用习惯,按现代思路仿的。”
薇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我花了两天时间才看出这批残片有问题,你半小时就断明白了。行,你继续看,看完西厅这一桌去东厅帮我看那批矿石。东厅今天下午有个大客户要来看货,我本来打算自己盯,现在你去盯,我盯后台。”
“东厅矿石什么品相?”
“十五块标注‘高等魔力矿’的,我粗看了一遍,至少三块有问题,具体什么问题我说不上来,你自己去摸。”
下午蕾娜塔转战东厅。东厅展台比西厅大,摆了十五块拳头到脑袋大小的魔力矿石,颜色从浅蓝到深紫不等,表面都泛着魔力特有的微光。她一块一块摸过去,用魔杖做深层探测,其中三块的探测结果偏弱,她拿起来掂了掂,又看了矿石底部的断面。
“皮特,这三块矿的芯是空的。”
“空的?”
“外壳是真的魔力矿,里面填了普通石头,拿高浓度魔力溶液泡过,表面魔力读数正常,但芯子里没多少料。买家要是买回去切开用,里面全是废石。”她把三块问题矿挑出来摆到一边,“这三块的预估价格改成‘外壳料,适合做装饰摆件’,降价七成。”
皮特已经放弃惊讶了,老老实实记完,把三块矿挪到角落的次品区。
傍晚收工的时候,薇拉主管把蕾娜塔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银币放在桌上。“今天的日薪。另外——”她又摸出一个银币,“这个算奖金。你挑出来的那三块假矿和假残片,要是上了拍卖台被人拍走再找回来,我们拍卖行的牌子就砸了。省下来的麻烦不止一银币。”
蕾娜塔把两枚银币收好。“明天我还来。”
“当然得来,你才看了一天就挑出这么多毛病,后面还有好几天呢。”薇拉摆了摆手,“明天东厅有批古代首饰,你帮我看。特别是那些带镶嵌宝石的,仔细看宝石底下有没有夹层。”
蕾娜塔走出办公室,到西厅外面的等候区接赛林娜。赛林娜坐在长椅上,练习册摊在膝盖上,炭笔叼在嘴里,画了满满三页符文,旁边还拿小字标注了每个符文的名称和用途。看见蕾娜塔出来,她蹦起来举着练习册。
“蕾娜塔大人!我画完了基础十二符!每个画了二十遍!”
蕾娜塔接过练习册翻了翻。笔顺有错的地方,比例也不太对,但大致的形都抓对了。“不错。回去我再教你纠正笔顺。走,吃饭去。今天赚了两个银币,请你吃烤羊排。”
赛林娜举着练习册蹦了两下。“好嘞!”
三岔堡的烤羊排确实名不虚传。主街中段有家叫“铁叉子”的酒馆,招牌菜是整扇羊排抹香料架在铁叉上明火烤,外皮焦脆,里面的肉嫩得能掐出水。赛林娜吃得两手油光,连啃了三根肋排,最后拿面包把盘子底下的肉汁擦得干干净净。
“蕾娜塔大人,您明天还带我去拍卖行吗?”
“带。你还是在等候区练符文,我进去鉴定。等拍卖会最后一天结算了工钱,我带你去拍卖台上看看。最后一天有个公开拍卖场次,什么人都能进去看,不买东西也行,见识见识。”
“好嘞!”
蕾娜塔啃完最后一根肋排,擦了擦手,往窗外看了一眼。三岔堡主街的夜市已经摆开了,沿街挂了一串一串的魔法灯,暖黄色的光连成两条长龙。远处拍卖行大楼的尖顶上亮着三颗大红宝石灯,那是拍卖季的标志。
“对了,”蕾娜塔忽然想起来,“今天薇拉主管让我明天看古代首饰。我估计那批首饰里至少有两三件有问题。你明天练习册带够,我可能要忙到下午。”
“没问题!我多带一本!”
“还有,别跟陌生人走。”
“知道啦!您都说第三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