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第三天,蕾娜塔被调到东厅鉴定古代首饰。
东厅比西厅宽敞一倍,展台也大,铺着墨绿色的天鹅绒,上面摆了三十多件各式首饰——项链、胸针、戒指、耳坠、手镯,材质从银到金到不知名的暗色合金都有,镶嵌的宝石五花八门,红蓝绿紫什么颜色都齐。薇拉主管站在展台旁边,手里捏着一份清单,脸上带着一种牙疼的表情。
“这批货是上个月从北边一个破落贵族手里收的,打包价三金币,一共四十七件。卖家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但我总觉得里面有几件不对劲。你帮我仔仔细细看一遍,宝石底下、链子接口、扣环内侧,哪儿都别漏。”
蕾娜塔把魔杖掏出来放在手边,先拿起第一件——一条银链子,坠子是一颗拇指大的蓝宝石。她对着光看了看蓝宝石的切割面,又用魔力探测扫了一遍。切割面有细微的现代轮盘打磨痕迹,蓝宝石本身是真的,但魔力反应很弱,属于天然低品质宝石,值不了几个钱。卡片上写的是“高等魔力蓝宝石”,标价两银币,虚高了。
“第一件,宝石品质虚标。降五成。”
薇拉在清单上记了一笔。“继续。”
第二件是枚金戒指,戒面镶一圈碎钻,内圈刻着防护符文。蕾娜塔把戒指翻过来对着光看内圈刻痕,又拿魔杖尖点了一下符文中心,戒指亮了一下,效果正常。“这件没问题。碎钻品质一般,但防护符文是真货,标价合理。”
第三件是一对银耳坠,造型是两只小蝴蝶,翅膀上点着彩釉。蕾娜塔捏着耳坠看了看蝴蝶翅膀的釉面,忽然注意到其中一只蝴蝶的翅膀根部和身体连接处有一条极细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拿魔杖尖轻轻撬了一下,翅膀根部弹开一个小盖子,里面是空的,原本应该装着什么东西,现在没了。
“皮特,过来看这个。”
皮特跑过来。“夹层?”
“两个耳坠都有,每只翅膀根部各一个。空的。这种设计一般是藏微型药剂或者粉末用的,贵族女性随身带解毒剂或者嗅盐用的。现在空了,但夹层本身是银的,做工不错,可以标‘微型储物夹层耳坠,夹层空置’,价格不降,但说明里得写清楚。”
皮特记完,蕾娜塔接着往下看。一口气看了二十来件,又挑出两条镀金链子、一枚碎钻是玻璃仿的胸针,和一只手镯上嵌的“魔力翡翠”其实是染色的普通翡翠,魔力含量只有标称的一成。
到第二十三件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是一枚银胸针,造型是一朵盛开的蔷薇,花瓣层层叠叠,花蕊中央嵌着一颗黄豆大的暗红色宝石。胸针整体做工精细,花瓣边缘有极细的錾刻纹路,背面刻着制作者的徽记——一个小锤子加一把钳子,是矮人工匠的标记。蕾娜塔把胸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别针扣,扣环内侧刻了一行极小的字:“V.M. 387”。
“皮特,V.M.是什么?”
皮特凑过来看了一眼,翻了翻手边的参考册。“V.M.……矮人工匠协会的缩写。387是年份编号,密斯特兰统一历387年,距今六十三年。那时候三岔堡北边有个矮人工坊群,专做精细银器,后来工坊群解散了,匠人四散,市面上他们的东西不多见了。”
“六十三年前的矮人银器。”蕾娜塔把胸针放在绒布上,开始做深层魔力探测。杖尖水晶亮起来,颜色先是正常的淡蓝色——银器本身的魔力反应,然后靠近花蕊红宝石的时候,水晶亮度忽然跳了一下,颜色偏了,变成一种很淡的、带点紫调的蓝。
蕾娜塔皱了皱眉。正常宝石的魔力反应不该有紫调。她把胸针翻到背面,魔杖尖在花瓣背面、别针扣、胸针边缘挨个扫了一遍。扫到左下方第二片花瓣背面的时候,水晶又跳了一下,紫调更明显了。
“有夹层。”蕾娜塔拿了一把细镊子,顺着花瓣背面的錾刻纹路轻轻拨了一下,那片花瓣居然能掀起来——底下是一个极薄的暗格,暗格里塞着一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薄羊皮纸。
薇拉主管凑过来。“什么东西?”
蕾娜塔用镊子把羊皮纸夹出来,在绒布上展开。羊皮纸只有半个巴掌大,上面画着一幅极简的线条地图——几条线代表河流,一个叉代表当前位置,一个小圆圈代表目的地,旁边写了一行矮人文字。蕾娜塔不认识矮人文字,把羊皮纸推给薇拉。
“矮人语,写的什么?”
薇拉看了半天。“我也只认识几个基础词……这个圈旁边写的是‘银溪谷’,叉旁边写的是‘三岔堡北’。中间这行小字……”她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第三仓,石桥下’。”
“第三仓,石桥下。”蕾娜塔重复了一遍,把羊皮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她又检查了暗格内部,除了这张纸什么都没有。“这枚胸针的主人把一张藏宝图或者仓库位置图藏在了花瓣夹层里。六十三年前藏的,卖家不知道,打包卖给拍卖行了。”
薇拉把羊皮纸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银溪谷……三岔堡北边半天路,确实有个叫银溪谷的村子。但‘第三仓,石桥下’是什么意思?银溪谷有石桥吗?”
“得去了才知道。”蕾娜塔把羊皮纸放回暗格,花瓣扣好,胸针放回绒布上,“薇拉主管,这枚胸针怎么处理?”
薇拉想了想。“拍卖继续,但说明里加一句‘内含未知暗格,附矮人文字羊皮纸一张’。标价不变,反正这枚胸针本身做工不错,值原价。至于买主拍回去之后能不能找到那个‘第三仓’,那是买主自己的事。”
蕾娜塔把胸针的鉴定表填好递给皮特,继续看下一件。但她心里记住了那枚蔷薇胸针的编号和拍卖时间——第四天下午,东厅第二场。
当天晚上收工,蕾娜塔带赛林娜回旅店吃晚饭。赛林娜照例把练习册摊在桌上给蕾娜塔检查符文,蕾娜塔一边翻一边问:“今天等候区有没有人来搭话?”
“有。一个猫半兽人,问我是不是魔法师的徒弟,我说是。他问我师父是谁,我说蕾娜塔·莎莉亚。他说没听说过,然后走了。”
“长什么样?”
“灰毛,瘦瘦的,尾巴尖是白的。背了个大箱子,说是做二手魔法材料生意的。”
蕾娜塔记了一笔。“下次有人问这种问题,你就说‘我师父在里面忙,您有事可以找拍卖行前台转达’,别报我的名字。”
“为什么?”
“拍卖季人多眼杂,有人专门盯着年轻魔法师打听底细,看看是不是好欺负的新手。你报了我名字,人家回去一查——铜牌,刚毕业,十八岁——好,好欺负,明天就来找麻烦。”
赛林娜瞪大眼睛。“会有什么麻烦?”
“各种。比如假装在拍卖会上跟你竞价,故意抬价;或者拿个假货来让我鉴定,我要是没看出来当真的收了,回头倒打一耙说我合伙骗人;再或者更简单的,趁我进去鉴定的时候,找你搭话套近乎,问你住哪儿、明天去哪儿、身上有没有带钱。”
赛林娜咽了口唾沫。“那我明天什么都不说!”
“也不用什么都不说。聊天气聊风景聊苹果酒都行,别提我的名字,别提我们的住址,别提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好嘞!”
第四天下午,东厅第二场拍卖。
蕾娜塔上午做完鉴定,中午跟薇拉打了声招呼,下午带着赛林娜进了拍卖大厅。大厅里摆了七八排长椅,坐了大半满,有穿皮甲的冒险者,有戴金链子的商人,有抱着本子写写画画的收藏家,前排还坐着两个穿长袍的魔法师,勋章是银色的。蕾娜塔和赛林娜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视野不错,能看见拍卖台侧面的大屏幕——一块施了放大魔法的水晶板,拍品放上去之后会放大三倍投影给全场看。
“记住,看可以,别举牌。”蕾娜塔把号牌压在赛林娜手底下,“你举一次牌我扣你一天见习期。”
“我不举!我就看看!”
拍卖一件一件往下走。前几件都是普通货色——附魔匕首、魔力水晶、旧地图册、一套古代银餐具。蕾娜塔没什么兴趣,赛林娜倒是看得起劲,每件拍品上来都伸长脖子看水晶板上的放大投影,嘴里念念有词地评头论足:“这个匕首柄歪了”“这水晶颜色不够蓝”“这地图册里画的是哪儿呀”。
轮到蔷薇胸针的时候,蕾娜塔坐直了。
拍卖师把胸针放上水晶板,放大投影一出来,全场安静了一瞬。银蔷薇花瓣层层叠叠,暗红宝石在光下折出深红色的火彩,錾刻纹路清晰精致。拍卖师报了底价:“银蔷薇胸针,矮人工坊V.M.出品,密斯特兰历387年制,附暗格及矮人文字羊皮纸一张。底价一银币,每次加价十铜。”
“一银一十铜。”前排一个戴金链子的商人举牌。
“一银二十铜。”后排一个戴眼镜的收藏家跟价。
“一银四十铜。”
“一银五十铜。”
价格慢慢往上爬,到两银币的时候,场上只剩三个人在举牌——金链子商人、眼镜收藏家,还有一个坐在最前排穿深蓝长袍的银牌魔法师。蕾娜塔一直没举牌,但她在观察那三个人的反应。
金链子商人每次加价都很随意,明显是凑热闹,拍卖师报数的时候他还在跟旁边的人聊天,不太上心。眼镜收藏家加价加得很稳,每次十铜,一看就是老手。那个银牌魔法师加价加得最犹豫,每次都要犹豫两三秒才举牌,好像对价格很敏感。
“两银五十铜。”收藏家举牌。
“两银六十铜。”银牌魔法师举牌。
“两银七十铜。”商人跟上。
蕾娜塔在赛林娜耳边小声说:“那个银牌魔法师,你注意他的右手。”
赛林娜偷偷看了一眼。“他右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手里攥着个小布袋,布袋里好像有东西在动。”
“那是探测布偶,炼金产物。他每次举牌之前先摸一下布袋,是用布偶在探场上有没有别人对这件拍品释放了探测魔法。他在防着有人跟他抢的时候使手段。”
“那您要跟他抢吗?”
“不抢。胸针本身值两银币左右,加上暗格里的地图,如果银溪谷真有东西,价值可能翻倍。但那个银牌魔法师明显是冲着地图去的,他可能知道银溪谷的什么东西。我犯不着在拍卖场上跟他硬抬。”
最后银牌魔法师以三银币拍走了蔷薇胸针。拍卖师落槌的时候,蕾娜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回去收拾东西。”
赛林娜愣了。“收拾东西?拍卖会不是还有明天一天吗?”
“明天是最后一天,我不用去鉴定了。薇拉主管今天把剩下的活儿都安排完了,明天我拿工钱就行。拿完钱就走,去银溪谷。”
“去银溪谷干什么?胸针不是被那个银牌魔法师买走了吗?”
蕾娜塔低头看了她一眼。“胸针是被他买走了,但那张羊皮纸我下午鉴定的时候已经看过了。‘银溪谷,第三仓,石桥下’——这几个字我记得,具体位置我们自己去银溪谷找就是了,不用胸针也能找。”
赛林娜张了张嘴。“所以您不买胸针是因为您已经把地图记在脑子里了?”
“记地图用脑子,不花钱。胸针让他拍走,他要是去银溪谷,我们可能会碰上;他要是不去,那银溪谷的东西就归我们了。”
赛林娜消化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蕾娜塔大人您真狡猾。”
“这叫聪明。走了,回去把飞帚检查一遍,明天拿完工钱直接出发。银溪谷半天路,到了正好吃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