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人死之前会看到什么呢?
电影里的答案是走马灯。我以前的答案是:什么都没看到,因为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快死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我还在盯盘上那串绿油油的数字。四十八个小时没合眼,嘴里塞着冷饭团,胸口闷了一下——就一下,像有人隔着肋骨轻轻敲了敲门。
然后我听见了雨声。
噼里啪啦,砸在铁皮棚上,吵得要命。
"……不对。"
我睁开眼,盯着漏水的天花板看了三秒,得出了两个结论。
第一,我的工位天花板不长这样,我们公司装修再省,也不至于省出个铁皮棚。
第二——我的手怎么回事?
举到眼前的是一只很小的手。白,瘦,指节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我把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最后视线落在床头一面裂了缝的小镜子上。
镜子里,一个白发少女正满脸惊恐地跟我对视。
头发乱得像鸟窝。刘海太长,我随手拨开,看见一张苍白得过分的脸——很年轻,眼角挂着一颗泪痣,眼睛大得离谱。
我张了张嘴。
她也张了张嘴。
"……喂。"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软的,哑的,尾音还带点抖。
好的,确认了。这具身体归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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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十分钟翻完这间十几平米的出租屋,我大概拼出了现状。
桌上摊着练习册,字迹娟秀。墙角立着没合严的行李箱。手机里只有一条未读消息,备注是"表姐":
【表妹,我来接你。明天上午十点,楼下等你。】
再往上,聊天记录短得可怜。基本都是单方面的交代——学费打过去了、宿舍安排好了、报到那天我去接你。对方回得客气又简短:谢谢表姐、好的、麻烦了。
直到三天前的深夜,"表姐"发了最后一条:
【叔叔阿姨的事,我很遗憾。你收拾好东西,等我。】
我盯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林晚。
录取通知书上写着这个名字。A大,金融系,今年十八。父母出了事,无亲无故,远房亲戚里唯一肯伸手的,就是这个素未谋面的"表姐"。
而我,林渊,二十八岁,前金融圈知名熬夜冠军,四十八小时连轴转之后光荣猝死,一睁眼成了人家。
都姓林。老天爷在细节方面,意外地讲究。
"行吧。"我放下手机,对着空气说,"林晚就林晚。"
反正不管我叫什么,日子都得往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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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十点,雨停了。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和老旧的巷子格格不入。车边站着一个人,很高,黑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手里撑着一把黑伞,伞沿压得很低。
我拖着行李箱走近,轮子碾过水洼,啪嗒啪嗒。
她抬起伞。
我呼吸一滞。
这张脸我认识。前世给客户做尽调的时候,她的资料我在电脑里翻过十几遍——顾清寒,二十九岁,顾氏集团史上最年轻的总裁。业内风评:冷,狠,能用眼神让会议室全体静音。
现在,这位活在财经杂志和研报里的女人,正隔着两步远的雨气打量我。
目光从我乱糟糟的白发,一路扫到洗得发白的帆布鞋。
"林晚?"
声音比杂志上写的还冷三分。
"……表姐。"我把声音捏乖,"麻烦你了。"
她没接这句客套,伸手接过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干脆利落,全程不超过三秒。
"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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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安静得可怕。
司机从后视镜里飞快瞥我一眼,又飞快收回去。顾清寒坐在我旁边,膝盖上摊着平板,从上车起就在看文件,侧脸线条绷得笔直。
我抱着书包,屁股下的真皮座椅软得让我浑身不自在。
上辈子给客户当乙方,我都没这么拘谨过。
"学校下周报到。"她忽然开口,眼睛没离开屏幕,"宿舍我让人退掉了。你搬来和我一起住。"
——通知。不是商量。
"好的。"
"我工作忙。家里平时有阿姨,缺什么跟她说,或者自己买。"
"好的。"
"没事别进我书房。"
"好的。"
她终于从文件上抬眼,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在核对货物标签。我脊背一紧,赶紧把"乖巧"往脸上再贴一层,露出一个刚失去父母的孤女该有的、虚弱又懂事的微笑。
她看了两秒。
"先睡会儿。"收回视线,"到了叫你。"
"嗯。"
我扭头看向窗外。车子驶出老城,驶过江上的大桥,玻璃幕墙把阴云切成规整的方块。
脑子里,我把这辈子的家底一笔一笔盘清楚:
身份,林晚,十八岁,A大新生,无父无母。住处,搞定。经济来源,看这位表姐的架势,不至于苛待我。人设——乖巧、安静、少说话、不添麻烦。这个角色不用演,上辈子我在甲方爸爸面前,演的就是同款。
至于别的。
金融。操盘。那些熬了六年才练出来的、熬到把我命都搭进去的东西——
我在心里一件一件打包,封箱,贴条。
这辈子用不着了。
靠回椅背,我闭上眼睛,在轿车轻微的颠簸里,郑重立下这一世的志向:
混吃。等死。当一个对社会毫无贡献、但自得其乐的社会废人。
这辈子的目标只有一个——
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