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寒住的小区,进门要过三道闸。
我在第一道闸就被保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眼神里的意思是:这小孩谁家的?顾清寒摇下车窗,只说了两个字:"我的。"
保安的表情瞬间从审视切换成恭敬,腰都弯下去了。
我坐在后座,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忽然对"顾氏集团总裁"这七个字的含金量,有了更具象的认识。
电梯直达顶层。门一开,我的第一反应是——
大。
三百多平的客厅,落地窗外就是整条江。家具很少,黑白灰三色,干净得像售楼处样板间,还是最贵的那种。真皮沙发一尘不染,茶几上摆着一本翻开的财报,连茶杯底下的杯垫都摆得横平竖直。
第二反应是——
冷。
不是温度的冷。中央空调打得足着呢。是那种没人气的冷。这么大的房子,看不见一双拖鞋,听不见一点动静,连根多余的头发丝都没有。
"阿姨每天上午来两小时。"顾清寒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你的房间,二楼左手第二间。"
"好的。"
"缺什么,列单子放桌上。"
"好的。"
她交代完,拎着自己的电脑包上了书房,房门"咔哒"一声关上。
全程,她没问过我一句"住得惯吗""怕不怕生"。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客厅中央,说实话,有点欣慰。
——太好了。互不打扰,各过各的,这才是寄人篱下的正确打开方式。
前世我给房东交租的时候,房东都没这么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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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我的房间,比出租屋大两倍。
床是新的,书桌上摆着台灯和笔筒,连窗帘都是刚挂上的。衣柜里挂着几件新衣服,吊牌都没拆,尺码一看就是照着这具身体买的。
我把自己摔进床里,弹了两下。
软。
我盯着天花板,开始给这辈子做规划。
白天:上学,摸鱼,混学分。
晚上:回家,吃饭,睡觉。
周末:睡觉。
就这样。多一个字都不写。
什么金融,什么操盘,什么K线——跟我有什么关系。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这辈子我是个十八岁的女大学生,合法的、普通的、手无缚鸡之力(物理意义上)的女大学生。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混吃等死的第一天,从睡午觉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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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计划永远赶不上生理需求。
下午四点半,我被饿醒了。
这具身体估计有阵子没正经吃过东西,胃一空就开始抗议,抗议得相当具体。我揉着肚子下楼,目标明确:找吃的。
厨房是开放式的,一整面墙的嵌入式冰箱,看着就很贵。
我满怀期待地拉开冷藏室——
然后愣住。
第一层:矿泉水,整整齐齐码了两排。
第二层:黑咖啡,罐装的,三大联。
第三层:……全麦面包。三种牌子。
冷冻室更壮观。拉开的一瞬间,白气涌出来,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格子,每个格子里躺着一盒速食——咖喱饭、意面、照烧鸡排饭,包装花花绿绿,摞了整整三层。
我数了数。
三十盒。
我蹲在冷冻室前面,对着那三十盒速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已知条件一:这房子三百多平,地段顶级,家具家电全是顶配。
已知条件二:冰箱里的食物,全部不需要任何加工手段,甚至大部分连加热都不用。
已知条件三:厨房灶台干净得像出厂设置,水槽里没有一滴水渍。
结论:这位顾总裁,身家千亿,住着江景大平层,过着荒野求生同款饮食。
我再抬头看看这栋房子。
落地窗外是江景,餐桌上摆着财报,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高级香氛的味道。一切都精致,体面,昂贵。
除了这个冰箱。
这个冰箱像整个家的一个 bug。是代码运行完美、唯独食材栏加载失败的那种 bug。
"……表姐平时吃什么?"
我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自己回答了自己:
"吃速食。喝黑咖啡。配全麦面包。"
说完我自己都沉默了。
认真的吗?二十九岁的人了,管着上千号员工,经手的项目以亿为单位,结果连一顿热饭都吃不上?
我关上冷冻室的门,心里那个封得严严实实的箱子,忽然响了一下。
——别管。
我对自己说。
你只是寄人篱下的,管好你自己的胃就行了。人家的生活方式,轮得到你操心吗?
对,轮不到。
我绕到储物柜,翻出两盒没人动过的意面,按说明扔进微波炉,叮了三分钟。
端着面回到客厅,我坐在沙发上,一边吃一边打量这个家。
越看,bug越多。
沙发上搭着一件西装外套,版型高级,但袖口磨出了毛边。茶几底下的杯垫旁边,扔着一个拧到一半没拧开的矿泉水瓶。阳台的洗衣机上贴着一张黄色便签,上面是顾清寒的字,锋利漂亮:
【师傅说主板坏了,等配件。】
便签边角已经翘起来了,看样子贴了不止一天。
也就是说——这家的洗衣机坏了至少好几天,顾清寒就那么大剌剌地等着,宁可穿旧衣服也不催。
我坐在沙发上,一勺一勺吃着叮出来的意面,心情逐渐复杂。
前世我见过很多"成功的人"。他们踩着别人往上爬的时候眼睛都不眨,唯独对自己极端苛刻,吃饭睡觉统统让位于工作,把身体当成一次性耗材用。
我看着都觉得可怕。
现在,我住在一个这样的人家里。而这个人,名义上还是我唯一的亲人。
……不,准确地说,是"林晚"唯一的亲人。
面吃到一半,楼上传来书房门打开的声音。
顾清寒下楼了。她换了家居服——难得不是西装,一件黑色丝质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端着那只我白天没注意过的马克杯。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罐黑咖啡。
然后她看见了我。
准确地说,看见了我手里的面盒。
"你在吃什么?"
"意面。"我举了举手里的盒子,"冷冻室的。"
"哦。"
她面无表情地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口咖啡。
我看看她,又看看她手里的咖啡,再看看墙上的挂钟。
下午五点。空腹。黑咖啡。
前世我自己也是这么干的,一天三罐,最后把自己干进了抢救室——哦不对,是干进了猝死。
"表姐。"我听见自己开口,"你晚饭……就喝这个?"
"嗯。"
"不吃点别的?"
"不饿。"
她说完,端着咖啡转身上楼,走到一半又停下,背对着我说:
"速食你随便吃,吃完跟阿姨说,让她补。"
书房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端着半碗面,对着那罐被喝掉的黑咖啡,久久无语。
——林晚,我警告你。
我心里那个箱子又开始响了,咚咚的。
——跟你没关系。人家的胃,人家的咖啡,人家的速食冰箱。你是个乖巧懂事的小表妹,不是来当家政阿姨的。
我把最后一口面扒拉进嘴里,用力咀嚼。
然后站起来,把面盒扔进垃圾桶。
然后走到储物柜前面,重新翻了一遍。
米。没有。
面。没有。
鸡蛋。没有。
唯一新鲜的食材,是冰箱角落里一小盒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蔫了一半的小葱。
我盯着那盒小葱,叹了口气。
——行吧。
——就煮一次面。就当是……谢师宴。谢她给我地方住。
我挽起袖子,认命地打开水龙头。
混吃等死的第二天还没正式开始,就已经破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