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明白……主人,您就这么想死吗?”
那个扼住我咽喉,将我牢牢压制在身下的青年,正用悲伤而软弱的语气质问着我。
可与那哀伤语调极不相称的,却是他几乎要捏碎我脖颈的强硬蛮力,以及封锁我魔力的利落手段。
或许该将这一幕称作背叛?毕竟他现有的一切都曾属于我,就像我现有的一切都曾属于他一样。但如今,他却在用我赋予他的力量与技巧,粗暴地压制着我。
可我实在没办法讨厌他。倒不如说,能用这种方式体会到他的成长,能见到他那份未曾改变的直率,反倒令我有些欣慰。
唔……不过,也稍微有些遗憾吧?遗憾他的努力注定徒劳,遗憾我终无法看到他展翅翱翔。
“主人……您当真如此厌恶我吗?您对我……当真连一丝眷恋都没有吗?……”
“咕……呜……”
……我并不讨厌你。
我本想这样回答他,可他似乎已打定主意要令我昏厥。无论我如何努力,从气管中挤出的,都只是支离破碎的短促气音。
由于病症,这具身体几乎无法感到疼痛。这本是足以致命的缺陷,但在此刻,它反倒成了优点,让我还能保持从容,不至于露出更多丑态。
可即便如此,我也终究只是凡人。缺氧的情况下,思考开始变得困难,目之所及的一切也渐渐暗沉。
下意识的,我勾起了微笑,伸手轻抚他的脸颊……我想让他安心。
他没有制止我。只是用一种饱含痛苦,却又暗藏坚毅的目光回望。那双熟悉而又陌生的瞳孔中,倒映着虚弱而憔悴的狐人少女……那是曾经的他,亦是如今的我。
可即使触碰着彼此,自指尖传来的触感也只有冰冷。
模模糊糊地,我突然觉得他这愁眉苦脸的表情未免太不适合了。他顶着的可是我曾经的脸啊……我应该教过他这个道理才对吧?
于是,我努力回想着曾感受过的温度。微笑着拉起他的嘴角,让他与我一同展露笑颜。
意识开始变得一片空白。空洞的视野中,我看见他微微颤抖,露出了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
真遗憾……但我果然还是没办法责怪他。他到底只是个孩子……只是个一心想要拯救我的孩子罢了。
我闭上眼,任由他处置。
我明白,眼下的一切,都不过是咎由自取,落到今日这番境地,倒也理所应当。
……但是,我的过错,究竟起源于何时呢?
不知不觉间,我忆起了那一夜。我决心与他交换身体的那一夜。
……
冷风如刀,卷起漫天飞雪。
时值深冬,万物寂然,唯有风雪呼啸依旧。
“主人?……”
我恍惚地凝视着窗外雪幕,直到少女怯生生的呼唤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
我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在驱散掉那茫茫幻象与愁绪后,我这才挂起笑容,循声望去。
“哦。塞西莉亚啊……擦过身体了吗?”
映入视野的,是一个穿着简朴衣裳的狐人少女。毛茸茸的狐耳与狐尾正因不安而微微晃动。
“是……那个……”她显然有些紧张。在我的注视下,她一下子变得支支吾吾,与刚才鼓起勇气呼唤我的样子判若两人。
难道我看着就那么吓人吗?我有些无奈。
又或者,是因为“主人”这个称呼本身就很吓人?
我漫无目的地思索着,同时示意她在床上躺下。
“过来吧,塞西莉亚。我给你上药。”
房间半明半暗,摇曳的烛火在墙壁上投下大面积的阴影。
塞西莉亚垂着头,老老实实依言躺下。我抬手用照明术让房间变得亮堂,又从一旁拿过早已准备好的药膏。在深吸一口气后,我掀起她的衣物。
映入眼帘的,是瘦小的少女身体,以及镌刻于身体上的嶙峋伤口……触目惊心。
无论多少次看到这种景象,我的心情都会有些黯然。这种感情难以言述,一方面,我为那些捕奴人的所作所为而愤恨,甚至觉得我杀死他们的手段实在过于仁慈。可另一方面……我又觉得恶心。
恶心于我竟将这种杀戮视作极其正常的惩罚行径。恶心于我的思维已被这方世界同化。恶心于我与那些我瞧不起的同胞们别无二致。
“主人……真的有必要治这些伤吗?”
我能感受到塞西莉亚的身体微微发烫,她似乎也有些不自在,因此小心翼翼地开口提问道。
“我其实不疼的……这些伤口其实就是看着吓人而已,真的不需要主人这样劳心费力……”
“……”
我顿了顿,被塞西莉亚这番无知话语所引起的哀伤更令我心头沉重。
我抬起视线,将目光移至那洁白如雪的长发与狐耳的白色绒毛上。
她当然不会觉得疼了。因为这光彩夺目的亮丽雪白,本质上不过是魔力侵蚀的外在表现……她不觉疼痛,只因为她已时日无多。
“魔力病”……或许,用世人如今的命名来称呼这种侵蚀才更为妥当。
这种侵蚀往往只会出现在那些惊才绝艳的法师身上。他们过于强大的天赋会令身体承载过量魔力,并致使躯体不可避免地向纯粹魔力转化……极强的相性会逐渐改变肉体,自然也令他们无法感受到疼痛。
在愚昧的过去,它被视作恩赐,只因患有该病之人皆名动一时。即使他们因病而亡,也只会被认为是“蒙受神召”并“荣归神国”。
塞西莉亚正偏着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我。
……我真的有必要这样给她涂抹药膏吗?
被那视线注视着的我,心中忽然升起了这样的疑问。
……我不是早已下定决心,要让塞西莉亚幸福的活下去吗?
既然如此,我又为什么要给她涂药,为什么要做这种注定徒劳无功的事情呢?
“……如果塞西莉亚不愿意的话。”我犹豫了一下,将药膏放到一旁,“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塞西莉亚肉眼可见地高兴了起来。而那不谙世事的纯真笑容,又令我感到了哀痛……与决心。
这个世界大概本就构建于恶意之上。
渴求死亡的人,总是有着某些自己或未曾察觉,或习以为常的优势。
理所当然。当我们说一个人放弃生命的时候,自然默认他已做出了“选择”。
赴死者们拥有优势,拥有选择的权利。可他们却宁可将这一切弃之不顾,毫无眷恋的奔赴死亡。
那么,那些没有选择权利的人呢?那些比谁都想要活下去的人呢?他们只能遥望着赴死者们的背影,在不甘与哀嚎中任由死亡将他们吞没。
所以。
作为拥有选择权的人之一……我想将这份权利,让渡给他人。
换句话说,我想用自己的生命,去做些有意义的事。
而让塞西莉亚活下去,就是我所选择的,最后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