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病症,称呼

作者:岁月见枯荣 更新时间:2026/11/16 19:20:36 字数:2817

距离晚餐尚有时间,在等待侍者呼唤我们的这段闲暇,塞西莉亚又开始缠着我,让我给她讲故事。

“主人……所以,上回提到的那个大魔法师,他后面又怎么样了呢?”

塞西莉亚蜷缩在我身侧,目光期盼。我一边轻抚她的长发与狐耳,一边整理着思绪。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有时候,我会觉得塞西莉亚像是我的孩子。

“大魔法师先是召集起人群,将领主的罪恶行径公之于众……”

又有时候,我会觉得她像是另一个我。

这实在是种非常奇妙的体验。究其根本,或许只是因为我们之间所共有的幼稚吧?

塞西莉亚的幼稚自不必多言。狐人种的极度珍惜,致使他们成为人类权贵彰显权势的手段。而迥异于其他兽人的优异法术天赋,以及避世不出的态度,又致使他们遭到同类的排斥。

在这样的恶性循环下,狐人们只能同其他稀有种一样,隐匿在世界的角落,在自己编织的和平幻梦中求存。

生活在这种闭塞环境,塞西莉亚——这个年仅十八的少女,自然无法拥有与年龄相匹配的心智。对世界抱有幼稚的幻想,也是理所当然。

……话虽如此,但我恐怕也不比她强多少吧?某种意义上,我甚至远比她要幼稚得多。

“大魔法师高举法杖,凛冽的狂风中,他巍然不倒,而他的法术造物们,则如浪潮般汹涌上前……”

……毕竟,她的幼稚,只是源自阅历与经验的缺失。而我的幼稚,则更像是某种冥顽不灵。

我讲述着那些取材自真实经历的故事。我努力将之描绘得有声有色,这并不只是为了满足塞西莉亚,也是为了让我的心神得以从那繁芜杂念中解脱。

在顿挫的间隙,我总是会不受控制地想起所谓的“真相”。一旦意识到包裹在英雄叙事下的是何等卑劣之行径,我便感到一阵反胃。

可塞西莉亚还无法理解这些,她也远无法思考故事背后的深意。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对她来说,我讲述的不过是一位英雄不畏强权,奋起反抗的故事……

这样殷切的注视令我稍感宽慰,也令我不忍在此刻为故事画上句点。

痛觉的缺失需要其他方面作为弥补……这些故事源自这个随性的念头,可冒险一旦开始便无法停下,只因我不愿让塞西莉亚失望……

不,应该说,我不愿让我自己失望。

满足一个孩子的希冀,恰巧能填补我的那点虚荣心,能让我得到些微的满足与成就……这种新奇的体验足以弥补此刻的反胃。

我的思绪伴随故事飘向过往。但那些回忆到底太过熟悉,它们曾回荡于深夜,回荡于我的梦中。

为了转移注意,我逃避般地将思绪伸向更加遥远的地方。

伸向……我的前世。

啊,没错。这并不是我的第一次人生。

我记忆的起点,是一个由纯粹物质构建起的世界。那里没有魔力,自然也就比这里要和平安逸得多。我在那作为一个普通少年茁壮成长……在因某场意外不幸丧生后,我转生到了此方世界。

我必须承认,最开始,我是兴奋的。

转生穿越的事,新奇有趣的事……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崭新的,所以在简短的担忧了一下前世后,我便一门心思的投入到了我的第二次人生。

该如何评价这个世界呢?若要用前世记忆来进行分类的话,这个构建于魔力之上的世界,大概得被归类于“西方奇幻”世界吧?

无数种族于此繁衍生息,又有无穷珍宝深埋于遗迹荒原。冒险者们每日都在创造新的传说与故事,而吟游诗人则负责传唱他们的史诗。

书本上记载着这繁荣世界的古往今来,失落的文明与古老的神祇……我沉浸其中,向往着文明之外,留待探索的广袤疆界。

可我忘了。在光明之下亦有阴影,光鲜亮丽之下,是循环往复的无穷冲突,无限纷争。

这里和我的前世,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已经经历了很多无聊的事情。

从结果来看,我应该称得上功成名就吧?虽孑然一人,却仍凭天分与努力成了名动一方的大魔法师,甚至能刻名于“序列”之上,受万人敬仰。

但不知为何,我却觉得我在……干涸。我的思想和激情在消退,我开始自甘堕落。我离开了人类世界的权力中枢,游离在文明的边缘,一遍又一遍地体验着那些我厌烦透顶的愚蠢故事。

这样的过程持续了数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大概还会浑浑噩噩地这样过上几年十几年吧?可在前几天,我遇到了塞西莉亚。

明明只是惊鸿一瞥,但我却已牢牢记住了她。也记住了她当时的面无表情,记住了作为她背景的辽阔雪原。

就和往常一样,我一边厌恶着用暴力解决问题的方式,一边动手袭杀了那些捕奴人。我罔顾地区律法,解救了那只作为“财产”被运输的奴隶——塞西莉亚。

“主人主人。接下来呢?”

我似乎停顿了太久。塞西莉亚翘首以盼,她的狐尾轻轻晃动,蹭得我有些发痒。

我理了理思绪,决心暂将故事告一段落。

“接下来,大魔法师留了下来,与被解救的人们一起,度过了一段快乐而又充实的日子。”我如此说道。

“这样啊……”

我能看到塞西莉亚眼底的憧憬与向往。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份不加修饰的真挚情感,才令我下定决心,去为她做些什么吧?

不……这样说未免有些言过其实。我接下来的所作所为,并不是为了塞西莉亚。

不顾某人意愿,而强行去做某件事。即使打着“为了她好”之类的口号,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为了自我满足。

我从来不否认这一点。我只是觉得让塞西莉亚活下去很有意义,而这种意义又恰巧能令我满足,能让我觉得自己这第二次人生并非虚度。

……所以,我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或者说,我其实和其他人一样卑劣。

“客人,晚宴已经准备好了。”门外突然传来侍者的声音。

我为塞西莉亚披上我的斗篷,并顺手为她拉上兜帽。这不可避免地会引人注目,但动用魔力进行伪装只怕要更惹人生疑。

“塞西莉亚……其实你不必再叫我主人了。”

搀扶她站起后,我忽又想起了这茬。

刚好,借着“会被外人察觉端倪”这样的理由,让塞西莉亚换个称呼吧?主人什么的……实在让我有些不自在。

“诶……?”塞西莉亚愣了愣,她琥珀色的瞳孔不知为何有些不安,接着,她低下头,用有些倔强的语气抗拒道,“……不要。”

“……那样,会被外人误会的……如果他们从中察觉端倪的话。”我苦笑着。

“那就不在外人面前说不就好了?……”塞西莉亚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发颤,“主人您提什么要求我都可以满足,如果是我哪里惹您不满的话,我……”

“停停停——”察觉到她误会了什么,我赶忙喝止。

见她抬起头,眼泪汪汪的看着我,我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要说“主人”这个词,倒也真不能算错。毕竟,我确实掌控着塞西莉亚体内的“烙印”。

“烙印”,最常用的驭奴手段。烙印将按主人的意愿运转,并牢牢压制奴隶的力量。它将迫使奴隶丧失一切抵抗手段,甚至不得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吸纳、动用魔力。

我本该为塞西莉亚解除烙印。但如果它压制魔力的作用能让她多活些时日……

我摇了摇头,将这些无用的思绪甩开。

毕竟塞西莉亚并不知道烙印的事……当然,就连魔力病的事情,她都未曾知晓。

“为什么一定要叫我主人呢?”我径直发问,“就像我称呼你为‘塞西莉亚’一样。塞西莉亚也该对等的称呼我为‘卢卡斯’吧?”

“因为……”塞西莉亚有些扭捏,“……因为主人这个词,是特殊的……别人不会用它来称呼主人……”

……我就这么让人没有安全感吗?

“哈……”

我一时哑然,只能看着她抬起头,用充满决心的目光望向我。

“我想成为主人独一无二的存在!”

“……”

我无言以对。面对这番话,我应该感到开心才对吧?但我果然不太正常,因为现在的我,只感到了凄凉……与惆怅。

如果塞西莉亚能明白“主人”这个词的含义就好了。如果她知道自己这番话所暗含的条件是何种诅咒就好了。

如果她能理解我,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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