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予睡着了。
她侧躺在床上,面朝着墙壁,被子被我掖到了下巴底下,只露出一小截脖颈和一只搭在枕头边缘的手。
我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从我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她后颈窝里有一颗很小的痣。
那颗痣在她头发撩起来的时候才会露出来,平时被黑发盖着,谁也看不见。我第一次注意到它,是开学第二天她在教室里趴着午睡的时候。
那会儿我坐在她旁边,距离近得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
她闭着眼,呼吸平稳,整个人都松懈下来,跟醒着时那副冷冰冰的、生人勿近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那时我就想,这个人,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才是完全放松的。
而我想成为她永远放松的地方。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知道完了。我这个人,一旦对什么东西上了心,就不会给自己留退路。
小时候我妈带我去看心理医生。那医生问了我一堆莫名其妙的问题,给我看了一堆画着墨迹的卡片,问我看到了什么。
我说我看到一个人被关在笼子里。医生在纸上写了什么,然后我妈就哭了。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那个医生那里。我妈说我是个怪物。
我盯着她后颈那颗小痣,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唐小桃之前问过我,说你怎么就这么确定林清予不烦你。
我没回答她。因为这个问题我自己也回答不了。
我只知道,每次林清予嘴上说着“滚”“烦死了”“别跟着我”,身体却会诚实地往我这边靠。
每次我装委屈、装可怜,她就没办法了,嘴上骂着,手已经把东西递过来了。
她心软。从骨头里就心软。跟那些虚情假意、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完全不一样。
从小到大,我身边最不缺的就是人。
我哥派来的眼线,学校里想攀关系的同学,还有那些嘴上说着“不介意你的眼睛”但实际上连正眼都不敢看我的人。
只有林清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脸上明明很嫌弃,身体却很诚实。
我甚至怀疑,就算我告诉她我真实的样子,她最多也就骂我一句“有病”。
我正想着,床上的林清予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立刻把书放下,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她是被什么吵到了吗?是楼上的脚步声?还是走廊里有人在说话?我要不要去找宿管投诉?
“烦……”她在梦里嘟囔了一个字。
我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被子上,隔着薄薄的棉被,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她的眉头渐渐松开了,呼吸又恢复了平稳。
我看着她沉睡的脸,手指在被子上不自觉地收紧。
这几天,我确实过分了。我也知道自己的行为越来越失控。
那个孙经理的事,我本来可以处理得很冷静,但我一看到他用那种眼神打量林清予,听到他用那种语气跟她说话,我脑子里那根弦就断了。
林清予不欠我什么。可她那天坐在会议室里,在我发难之后,主动拿起了那本账本,指着上面的漏洞问孙经理。
那一刻我真的……我没法形容那种感觉。
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突然有人从身后拉了你一把,什么都没说,就那么拉着。
我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被子的边缘。她的味道还在,很淡,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林清予。”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叫她。
她没有回应,当然不会回应。她睡得很沉。
“你别讨厌我。”
她的手从枕头边缘滑了下来,指尖碰到了我的额头。
我一动不动地保持着那个姿势,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过了好一会儿,我慢慢直起身,把她的手轻轻地塞回被子里,仔细掖好被角。
我看着她的嘴唇,好想亲怎么办,忍住,等下被予予知道又生气了。
不行,我忍不住了,我对着她那里轻轻亲了一下,我看着予予额头上的口红印用纸轻轻的擦掉。
我从板凳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走到阳台上。
外面的天阴了,风里带着凉意。我靠在栏杆上,掏出手机,打开定位共享的界面。那个代表她的蓝色小点安安静静地停在这个位置,一动不动的。
我盯着那个蓝点看了很久。然后我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
我对自己说,“陆星挽,你得正常一点”。至少,别让她发现你不正常。
可我知道,这话连我自己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