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车在荒原上颠了两日。
这地方叫灰风荒原,天永远是灰黄的,枯草被风刮得沙沙响,远处偶尔传来低阶魔物的嘶吼。鹫坐在车辕上,玄铁重剑横在腿边,一路话不多,耳朵却竖着,草窠里有一点动静他就回头看。
“鹫,”筱华靠在车板上,叼着一根草棍,“咱们这么走,什么时候能到前面的补给镇?”
“快了。”他闷声答,“翻过前面那道坡,就是落尘镇。”
“我是怕再颠下去,我没到极寒边境,先把自己颠成散架零件。”
鹫没听懂这句吐槽,认真想了想:“那我赶慢些。”
筱华被他噎了一下,摆摆手:“别别别,越快越好,我宁可颠。”
日头偏西,坡脚下果然出现一片木屋,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来。落尘镇是荒原上的补给点,来往的冒险者、商队、流浪者在这里歇脚。镇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画着一把剑和一杯麦酒,是冒险者公会的分点。镇上人看见押送木车过来,眼神都躲着走——被王国流放的罪臣之女,谁也不想沾。
鹫把车停在镇口,回头问:“小姐,要歇脚吗?”
“歇。”筱华跳下地,脚一沾地,腿麻得差点没站稳,扶着车辕缓了缓,“再走下去,我两条腿就不是我的了。”
镇口有家小酒馆,兼卖干粮。她要了一杯麦茶,坐在门口条凳上喝。鹫不坐,抱着剑站在她身后,像一堵墙。来往的冒险者偷偷打量他,这么高的个子,背着这么沉的剑,谁也不敢靠近。
茶喝到一半,街那头来了个人。
一身浅粉的连衣裙,裙摆扫过木板路,头上别着一朵小小的绒花发饰,步子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她提着一个藤编食盒,走到筱华面前,先微微鞠了一躬,声音甜得发糯:“这位姐姐,瞧你们赶路辛苦,我那儿刚烤了蜜糕,若不嫌弃,尝一块?”
筱华抬眼。
这姑娘长得是真好看,眉眼弯弯,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窝,典型的甜系少女脸。可她那双眼睛,看着是软的,里头却像藏着一汪水,什么都照得见。筱华在公爵府长大,见过的人多了,一眼就觉出不对——这软,是装出来的软。
“多谢。”她没接,只笑了笑,“萍水相逢,怎么好白拿你的东西。”
“一块糕罢了,值什么。”姑娘把食盒往前递了递,“我叫纱乐,在这镇上开了间情报小铺。姐姐若信我,就拿着。”
鹫在后面皱起眉,手按上剑柄,低声道:“小姐,别乱吃。”
纱乐偏头看他,笑得更甜:“这位大哥好警惕。放心,糕里没毒,我还不至于在镇口害人。”
筱华盯着她看了两息,伸手拿了一块。蜜糕还温着,入口是蜂蜜香,带一点桂花的清苦,确实好吃。她慢慢嚼完,才道:“纱乐小姐这么客气,是有事吧?”
纱乐笑了,在她对面坐下,食盒搁在膝上,也不绕弯子:“姐姐好眼力。我听说,两天前北边峡谷里出了几只低阶魔物,被一位持重剑的大哥打跑了。”她抬眼,目光在鹫身上一转,又落回筱华脸上,“我还听说,车上这位姐姐,是从王都流放出来的。”
筱华心里一沉。
她一个流放罪女的行踪,这镇上一个开情报铺的姑娘,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快。
“纱乐小姐消息灵通。”她不动声色。
“吃情报这碗饭的,消息不灵通活不下去。”纱乐轻轻拢了拢裙摆,“姐姐别怕,我不是来害你的。这镇子往南三十里,山道上最近不太平,一伙流亡的盗匪占了路,专挑落单的商队下手。我看你们两个人,怕是要吃亏。”
鹫哼了一声:“一伙毛贼,我不怕。”
“大哥武艺高,我信。”纱乐点点头,语气还是软的,“可那伙人不是寻常毛贼,他们认得流放文书,也认得王都的徽章。姐姐这一路,文书上写得清楚,他们若是冲着你来的呢?”
筱华捏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她这才明白,这姑娘不是随便递块糕,是来递话的。
“你怎么知道他们冲着我来?”
“我知道的事多了。”纱乐垂眼,用指尖拨了拨食盒的边,“王都来的人,这半年不止姐姐一个。前几个月,有一队押送文书的卫兵在南边折了,人没了,文书也没了。姐姐,你说巧不巧。”
酒馆里人声嘈杂,隔壁桌几个冒险者在掷骰子,吆喝声一阵高一阵。筱华没说话,低头看着杯里的茶,茶叶在水里打了个转,沉下去。
她想起父亲生前说过,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明刀明枪的敌人,是你不知道他站在哪一边的人。
“纱乐小姐,”她抬头,“你想要什么?”
纱乐笑了,那两个酒窝又现出来:“我想要的很简单。姐姐这一路,若有需要打听的事,我替你打听。我在这一带,冒险者、商队、流浪者都认得几个。我不要钱,我只要姐姐将来若有出头之日,记得今日这块蜜糕。”
这话轻飘飘的,可筱华听出了分量。一个开情报铺的姑娘,消息通天,却把赌注押在一个流放罪女身上。她图的,绝不是一块糕的人情。
“我凭什么信你?”
“姐姐可以不信。”纱乐站起身,提起食盒,“可这路,姐姐总要走。信不信,姐姐自己掂量。”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压在茶杯底下,“这是盗匪今晚落脚的地方。姐姐若想去,天黑之前动身还来得及。”
说完,她鞠了一躬,转身走了。浅粉的裙子扫过木板路,很快融进街那头的人堆里,像一滴水落进河里。
鹫弯腰把纸条抽出来,展开看了两眼,皱眉:“小姐,这女人不对劲。”
“是不对劲。”筱华把最后一口茶喝完,“可她说的盗匪,是真的。”
她把纸条接过来,借着天光看。上面用极细的字写着一个地名,还有一句:子时换岗,防备最松。
“鹫,”她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咱们今晚不走官道,绕山。”
鹫一愣:“不歇了?”
“歇不起。”筱华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人家把路指出来了,咱们要是不走,辜负这块蜜糕。”
鹫还想说什么,见她已经往木车那边走,只好跟上。他走了两步,回头望了一眼纱乐消失的方向,眉头拧得紧紧的,低声嘀咕:“这女人,笑起来看着甜,心里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
筱华听见了,没回头,只轻轻笑了一声。
她心里清楚,这世上的人,甜的未必是甜的,凶的未必是凶的。鹫这一身蛮力护得住她的人,护不住她看不见的地方。而这个叫纱乐的姑娘,手里握着的,是另一把刀。
木车重新上路,天边最后一点光沉进山后。筱华坐在车上,摸了摸袖中那张纸条,又想起那块蜜糕的味道。
她低声自语:“组队创业,这就算招到第一个情报担当了。”
鹫没听清:“小姐说什么?”
“没什么。”她靠回车板,“赶路。”
(第2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