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车离开落尘镇,绕山走了大半夜。
盗匪的据点在山坳里,纱乐给的纸条没写错,子时换岗,防备最松。鹫本想直接冲进去把人打跑,被筱华拦住了。
“别打。”她趴在岩石后面,压低声音,“咱们就四个人,硬拼吃亏。绕过去,别惊动他们。”
鹫虽然觉得不打不痛快,还是听了她的话。四个人借着夜色,从山棱上悄悄翻过去,一路没出声。等天蒙蒙亮,盗匪的火把都看不见了,筱华才松了口气,从岩石上滑下来。
“好险。”她拍拍身上的草屑,“这要是打起来,我这流放路上又得添一笔血债。”
鹫挠挠头:“我能打。”
“我知道你能打。”筱华笑了笑,“可咱们不是来打架的,是来赶路的。”
山路越走越荒,到了中午,前面出现一片小小的绿洲,一汪清泉,几棵歪脖子树,树底下搭着一顶帆布帐篷,帐篷外支着一张小木桌,桌上摆着算盘、账本,还有一小壶茶。
一个少年坐在桌后。
他穿一身剪裁考究的浅蓝长袍,料子一看就不是荒原上的东西,袖口绣着低调的银线纹样。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捏着一支毛笔,正低头拨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长得很好看,眉眼清俊,嘴角挂着一点淡淡的笑,那笑不甜,也不凶,是一种把什么都算清楚了的从容。
“二位,”他声音不高,“过路的?”
筱华停下脚步,打量他。
荒原上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一个穿得这么体面、还带着算盘账本的人。
“赶路的。”她答,“想在这儿歇口气,讨口水喝。”
“水可以。”少年放下毛笔,把算盘往旁边一推,“不过我这儿的水,不白给。”
鹫立刻警觉起来,手按上剑柄。
少年看了鹫一眼,笑意更深:“这位大哥别紧张,我不抢东西。我只是做生意。”他指了指桌上的账本,“清泉一口,两个铜币;树荫歇脚,五个铜币;若是要我帮忙看一眼前路的路况,另算。”
筱华挑眉。
她摸了摸自己的钱袋。流放路上,卫兵克扣,她身上剩下的钱本来就不多,昨日纱乐那笔人情又没花钱,可这点钱,撑不到极寒边境。
“你怎么知道我们有钱?”她问。
“姐姐这一身旧斗篷,料子是公爵府的旧物,针脚细密,不是寻常百姓家。”少年不紧不慢,“车上那位大哥的剑,是精铁打的,值不少钱。你们不是逃荒的,是有来头的。有来头的人,身上多少带点钱。”
筱华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底细。
“我叫莲人。”少年站起身,微微一礼,动作优雅,“家里原本是王都的商人世家,后来败落了,一个人出来讨生活。”
“败落?”筱华看着他那身袍子,“看着不像。”
“败落得很彻底。”莲人笑了笑,那笑意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家道中落,欠了一屁股债,王都待不下去,才跑到荒原上来。”
他说着,把账本翻到一页,推到筱华面前:“姐姐若想知道,这一路还有多少关卡、多少收费点、多少地方要花钱,我都记着。我可以把这份路线卖给你,价格公道。”
筱华低头看账本。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地名、过路费、补给价、魔物出没的位置,甚至连哪个镇子的干粮便宜、哪个客栈的床硬,都写得清清楚楚。她越看越心惊——这哪里是一个落魄商人,这是把整条路的账都算透了。
“你这账本,卖多少钱?”她问。
“三十铜币。”莲人道。
筱华的钱袋里,统共也就四十几个铜币。
她沉默了两秒,干脆把钱袋掏出来,倒在桌上数了数,抬头看他:“我只有四十。买你账本,剩下的钱要吃饭、要住店、要喂车。你要是收三十,我这一路就得饿肚子。”
莲人看着那堆铜币,没说话,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鹫在旁边低声道:“小姐,别买,咱们自己走。”
“自己走,踩一个坑就是十倍的钱。”筱华没看他,只盯着莲人,“你是做生意的,应该明白,一锤子买卖不划算。”
莲人笑了。
“姐姐说得对。”他把账本合上,推回给她,“这样,账本白送你。”
筱华一愣:“白送?”
“我不要铜币。”莲人把那壶茶倒了两杯,一杯推给她,“我要姐姐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带我一起走。”
筱华端着茶杯,没接。
莲人靠在桌边,语气还是那副从容的样子:“我一个人在荒原上,有账本也用不上。我会算账、会砍价、会看哪里能省钱、哪里能赚钱。姐姐这一路,钱不够花,正缺一个管账的。我跟着你们,账本给你们用,路上的开销我来算,我不要工钱,只要一口饭、一个落脚的地方。”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等姐姐将来若有出头之日,我这一笔投资,连本带利讨回来。”
筱华看着他。
这笑容,和纱乐那甜腻的笑不一样。纱乐是软里藏刀,莲人是明明白白告诉你,我在投资你。他不装,也不绕,把算计摊在桌面上。
“你怎么知道我将来会出头?”她问。
“公爵家的案子,我看过卷宗。”莲人声音轻下来,“不是死罪,是被人做了局。姐姐是唯一活下来的人,只要你想翻案,就一定有那一天。我赌你赢。”
筱华心里一震。
她没想到,一个荒原上的落魄商人,居然看过公爵家的卷宗。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了,败落的商人。”莲人把茶杯端起来,轻轻碰了碰她的杯沿,“姐姐不必现在信我。路上走着,账我一笔一笔算给你看,值不值得,姐姐自己判断。”
筱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
“行。”她说,“你跟我们走。但先说好,账要是算错了,我可没钱赔你。”
“放心。”莲人笑得从容,“我算账,从没错过。”
鹫在旁边皱着眉,小声嘀咕:“小姐,这小子看着斯斯文文,比那个甜妹还难对付。”
筱华没答话。
她心里清楚,鹫能打,纱乐能打听,眼前这个莲人,能让这支队伍活下去。荒原上赶路,拳头硬重要,可钱袋子更重要。
莲人把账本收进怀里,又把桌上的算盘、茶壶一件件装进一个小木箱,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常年收拾这些东西的人。他站起身,冲筱华微微一礼:“那我就跟着姐姐了。”
木车重新上路。
莲人坐在车板一角,抱着他的小木箱,一路没闲着,翻开账本,把接下来要经过的镇子、要花的钱,一笔一笔报给筱华听。他算得又快又细,连鹫买一把新剑要多少钱、由良(他还没见过)的药材要备多少,都提前算进去了。
筱华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怎么了?”莲人抬头。
“没什么。”她靠回车板,望着前方的荒原,“我就是觉得,这流放队伍,现在能打的、能打听的、能算账的,都齐了。就差一个看病的了。”
莲人微微一笑:“姐姐这话说得,好像下一个队友已经在路上了。”
“谁知道呢。”筱华摸了摸腰间那块旧玉佩,“走一步看一步吧。”
风从荒原上吹过来,掀动她的斗篷。木车吱呀作响,车上坐着三个人,一个武力担当,一个情报担当,一个钱袋担当。
她还不知道,这个笑着算账的少年,背后藏着的家族秘密,和公爵家的旧案,早就缠在了一起。
(第3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