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北风呼啸 唤尔归来(1)

作者:香菇恶霸 更新时间:2026/11/16 21:42:32 字数:5033

上京城东部,泥沼街区,河边桥底,是由一台布满涂鸦的集装箱改装而成的居所,内部只陈列着一些捡来的破烂家具,唯一还算完整的书桌上堆放着整齐的书本。

武姝缓缓睁开双眼,从床上直起身,一滴泪水悄无声息地逃出眼眶,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她伸手将那滴冰凉的液体抹到指尖,注视良久。

天空刚刚灰蒙蒙亮起,武姝仍和往常一样,穿着一身黑色学生制服,背着包走在街头,沿路,街区的居民们见了她,仿佛见到了瘟神一般,纷纷远远地站开,脸上写满了嫌弃。

学校教室,武姝面无表情地走进门,教室里的学生全都在忙着换座位,她径直走到第一排讲台前,在桌面上写着数字1的座位坐下,不管别人每次考完试要怎么更换座位,她的位置是轻易变不了的,只是每次的新同桌,都不太高兴罢了。

她默默整理着今天要用的课本,那个身上衬衫堪比紧身衣的地中海中年男人干咳着走进教室,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学杂费,每人一百券”的字样。

武姝无奈地闭眼叹气,只能在放学后,穿上超市工作服,面无表情地站在收银台前,如机器般地工作着。

傍晚,阴云散去,武姝走出超市,独自走在路上,路过一片天桥下的建筑废墟时,她驻足俯视了许久,忽然被照在脸上的阳光吸引了注意,抬头看向建筑的夹缝中,环日与晚霞正缓缓沉入黑色的地平线,黑色的眸子中映照出一抹晚霞的血红色。

“…城市气象台发布了新一轮的大风橙色预警,由于受到北方较强冷空气的持续影响,在未来两到三小时,我国东南部的风力等级将会达到顶峰,临州范围内的风力最高将达到十级,我市公民应减少外出,注意安全…”

“奶奶个腿儿…”男人将烟头杵进烟灰缸,望着空无一人的酒吧,纹着字母的拳头气呼呼地砸向桌面。

“这风再这么刮下去,老子的生意都没法做了!”

不仅是这家酒吧,外面街道上的所有店铺都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光顾,有些人已经早早打烊,仅留下了几处零星的灯光。

他看向窗外建筑缝隙间的那道与深蓝色的夜空相接的,参差不齐的高楼黑影,建筑最上方闪烁着的红色光点像是眼睛一般无声地注视着这座城市,困于城中的人们不论身在何地,总会感觉到一股萦绕在心头的模糊窒息感,如同溺水一般,只是时间一长,这种感觉也逐渐麻木了。

窗外忽然出现了一道瘦弱的黑影,那人背着包,戴着兜帽,低着头缓缓走进了男人的视野,他登时有了精神,满心欢喜地期待着那人能够推门走进来,可那个无趣的家伙丝毫没有在这里停留的打算,自顾自地走过了酒吧的玻璃门,男人刚刚直起的背又驼了下来,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嘁了一声,目送着窗外的人影远去。

也是,看对方这副装束,保不齐是个什么穷凶极恶的恐怖分子,万一进了店,从那个黑漆漆的背包里掏出一把自制的霰弹枪,自己小命不保怎么办?男人这样想着,又暗自松了一口气。

明明还未到夜晚,可天空却已是黑压压的一片,风裹挟着落叶与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碎屑,在街道与建筑缝隙中肆意地飞掠着,打在身上生疼,空气十分粗暴地扑面而来,灌进嘴里、领口里、袖子里,还带着难闻的汽油味。

高楼之上悬挂着的数个大大小小的屏幕当中同时播放着新闻画面,演讲台前的女人西装革履,嗓音洪亮,气势高昂地举着拳头发表着演讲,嫉恶如仇的目光透过屏幕审视着城市中的每一个角落。

“暴徒、非法商人、黑帮,以及拾荒者,他们就是城市中的寄生虫!我们必定会严惩这些不法分子,为城市带来和谐安定的…”

兜帽被大风吹落,黑色的长发在风中狂舞,武姝连忙伸手抓住帽檐,重新戴好后拉紧了抽绳,顺便理了理额前遮住眼睛的碎发。

正如那些政客嘴中说的一样,夜晚时,她是个理法不容的拾荒者。

她今年十四岁,这个年龄的孩子基本上都在家人的呵护下衣食无忧地读着书,虽然她确实也在上学,可却没有人养她,甚至连个正经的住处都没有,只能住在桥洞下,还得每个月交给社区所谓的“房租”。

武姝没去在意那声势浩大的演讲,这些议会政客们最擅长的就是在镜头前发表各种长篇大论,描述着他们即将构建出的宏伟蓝图,可实际上,城市中所发生的一切根本不在他们的掌控之下,没有人关心他们口中的未来。

上衣口袋中传来震动,她刚刚就已经收到了好几条消息,此时见四下无人,武姝才拿出了那部有些过时的手机。

她点开那个藏在角落的黑白秃鹫图标,第一条信息框的署名是“涂洋”。

“lucky~猜猜我今晚摸到了什么?”

“【图片】”

“先别急着羡慕,快帮我看看是不是正品。”

武姝没有点开照片,看到那块机械表的第一眼她就已经开始打字了。

“仿的。”

涂洋很快回了一个表情,一个看起来就很衰的小熊满脸的失落,重重地将脸拍在地板上。

“你去旧钢厂了?梅花到底让你去找啥好东西啊?”

“快到了。”

武姝收起手机,此时风终于小了一些,半轮月牙从云层中现身,她心里仔细盘算着,过几天就是五年一度的闰日了,到时的全城庆典又可以小捞一笔…

面前是一面高大的混凝土墙壁,上面还缠着密密麻麻的铁棘网,她深吸一口气后,开始沿着墙壁调查,不久之后,她就发现了一块搭在墙根的木板,一个低矮的破洞就藏在木板后面。

据说这家钢厂是突然被查封的,有很多东西没来得及被带走,永远地留在了里面。

为了交学杂费,今晚武姝本来已经物色好了哪里可能会有收获,可“梅花”却单独给她派发了委托,执意要让她来这里一趟,信誓旦旦地保证不会让她空手而归,而且要是愿意再多待一会儿的话,保不准还会有除过委托物品之外的意外收获。

果不其然,武姝进入这座已经废弃的旧厂区后,仅仅在第一个厂房就找到了一些机械义肢的配件,她将这些配件小心翼翼地装进背包,粗略估算下来,哪怕将这些配件以最低价格卖到黑市,所得的报酬除了缴清那笔两千券的学杂费,也能让她至少一两个月不愁吃喝。

至于委托物品,则是一串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珠子手串,翠绿色的珠子看上去并不是什么名贵材料,颜色也算不上光鲜,就那样静静躺在某个办公室落满灰尘的桌子上。

回头望向来时的路,她准备走了,今晚所得已经是近几个月来最好的一次,至于梅花所说的意外收获,她丝毫提不起兴趣,这种碰运气的事情她向来很少参与,更何况自己向来运气差得离谱。

此时已经晚上九点多,外面又刮起了强风,武姝将背包护到身前,加快了脚步,要想从来时的墙洞出去还得绕到厂房区侧后方,她开始小跑起来,耳边风声呼啸,在来到一处拐角时,另一头突然窜出了一道身影,二人极其巧合地在拐弯的同时撞在了一起,后仰着倒在地上后,武姝按着额头,而对方则是捂住鼻子痛苦地哀嚎起来,问责道:

“丫走路不长眼睛啊?”

待到看向对方时,武姝先是一愣,然后下意识地用兜帽裹住了脑袋。

眼前的少年与武姝一样一身黑衣,身高也差不多,身后背着一个奇怪的木匣,一头白色短发格外引人注目,两眼眼角各有一颗黑痣,他的右手捂着鼻子,整个人被撞得有些懵,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武姝认识这个家伙,或者说,大半个上京城的人都认识他,白毛小子名叫李佲仟,是上京城商会会长、长庆财团董事长李焕文的儿子,通俗点说,这小子的父亲是整个临州最有钱的人,而他,是李家的长子。

令武姝有些在意的是,她自认为自己的耳朵很灵,可刚刚却没有听到李佲仟的脚步声,要不然也不会跟这家伙一脑袋撞个正着。

她爬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正想撇下李佲仟赶紧离开时,怀里的背包忽然传出一股子机油味,抱着包的手上也有些黏糊糊的,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好不容易捡到的好东西,被撞坏了。

李佲仟还在捂着鼻子哼哼:

“大爷的,鼻梁断了可咋整…嘶…”

正抱怨着,白毛小子忽然浑身一个哆嗦,一股刺人的寒气朝他压来,一抬头。却发现眼前的女孩正低着头,浑身散发着无与伦比的威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赔钱。”

武姝深吸一口气,淡淡吐出一句,却发现对方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她,白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像鸡窝,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反射着月光,抽着嘴吸了吸鼻子,看起来有些傻乎乎的,活脱脱一副地主家的傻儿子模样。

这小子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浑身都在发抖。

据说临州的李氏家族是千年前乾王朝的皇室一脉,是正儿八经的皇家后裔,这个家族的人最显著的特征就是白色的发色,以及红色的眼瞳,也有人说,李家人的眼睛越红,血统越纯正,武姝从来没有去刻意观察过其他人的长相,此刻亲眼见到,还是觉得有些稀奇。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少年好像一只兔子。

李佲仟努力平复着情绪,故作轻松道:

“怎么着?想敲诈小爷啊?”

“…”

武姝直勾勾地盯着李佲仟的眼睛,她的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睁大的双眼中,黑色的瞳子平静如死水。

只是,这短暂的对视,却看得李佲仟春心荡漾。

尽管他今年才十五岁,还未到那青春少年的懵懂年岁,此时心里却像是放脱了一匹匹小鹿,闭着眼睛顶着脑袋撞来撞去。

武姝有些不解地看着眼前的白毛小子坐在地上失心疯似地望着她傻笑,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有些拾荒的老前辈说过,在外边谋生活时,必要情况下,可以灭口,以保全自身。

但灭傻子的口是不是有些不地道…

但万一…这小子是装的呢?

此时,李佲仟忽然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

“你不会就是梅花说的那个人吧?”

梅花,是对黑市中情报商人的统称,他们会从各个渠道搜集可能有用的信息,再将这些信息散布给拾荒者们,若他们根据这些信息拿到了好东西,梅花便会从中提成,相当于坐在家里敲敲键盘就能等着收钱,属于稳赚不赔的买卖。

只是,像李佲仟这种富家子弟,怎么会知道梅花的事?

莫不是来钓鱼的?

“你找错人了。”

武姝提起被她扔在地上的包,这种情况下也只能自认倒霉了,万一被他证实了自己是个拾荒者的事实,会不会被抓进警视厅另说,自己的学恐怕是上不下去了。

正准备脚底抹油溜之大吉时,她的胳膊却被李佲仟死死地抓住。

“诶,你跑什么?我还没说…”

下一秒,一把锋利的蝴蝶刀已经抵在了李佲仟的下巴上,而本来抓着武姝手腕的右手也被对方反过来抓住。

“我今晚从来没有见过你,你也没有见到过我,能明白吗?”

李佲仟咽了口唾沫,乖巧地点了点头,眼前的这个女孩看起来瘦得弱不禁风,可力气却大得吓人,一只手就把他的手腕攥得生疼。

“还有,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拿出来,就当是赔我的。”

见对方似乎怕了自己,武姝也试着得寸进尺了一点,李佲仟又是乖巧地应许,她才收起了蝴蝶刀,松开他的手腕准备离开。

“听小爷一句劝,这会你就先别出去了,很危险的。”

武姝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她可不想再与这个白毛小子纠缠下去了,只是刚走出没几步,身侧的建筑物中就传来了一声刺耳的低吼,像是某种野兽,饥饿且愤怒。

一回头,只见李佲仟一转刚才吊儿郎当的样子,眉头紧锁,一脸警惕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手按住身后的木匣,一手将武姝往他身边招呼。

“什么…”

话音未落,身旁的墙壁就猛然破开,像是被什么千斤重的东西撞开一般,破碎的混凝土扑面而来,武姝丝毫没有预料到这般情况,眼看要被砸到时,与他相隔几米的李佲仟忽然以极快的速度扑到了她的身边,一把将她拽到了安全的地方,同时一手轻拍木匣,匣子上方的机关弹开,一把青玉色的剑柄现出。

待到回过神来时,伴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武姝见到了她此生从未见到过的场景。

眼前的这个家伙哪里像是个正常的生物,异常臃肿的身躯上生长着七八条枯瘦的手臂,灰白色的皮肤松散地缀在肉上,由于肉块的挤压而布满全身的褶皱,刺骨的寒气便是从它的身躯中散出,最奇怪的是,如此怪异的身体上居然长着一张人类的脸?

准确来说,是一张长在怪物那形状不规则的溃烂口腔中的苍白人脸,从五官看来,还是个女人的脸。

毫无疑问,刚刚就是这个家伙撞开了墙壁,可哪有生物能用肉身撞开二三十公分的混凝土墙壁的?而且身上似乎也没有出现伤痕,此时,这怪物似乎是刚从撞击中回过神来,它摇了摇肿胀的肉块脑袋,转头瞪着那只人眼看向武姝二人,半只裂开的嘴中流出涎来,像极了饿急的豺狼看到鲜肉的样子。

“这是…什么?”

闻言,李佲仟忽然有些诧异地回头看向武姝,见对方似乎是一脸平静地问出了这句听上去就有些发颤的话,不禁有些纳闷。

“您看得见这玩意?”

可怪物显然不会留给两人交谈的时间,它挥舞着数条手臂,如饿虎扑食般将身体砸向了他们,李佲仟反应极快,他一手握住身后的剑柄,用命令般的口吻道:

“躲远点!”

武姝当即后退好几步,给李佲仟留下了挥剑的空间,只是她有些不理解,在这个连传统枪支都已经快要淘汰的时代,居然还有人拿剑做武器?只不过她也没那个资本去质疑,谁让她全身上下就只有一把连刃都没开的蝴蝶刀呢?

哪曾想,对面的怪物都快扑到脸上了,李佲仟却还站在原地没有动静,身后的长剑也只拔出了一半,眼前的这般情形换任何人来都忍不住想要骂街的冲动。

这厮胳膊不够长,剑拔到一半卡住了。

算了,也许现在扭头就跑才是最佳选择,只不过明天城里大大小小的广告牌上都会挂上李家小少爷的讣告罢了。

武姝这样想着,一转身却忽然愣住了。

路呢?

身后原本直通围墙缺口的巷道,此时却只有一堵死气沉沉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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