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纪1044年 7月4日。
“到底是有多丧心病狂,才会干出这种事…”
两位警员蹲在路边,较为年轻的一位接过另一人递来的水漱了漱口,还是难以忍受胃里的翻江倒海。
“是啊,虽然这年头命案也不少,但这可都是些无家可归的孩子啊!简直就是畜生!”
年轻的警员摇了摇头,随后好奇地问道:
“前辈,话说,但凡遇到命案,就必会衍生出零号事件,这说法是真的吗?”
“按照我的经验来说,确实有这回事,诶,你刚毕业,有些事我得跟你说道说道。”被称为前辈的警员凑近了些,贴着年轻警员的耳朵,神秘兮兮地说道:
“所谓的零号事件,就是对咱们警视厅无法处理的超自然事件的统称。”
“这我知道。”
“那你晓不晓得,到底是谁摆平零号事件的?”
年轻警员没有应声,而是睁大眼睛满眼好奇地看着前辈,仿佛是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据我所知,有一群专员与我们合作,专门替我们处理零号事件,因为多是命案引发,所以许多同事都把这些专员称为‘入殓师’。”
“真假?那照前辈这么说,这些入殓师很厉害咯?但是这次怎么没有触发零号事件的警报啊?”
“这我哪知道?不过,厅长似乎对这次的案子挺在乎的,光是探长就派来了两位呢…”
“那还用说?要是这种程度的案子解决不了,怕不是整个领导层都要大换血咯…”
“你他妈少说两句!还想不想干了?”
两人聊得入神,丝毫没注意到身后,满头白发的探长李焕武已经不声不响地听了半天。
“小刘说的也没错。”
闻声,两人立马起身,齐齐问候道:
“头儿…我俩实在是受不了里面那种场面,不敢进去了…”
李焕武摇摇头,说道:“不怪你们,就连我也是第一次见…孤儿院遭到屠杀,放在整个承阳...在全球也是闻所未闻,一旦处理不好,高层会很难收场,你们能想到这一层也是好事…”
见李焕武并没有动怒,年轻警员小刘便壮着胆子问道:“头儿,怎么这次没有警报啊?是不是那些专员…那些入殓师已经来过了?”
话音刚落,现场中便有人呼唤着李焕武。
小刘原以为李焕武会为他答疑解惑,却没成想对方却突然冷脸,瞪了他一眼后转身走进了孤儿院的大门。
“不该问的别问…”
掀开隔离带后,李焕武快步走到先前呼唤他的人身边,同为探长的关成独自站在墙边,手中拿着一块不知是何材质的方块,李焕武一眼便瞧见了方块上的黑色龙形图案。
“这是他们留下的?”
“不错,看来他们已经派人来过了。”关成将方块递给李焕武,后者迟疑了一下,没有立马接过方块。
“已经处理了?”
关成摇摇头道:“问题就出在这,你自己听吧…”
李焕武接过方块,在手指接触的一瞬间,一道清晰的声音便出现在了脑海中。
“意思是,他们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处理过了?”李焕武满脸的不可思议,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虽然…但能比他们还快的,要么是提前收到了消息,要么…”
李焕武话还没说完,便听到建筑内有人发出了惊呼。
“这儿还有个孩子!活着的!”
闻言,关李两人立马循声跑去,一个警员着急忙慌地跑出门想找他们汇报,却差点撞了个满怀。
“状况如何?你们没吓着孩子吧?”关成连忙询问道。
“怪就怪在这儿…”警员嘟囔了半天不知道如何解释,“您二位还是自己进去看看吧…”
正如警员所言,充满血腥味的屋子里,正有一个孩子独自坐在角落,她抱着一个手工缝制的玩偶,身上的白裙沾满了泥水与血污。
而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身处命案现场,这个孩子却就是那样静静地坐着,看起来五六岁的小小的身体连抖都没有抖,既不哭也不闹,双眼无神,若不是那若隐若现的呼吸声,警员们差点也把她当作了一具尸体。
李焕武与关成一致认为,这孩子之所以会是这样,可能是作为唯一幸存者,受到了过度的惊吓。
毕竟,如此幼小的心灵,怎么可能承受得住如此程度的刺激。
“三天孤儿院案件已经正式命名为703特大惨案,现交由关成探长一组直接负责…”
“头儿,这么大的案子您就这样让给关探了?这可是晋升的大好机会啊…”
小刘有些难以理解地望着牵着女孩走在前面的李焕武,愤愤地问道。
“老关比我有经验,也更有能力,况且,与其说是晋升机会,倒不如说是个烫手山芋。”李焕武低头俯视着依旧面无表情地捧着棒棒糖的女孩,微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我们现在做的事,不比破案意义小。”
三人的脚步停留在一座街区大门前,一位头发花白但看上去十分有精气神的老人看起来早已等候多时,身后还站着几个身材魁梧的大汉。
老人见到李焕武,和蔼地笑了笑,目光随即落在其身边的女孩身上。
“这就是那个孩子?”
说着,他便俯下身来,牵起女孩的手,布满皱纹的粗糙老手小心翼翼地轻抚着女孩手背的稚嫩皮肤。
“还是很感谢您能够答应下来,给这孩子一个家。”
“谢什么,老头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你别看我,潇洒了半辈子,结果到头来连怎么养孩子都不晓得!白活一场,你说是不是啊~”老人说着,伸手刮了刮女孩的鼻头,可女孩依旧冷着脸,没有作出任何反应,让他有些诧异。
李焕武见状,长叹了一口气道:“这孩子,受到的刺激恐怕不是我们能够想象的。”
“不管大人们到底做错了什么,有什么恩恩怨怨,可孩子是无辜的。”老人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容少了几分,“你放心,这孩子在我这,不会受到半点委屈!至于,到底是什么人干的,我也会尽我所能帮你们查。”
“那这孩子就拜托您了。”李焕武朝着老人深鞠一躬,正准备带小刘离开时,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妇人看到这般场景,便凑到跟前打听起来。
“这孩子是前两天西城区三天孤儿院案子的幸存者,我们是带她来…”小刘话说一半,却发现李焕武正回头怒视着他。
老头牵起女孩的手,脸色也是十分地难看,他转身带着女孩缓缓走进街区,给李焕武留下了一句话:
“李探长,有时候,下属的确需要好好管教管教,尤其是嘴。”
回到警视厅时,李焕武将小刘叫进办公室,狠狠地骂了一顿。
“知道你这样随意透露受害人信息,会给那孩子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吗!警校就是这样教你的?!早就告诉过你让你管住嘴…”
看着雷霆震怒的李焕武,小刘也明白了自己的行为可能造成的后果,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歇斯底里地大喊道:
“头儿!我知道我干了蠢事,我也知道我不配寻求原谅!您让我去跟着关探查案子吧!至少让我做些弥补…”
“你…”李焕武指着小刘的手不停地颤抖,半天也没憋出一句话来,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关成推开门走了进来,身后,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古灵精怪地探出头瞅了一眼,随后识趣地坐回父亲为其腾出的位子上写起了作业。
“老李,发这么大火气啊?”
见到关成那张老成却带着些憨态的脸,李焕武也消了些气。
“琳琳今天也来了啊,学习还是那么用功。”
“害,这不还有一年多就统考了嘛,这孩子就惦记着跟她妈一样学医,最近发疯了似地学,还特地跑来厅里让我监督她。”
“孩子他妈…”李焕武闻言脸上忽然有些愧疚之色,见他这样,关成连忙撇开了话题。
“诶,你们组这娃子是不是说想跟我?我刚刚可听见了啊…”
被晾了半天的小刘闻言立马抹了一把眼泪,扯着嗓子站得笔直地喊道:
“关探,您就收了我吧!”
关成笑了笑道:“我还想着就这么挖老李的人是不是不太好,你小子倒先当上二五仔了!”
……
…
太虚纪1050年3月31日 2:00上京城警视厅
厅长办公室内,李焕武静静地注视着手上的卷宗,“703系列案”的卷名下,贴条上红色的“未结案”字样十分扎眼,他眼中闪过一抹悲凉,将卷宗下压着的一个相框换到眼前,相框中的照片,是他与老朋友关成,以及关成的女儿关琳的合照。
一阵敲门声将李焕武的思绪打断,关琳在门外整理着头发,带着满脑子疑问,推门走了进去。
太虚纪1050年 3月31日 2:20李家宅院,炘字楼。
一楼大厅沙发上,李焕文正喋喋不休地训斥着对面跪在地上的白发少年,身旁坐着一位仪态端庄的妇女,而不远处,一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女孩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玩着手机。
女孩名叫李炘玲,是李佲仟的姐姐,李家长女。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现在连实习灵师都不是,谁让你擅自跑出去镇祓恶灵的?万一出了事怎么办?万一遇到高级恶灵怎么办?你他妈还偷雾石,偷我的剑,万一你打不过,外面人也进不来怎么办?没死都算你小子运气好!”
说完,李焕文抄起茶几上的戒尺就要打,身旁的女人连忙伸手阻拦。
“行了行了,人家佲仟也是想向你证明自己嘛,这人不也好好回来了?况且你平时对他也有点太严苛了…”
女人名为狄淑云,是李佲仟的妈妈,上京城电视台的女主持人,李焕文的妻子。
李焕文仍旧在气头上,指着李佲仟说道:
“就他这个样子,不管的严点儿,以后死哪咱们都不知道!你这么放任只会害了他!”
狄淑云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旁的李炘玲看到老妈被说,忍不住笑了一声,闻声,狄淑云立刻起身一巴掌扇在了她的大腿上。
“你还有脸笑?整天就知道通宵打游戏,也不知道看着点你弟弟…”
李炘玲捂着大腿,立刻向老父亲投去委屈的目光。
“好好的你打玲玲干嘛?打疼了怎么办?”见不得女儿受欺负的李焕文立刻站起身来,举起戒尺作势要打李佲仟,狄淑云见状连忙护在儿子身前,两个年近半百的人就这样面对面周旋起来。
跪在地上的李佲仟摇了摇头,看向一边正津津有味看热闹的姐姐。
“这俩人没救了…”
闹了半天之后,李焕文也差不多消了气,与狄淑云一齐坐下,看向跪在地上的李佲仟,李炘玲也坐直了身体,收起了刚才的顽皮模样。
“起来吧,听我说几句。”
李佲仟依旧跪着,低头说道:
“规矩我懂,犯了错就得罚,您训话,不用站着。”
闻言,李焕文点了点头,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起这个名字吗?”
“勉励我自强不息,日后要名扬千古。”
李焕文从口袋中拿出了一块铜牌,将其放在了茶几上。
“没错,但比起名声,更重要的是得先学会做人,你爹我终有老去的一天,到那时,你便是咱们家的顶梁柱,记住,言要必行,行要必果,不负人,才能真正为人,别像我一样…”
说着,李焕文不禁面露悲色,沉默半天之后,他上前将儿子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是,你求我的那件事,我不能答应…”
“为啥?”一听到这句话,李佲仟立刻炸了毛。
“青龙寺这一届的弟子人选早已敲定,其余人等不得干涉,如果那孩子愿意,我可以送她出城,看看东陵那边的灵坊愿不愿意收她。”
“可是…”
“这事没得商量,抱歉儿子,我也没有办法…”
闻言,李佲仟忽然想起了什么,立马拦住了准备离开的老爹。
“爸,今晚那个旧钢厂,不对劲。”
“什么意思?”李焕文顿住脚步,回头问道。
“我昨晚明明没有用物理明火,可仓库里面的燃料却炸了。”
听到儿子这么说,李焕文渐渐皱起了眉头。
“我早就派人去秘密调查,主要还是替你收拾烂摊子,可他们赶到时,旧钢厂已经被政府的人全面封锁了,还架起了哨戒机枪。”
狄淑云忧心忡忡地看着丈夫,又蹲下身来捧着儿子的脸叮嘱道:
“马上就到闰日了,你可不许再乱跑,知道没?幸亏这次没牵连太深…”
“这事我会想办法查的,你先别操心了,睡觉去吧。”
李焕文说着,便与狄淑云一起朝门外走去。
李佲仟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身旁的姐姐戳了一肘,她朝着弟弟点了点下巴,轻声说道:
“放心,还有你老姐呢。”
待父母离开后,李佲仟与姐姐坐在沙发上,谈论起了前半夜发生的事。
“术魂确实会出现产生自我意识后远离本体的情况,不过,我还是得亲自确认一番。”
闻言,李佲仟蛮不服气地问道:
“怎么?你还信不过你老弟?”
“就你那半吊子水平,能看出来个啥?”李炘玲白了他一眼,继续问道:
“能看出来她的‘代价’是什么吗?”
“我是半吊子,看不出来。”
李炘玲一拳捶在李佲仟脑袋上,带着威胁道:
“让你说你就说,磨磨唧唧的跟个娘们似的。”
在听完李佲仟对武姝性格的描述之后,李炘玲托着下巴沉思片刻。
“诶我说,这丫头是不是机器人啊?怎么听你说半天,都不像是在描述人类呢?”
“你才更不像人吧?”
刚想再给弟弟来一拳的李炘玲,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猫腻。
“哎哟喂,你小子,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才没有!”李佲仟顿时红着脸反驳道,“唉你是不是想到点啥了?赶紧说!”
李炘玲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转而变成了一抹凝重的严肃。
“我怀疑,她是被封印了所有的感情。”
凌晨的桥底,火光闪耀,武姝独自蹲在河沿边,焚烧着那些她曾经视若珍宝的书。
书页上沾染的油漆在火焰的焚烧下发出十分刺鼻难闻的气息,就像她已然腐烂出恶臭的,那些曾经做出的可悲努力,事到如今,还不如这眼前的一堆飞灰带来的些许温暖有用。
说到底,她自己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奶奶和孤儿院的大家死得不明不白,案件也早已被搁置,没人再愿意管这堆烂摊子,甚至都不记得有这么一些人死在了没人知道的小小孤儿院。
不过,武姝也不愿去责怪任何人。
大家出事的那天,自己就是因为贪玩被人带走,等到再回来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她默默翻出自己的第一本书里夹着的两张照片,一张,是孤儿院的合照。
五六岁的自己坐在奶奶安秋稚的膝盖上,其他孩子们紧紧地站在一起,笑得是那么的开心。
另一张残破的照片,奶奶说,这是她马上一岁时,与爸爸妈妈的合照。
照片被烧毁的很严重,上面爸爸妈妈的脸都已经看不到了,这是她小时候不小心将照片落在了废纸堆里,差点被一把火烧个干净,那天,奶奶难得发了那么大的脾气。
看着照片,武姝再次感到胸口与脑袋里传来剧痛。
“爸,妈,我想不起来你们的样子了…”
火光渐渐消逝,武姝望着眼前浑浊的河水,漆黑的桥底映照着水面反射的粼粼波光,那光并不是来自月亮,而是这城中彻夜的霓虹,各种颜色混杂在一起,到哪都无法摆脱。
那水,死寂又深邃。
她突然萌生出一股,想要跳下去的冲动。
这么想着,武姝不声不响地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朝着河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