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武姝已经将一只脚迈向水面时,黑暗的角落中忽然传出一声稚嫩如新生的细弱叫声,武姝下意识地回过头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武姝认得发出这声音的东西,那是一种全身毛茸茸的小型四足动物的叫声,这种动物明明脾气古怪,却仍有很多人愿意将其养在家里作为宠物,她倒觉得这些小动物跟自己一样,是喜欢隐匿在角落里虎视眈眈的小贼,街区里包括她在内的居民的食物都或多或少被这群小贼偷走过,可她却不会觉得这些小贼可恨,或许是觉得与自己有许多相似之处。
定睛凝视半天,武姝仍没有发现小毛贼的踪影,索性不再去管,停留在半空中的脚又朝着水面伸去,见状,那小毛贼终于沉不住气,从黑暗中走出,来到了月光下,展示出了全貌。
“喵。”
怪不得武姝始终找不到这小毛贼的踪迹,原来是它漆黑的毛发与黑暗融为了一体,再加之身材小,像是刚出生没几个月的样子,别说是在夜晚,就算是窝在白天的阴凉处,也不一定有人能看见它。
浑身黝黑的小猫睁开圆圆的翠色眸子,歪着脑袋打量着站在河边的武姝,不久便张开小小的嘴巴,发出尖锐的喵喵叫。
武姝经常与这些小毛贼打交道,自然知道那叫声是什么意思。
她收回脚,回到自己那堆被翻得乱哄哄的家具堆里,很快便找到了柜子里的几包肉干和火腿肠,这可是她平时最不舍得吃的美味,除此之外还有几包面包,可她知道这些小毛贼的嘴巴挑剔的很,还是把面包留给自己吧。
看着小黑猫毫不畏惧地咀嚼着她递出的火腿肠,武姝脑中忽地冒出了一个念头。
活着也挺好。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那毛茸茸的小黑脑袋,身上的剧痛此时也缓和了许多。
“你也没人要吗?”
小黑猫自顾自地吃着嘴里的食物,喉咙中传出阵阵舒服的呼噜声。
武姝也没打算继续去管这小家伙,估摸着它吃完之后便又会消失在黑暗中继续它的冒险,便开始收拾起住处的狼藉,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远处的城墙上已经隐隐现出黎明的曙光,街区中或许还没有多少人醒来时,一伙不速之客顺着阶梯下了河道,堵在了桥底武姝的住处前,武姝并不想与这些人多说什么,刚要从另一边离开,却发现桥底的两边都被这群身上或多或少被义肢改造的街头混混围堵。
武姝认得这些人,自从街区中最大的帮派因领头人胡老去世而解体后,便分裂成了几个小帮派,这伙名为挖金人的便是其中势力最大的一个,领头的壮汉名叫杜佟,是当年将武姝从住处赶出去的,胡老生前的左膀右臂。
杜佟抚摸着被替换为义肢的双臂,满脸狞笑着看向武姝。
“小杂种,还他妈敢回来?没看到老子给你的警告吗?”
武姝瞥了瞥墙上那尚未完全晾干的油漆,心中了然,她早就猜到了这是谁的手笔,毕竟,在这街区中,恨自己的人太多了,而这杜佟,更是将自己视作仇敌。
“当年你克死胡爷,老子早就说不能再将你这灾星留在街区,昨晚又他妈招来一帮条子…”
杜佟说着,晃起比武姝人还粗的手臂渐渐靠近她,眼中恨意渐盛。
“我说过,胡爷爷的死跟我没…”
武姝话还没说完,就被杜佟一手捏着脖子举了起来,整个人如同布条一般,被熊一样的杜佟野蛮粗暴地摁在墙上。
“不识好歹,老子现在就送你去见胡爷…”
仿生机械义肢紧紧地捏着武姝的脖子,一股强烈的窒息感瞬间涌上她的脑袋,武姝拼尽全身力气,伸手抓住了两根比她小臂还粗的手指,竟硬生生将其掰开来,这才减缓了一些窒息的感觉。
杜佟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武姝,要知道,他所安装的这两条手臂,单是每根手指的静态力量就有六七百公斤,而武姝却仅凭肉身就能与之角力。
“嘁,怪胎。”
杜佟啐了一口唾沫,开始加大手上的力量,另一只手还不忘往武姝的肚子上狠狠来了一拳。
别说是换作常人,就算杜佟自己都没把握接下自己这一拳,义肢的动态冲力可以轻松将人的血肉之躯打出一个窟窿,而武姝硬生生吃下这拳后,却只是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杜佟抽了抽嘴角,心中自我安慰道是怕她死的太难看才故意收了些力道,反正今天再怎么说都是要弄死她的,多折磨一会也好。
被掐着脖子的武姝始终吊着一口气,黑色的双眸死死地盯着杜佟,那双眼睛里没有夹杂任何情绪,仿佛一潭死水,就那样静静地注视着,看得杜佟有些毛骨悚然。
这家伙究竟是怎样的怪胎?
正思索着时,杜佟忽然感觉周身悄然被一股寒气包裹,再次看向武姝时,对方依旧注视着自己,只不过在那双眼睛之后,似乎还有着另一双充满着杀气的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似是一尊魔神一般,明明看不见,杜佟却感觉自己正被其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席卷而来,透过双眼审视着它的灵魂,想要将他生吞活剥,切开剁碎。
杜佟心中大惊,连忙松开了手,头部安装的脑机此时也已警报大作,不明能量的危险指数瞬间飙升至阈值。
他忽然预感到,自己刚刚若是真要下死手,第一个死的就会是他。
他一把拨开围上来的手下,强忍住心中的恐惧,抬眼看向坐在墙角咳血的武姝。
黑发女孩似乎进入了意识模糊的状态,可那双眼睛却依然在审视着杜佟。
他心中越是想要杀掉武姝,那股寒意与杀气便更盛。
“怪胎,灾祸,不详,血光,禁忌,恶魔。”
早在胡爷将武姝接纳进这泥沼街区之时,便有人作出预言,针对这个女孩,只有这六个词。
然后那个老巫婆就死了。
他看着武姝,心中恨不得将其除之而后快,但由于对死亡的恐惧,还是将这个念头压了下来,左眼眼瞳中闪过一抹红光,杜佟抿嘴一笑,起身缓缓走近武姝。
“不杀你可以,但你得拿钱来买命。”
“没钱。”
“没钱?”杜佟冷笑了两声,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左眼。
“我这眼睛,可是什么都能看到呢…”
武姝强忍着疼痛爬起身来,正准备将手伸向口袋中的蝴蝶刀,却被杜佟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她的胳膊按在了墙上。
杜佟咧嘴一笑,伸手从武姝的上衣口袋夹层中取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以及一个有些破旧干瘪的卡通熊钱包。
“嚯,他娘的五千塔因,还说没钱?”
杜佟将信封揣进口袋,哼了一声,又毫不留情地将钱包里仅有的几张零钱也捏了出来,又将钱包随手扔到地上,看着抢来的现金,他贪婪地舔着嘴唇笑了笑,随后又换上一副凶恶的表情,瞪着武姝道:
“今晚之后,别他妈再让老子在街区里看见你。”
撂完狠话后,杜佟大手一挥,带着众多小弟缓缓离开,听着不远处传来的警笛声,回头再看向桥底,脸上现出一抹鄙夷的神色。
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武姝低着脑袋靠在墙边,捂着肚子喘着粗气,她摸了摸空空如也的上衣口袋,叹出一阵颤抖着的呼吸,抬头望向不远处泛起细微涟漪的水面,想站起身,却因为浑身的剧痛动弹不得。
那只小黑猫此时又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刚刚杜佟一伙人来的时候,小家伙逃窜时被人一脚踢开到黑暗中,此时也是一瘸一拐,颤颤巍巍,仿佛随时都要散架一般。
“喵…”
一人一猫就这样依偎在黑漆漆的桥底,静静地熬过漫长的黑夜。
“武姝!”
正脑袋昏沉时,武姝忽然听到有人正呼唤着自己,转头只见一道身影直接从桥上一跃而下,落地后踉跄着朝自己跑来。
“他们没把你怎样吧?有没有受伤?”那人十分焦急,借着手机的光亮,迅速查看着武姝的状态。
男孩名叫涂洋,比武姝大一岁,同样住在泥沼街区,也同样是一个拾荒者。
“我没事,你怎么这会还没睡?”武姝瞥了一眼时间,已是凌晨五点。
“这不是看你一直没回来,也没回消息,那会老远瞧见杜佟那帮人砸了你的东西,我打不过,只能远远看着,偏偏我妹妹半夜发高烧,好不容易等到烧退了,出门就又看见那帮家伙从桥底上来。”涂洋脸上全是雨水,眼中写满了担忧。
“进了趟局子,没什么大事。”武姝强撑着想要爬起来,又倒吸着气重新坐了下来,杜佟那一拳实在是有些分量,内脏像是被打得换了位一样,撕心裂肺的疼。
“这样啊…没事就好…”
见涂洋满脸心事的样子,武姝将冷得发抖的小黑猫抱在怀里,问道:
“你…想说些什么吗?”
“我…”涂洋犹豫着,终于下定决心说道:
“我得离开上京一段时间了,涂萱萱的病越来越严重,我得找一份稳定的工作…”
武姝闻言,沉默了半天。
“嗯,阿姨陪着萱萱,你好好赚钱,拾荒确实不是什么好营生。”
“你…”涂洋吞吞吐吐,眼中满是愧疚,“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啊,以后见到杜佟那帮混蛋就躲远点,别再被欺负了。”
说着,涂洋撇开目光,却一眼瞧见了河边的一堆早已烧尽的纸灰。
“你怎么把书全烧了?”
武姝摇摇头,遥望着光影斑驳的河面,面无表情地撒了个谎:
“被学校开除了。”
没有人注意到这雨是什么时候停的,街道上早已人来人往时,阳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而散发出的气味,也被各种混杂的气味所淹没,黑衣黑发的少女迈着有些无力的步子低头走在路上,周围的居民们仿佛看到了恶魔一般远远走开,唯恐避之不及。
武姝心里还在思索着,刚刚一踏出街区大门,就瞧见了身着便装的关琳。
关琳说是来看看她的情况,可又没敢进去。
另外,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在拘留所候审的梁泽海,跑了。
走到临街时,武姝一眼就注意到了路边停靠的那辆银灰色的老式跑车,在这个遍地都是电车的时代,仍倔强地装着排气管,抖动着车身发出阵阵低沉吼声的过时油车十分显眼,而站在车子旁边的那个白毛,无疑更加吸引过往路人的眼球。
“哟!早啊!”
少年十分自然地朝她打招呼,仿佛是朝夕相处的老友一般。
武姝轻叹一气,加快脚步拐进了步行道。
“诶诶诶…”李佲仟连忙追了上去,拦在女孩身前,露出一个贱兮兮的笑。
武姝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自己住处的,也不想再与他产生任何瓜葛。
“昨晚才救过你的命,这会是咋的,不认识小爷了?”
“谢谢,我还有事…”武姝想要从侧身绕走,却还是被对方像个无赖般地堵住了去路。
“什么事这么着急?你知道我跑了多远才到这吗?”
李佲仟所说不假,他们家所在的颂园区与老城区一个东边一个西边,他几乎是跨越了整个上京城来找武姝,开车都开了三个小时,还闯了好几个红灯。
武姝不想再和他耗下去,刚准备强行离开时,她却猛地发现自己的脚后跟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地面,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整个人从地面提起了一公分,随后,她的双腿不听使唤地摆动起来,在旁人看来,她只是踮着脚走向了那辆停在路边的车辆,见状,李佲仟嘴角勾起一丝贱兮兮的微笑。
“这就对了嘛…”
直到上车时她才发现,开车的人并不是李佲仟,而是一个比她大的女孩。
女孩同样是一头白发,额前却有一绺与众不同的黑发垂落,她的右眼被头发遮住,左眼红色的眸子异常鲜艳,眼角两颗黑痣,短发齐肩,左侧眉梢与嘴角穿着金属饰品,穿衣风格也十分地个性。
“嘿嘿,藤丸天照,北伊邪那产的,1025款,用的可是V型六缸发动机!瞧瞧这大尾翼,这车身,啧啧啧…”李佲仟钻进副驾驶,自顾自地介绍着屁股下面这个充满力量感的四驱跑车。
“是你的吗你就吹?”握着方向盘的女孩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后朝后排的武姝伸出了手。
“李炘玲,叫我玲姐就好。”
随着李炘玲插入钥匙,按下启动按钮,位于车头的发动机毫不犹豫地发出阵阵轰鸣,中控台传出甜美的女声:
“アマテラス,準備完了(天照,准备完毕)。”
后轮在地面摩擦出滚滚烟尘,银白色的藤丸天照如同一道流影般窜出,车窗外的红砖墙壁飞速地倒退着,从未体验过的推背感使武姝下意识地抓紧了座位。
“呜呼呼!”
武姝的脑袋已经宕机了好一会,直到眼睁睁看着泥沼街区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她才突然反应过来。
自己这是被绑架了?
“你们…到底要干嘛?”
李佲仟一脸单纯地看向她。
“先说好啊,这可不是绑架,你自己上的车哦…”
“我…”
“哎呀,放心,不会害你的,你看我俩像是那种人吗?”
武姝毫不犹豫地点头。
李炘玲瞥了一眼后视镜,恰好对上了武姝的眼神,她默默移开了目光,没有说话。
刚才那一眼,似乎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唉,昨天问你的事,考虑好了没?”
闻言,武姝忽然低下了头,此刻千言万语堵在了嘴边,她其实早就做好了决定,只是想问的事情太多了,不知道怎么开口,该从何问起。
一直沉默的李炘玲忽然开口道:
“跟人类社会一样,灵师界也有着自己的教育系统,每五年,青龙寺会在整个临州寻找具有潜力的年轻灵师,于闰日招入门下,引导他们修行,并于一年之后推荐他们进入学城,完成为期三年的进修,而青龙寺这样的灵寺,一共有十二座。”
武姝左手攥在胸前,有些犹豫地问道:
“可我明明没有烙印和术魂…”
“你有,而且是稀有的先天烙印。”李炘玲的语气十分斩钉截铁,惊得一旁的李佲仟瞪大了双眼。
“烙印并不是无形的,拥有烙印的人,灵魂会留有一块印记,我能看到它。”
闻言,武姝忽然想起她刚刚通过后视镜与李炘玲对视时,她红色的眼眸中有几道黑色的刻印。
“至于术魂,你的灵应该是在很早的时候就产生了自我意识,出于某些原因主动远离了你,这种情况虽然不常见,但确实是存在的。”
“自我意识?可是李佲仟说…”
“术魂确实是灵师的另一半灵魂,可他们产生自我意识也是必然的,无法控制的,包括从体内分离也是一样,灵师,不是想当就能当的。”
“所以,灵师…其实是人变异来的吗?”武姝忽然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听到这个问题,李炘玲不禁笑了笑。
“与其说是变异,倒不如说是进化,而且,成为灵师只是进化的第一阶段,你知道术魂分离时,为什么要给本体留下烙印吗?”
“不知道…”
李佲仟也拨浪鼓似地摇起了脑袋。
“为啥啊姐?”
“留下烙印,还有产生意识,都是为了日后能够再次回归本体,阴阳二魂合一,完成进化的最后一环,这就是‘归灵’。”
就在武姝还想要问些什么时,李炘玲忽然打断了她。
“扯得有些远了,关于那件事,你先别急着下结论,其实这次来,一是我想确认你的灵师身份,二是,梅花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