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李玄歌还没出门,璞郁就往他手里塞了一个保温袋。
“给露禾带去。”
李玄歌打开保温袋看了一眼——两盒红烧排骨、一盒清炒虾仁、一盒米饭,还有一碟腌萝卜。他抬头看了璞郁一眼:“你什么时候做的?”
“早起做的。露禾最近在搞一个大项目,天天加班,肯定没好好吃饭。”
“你怎么知道她没好好吃饭?”
“她昨晚十一点给我发消息说‘璞郁姐我饿’。我那时候睡了,早上才看见。”
李玄歌把保温袋拉链拉上:“她自己不会点外卖?”
“她点外卖的品味跟你一样,全是垃圾食品。我给她送点正经饭。”璞郁把保温袋往他手里一推,“你上班顺路送过去。昆仑摇在二十楼,你公司在十八楼,往上走两层楼的事。”
李玄歌看了一眼保温袋,又看了一眼璞郁。他觉得自己这个“水神转世”在这家里的定位越来越清晰了——跑腿的。给露禾送饭、帮苏九月买泡面、替哮天去派出所领狗。他一个混沌原始体,干的活儿跟外卖小哥高度重合。
“行吧。”他把保温袋拎上,出了门。
电梯到十八楼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按了二十楼。电梯门在二十楼打开,昆仑摇公司的玻璃门正对着电梯口,前台小姐姐穿一身黑色职业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朵尖尖的——是只赤狐。
“您好,请问找哪位?”赤狐小姐姐声音甜得很。
“找露禾。送饭。”
“送饭?”赤狐小姐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保温袋,“您是哪家外卖?我们公司有合作餐厅,外卖送上来要登记——”
“我不是外卖。我是隔壁楼下的。渡山海公司的。”
赤狐小姐姐眼睛一亮:“渡山海?就是那个卖妖怪和神仙的渡山海?”
“……我们是外贸公司。”
“对对对,外贸公司。您找露总?我打个电话。”她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露总,楼下渡山海有人送饭……不是外卖,他说是隔壁的……名字?您叫什么?”
“李玄歌。”
赤狐小姐姐对着电话重复了一遍,然后放下话筒,站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露总在会议室,让您直接进去。”
李玄歌拎着保温袋穿过昆仑摇的办公区。跟渡山海那种工位乱成一锅粥、泡面碗堆成山、哮天在过道里追着苏九月跑的画风完全不同,昆仑摇这边干净整洁得跟样板间似的。工位整齐划一,桌上除了电脑和文件几乎没有杂物,员工们要么在敲键盘要么在打电话,一片正经上班族的景象。李玄歌一路走过去,看见一只毕方鸟在财务工位对着Excel表格噼里啪啦打字,一只狍鸮在茶水间安安静静地泡茶,一只九尾狐在会议室门口端着文件夹等签字——跟苏九月那种傻了吧唧的九尾狐完全两个画风,这只九尾狐戴一副金丝眼镜,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看着像五百强企业高管。
李玄歌多看了两眼,那只九尾狐也看了他一眼,礼貌地点了点头。
“李玄歌!你怎么来了?”露禾从会议室里出来,短发利落,穿一件黑色西装外套配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还拿着一支笔。她身后跟着两个员工,一个抱着笔记本,一个拿着手机在记什么。
“璞郁让我送饭。”李玄歌把保温袋递过去。
露禾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表情从工作模式的“高效冷酷”切到了“被投喂的满足感”:“红烧排骨!璞郁姐做的?”
“对。”
“我昨晚就是随口一说,她还真做了。”露禾把保温袋往会议室桌上一放,对身后两个员工说,“休息十分钟,吃饭。”
两个员工对视一眼,如蒙大赦,溜得飞快。李玄歌看了一眼会议室——桌上摊满了文件、报表、平板电脑,还有一块白板上画着密密麻麻的流程图,看着像是在搞什么大项目。
“你忙什么呢?”李玄歌问。
“城南三中那个特殊班级的配套项目。”露禾一边拆饭盒一边说,“方清商那边不是明年春天开班吗?我打算搞一个妖怪学生实习基地,让那些孩子初中毕业之后能有个地方实习。昆仑摇这边提供岗位,渡山海那边也合作。”
“你跟我老板谈过了?”
“谈过了。张百忍说‘好,但渡山海的岗位工资得比昆仑摇低一点,显得我们低调’。”露禾夹了一块排骨,“我说‘低多少’,他说‘低一块钱’。我说‘张百忍你是不是有病’,他说‘这叫企业文化’。”
李玄歌:“……确实像他会说的话。”
露禾吃了几口饭,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来得正好。我这边有个客户,你帮我看看。”
“什么客户?”
“跟我来。”
露禾端着饭盒带他出了会议室,穿过办公区,走到最里面一间会客室。会客室里坐着一个老头,穿一身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看起来像个退休老干部。但李玄歌一进门就感觉不对劲——这老头身上有法力波动,而且不弱。他下意识把手伸进布袋里摸了一下,摸到了天机罗盘。
“这位是黄老先生。”露禾介绍道,“东北来的。说是想跟昆仑摇谈合作。”
黄老先生站起来,笑眯眯地伸出手:“李玄歌是吧?久仰久仰。我是黄三太爷的远房侄子,黄九斤。”
李玄歌握住他的手:“黄三太爷?”
“东北黄家,黄皮子那一支的。我是旁支,负责跑外勤。”黄九斤笑呵呵的,“你们渡山海的名声在东北都传遍了,说你们公司有个水神转世,天天吃泡面。我一听就觉得有意思,想来看看。”
李玄歌看了露禾一眼。露禾耸了耸肩,意思是“我也刚认识他”。
“你想谈什么合作?”李玄歌问。
黄九斤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叠纸,摊在桌上。李玄歌看了一眼——是一份“东北特产供销合作意向书”。上面列着:人参、鹿茸、松茸、黑木耳、榛子、松子。全是正经土特产,没有任何违法乱纪的东西。
“我们东北黄家现在搞农产品供应链,想把东北土特产卖到南方来。昆仑摇有渠道,渡山海有客户,咱们可以合作。”黄九斤拍了拍那叠纸,“价钱好商量,质量包满意。”
李玄歌翻了翻意向书,觉得没什么问题。但他总觉得这老头笑眯眯的样子有点眼熟——跟玉帝笑起来的时候那种“我表面上在跟你谈正事其实我心里在讲冷笑话”的感觉一模一样。
“你跟我们玉帝认识?”李玄歌问。
黄九斤笑得更开了:“认识认识。当年我在东北修炼的时候,张百忍路过,跟我喝过一顿酒。他酒量不行,三杯就趴桌底下了,还非要跟我说他当年管天庭的事。我听了半宿,净是些冷笑话。”
李玄歌:“……所以你这份合作意向书,是真合作还是来找玉帝叙旧的?”
“都是。都是。”黄九斤搓了搓手,“合作是正经合作,叙旧也是正经叙旧。另外我还想见见你们公司那个九尾狐。我听说有个九尾狐被套狗大队抓了八次,在东北传成笑话了。我们黄家那帮小辈都想认识认识她。”
李玄歌沉默了三秒:“你说的是苏九月?”
“对,就她。我听说她绩效倒数第二?还被套狗大队抓了八次?太有意思了。我们东北狐狸都没这么离谱的。”黄九斤笑呵呵的,“我能见见她吗?”
“她今天应该在公司。你跟我下楼?”
“好嘞!”
三人一起坐电梯下到十八楼。李玄歌带着黄九斤往销售部走,露禾端着饭盒跟在后面,说要看看热闹。
苏九月正趴在工位上,九条尾巴耷拉着,一脸生无可恋。李玄歌走过去看了一眼她屏幕——绩效表,她是倒数第一。因为上个月倒数第一的李玄歌被观音扣了分之后奋发图强签了三个大单,分数加回来了,苏九月顺位变成倒数第一了。
“九月。”李玄歌叫了她一声。
苏九月抬起头,耳朵都没竖起来:“师父……我不想活了……绩效倒数第一……玉帝说要找我谈话……”
“玉帝找你谈话又不扣你钱。他就是想找人听他讲冷笑话。”
“真的?”
“真的。上次哮天绩效倒数第一的时候玉帝找他谈了俩小时,哮天回来跟我说‘玉帝讲的笑话我一个字都没听懂但我假装笑了’。”
苏九月耳朵竖起来了一点:“那我假装笑就行了?”
“对。笑大声点,玉帝高兴了就不扣你分了。”
苏九月重燃希望,从椅子上跳起来,然后看见了李玄歌身后的黄九斤。她愣了一下:“这位大爷是谁?”
“东北黄家的。黄九斤。来谈合作的。”
黄九斤笑眯眯地走上前,上下打量了苏九月一眼,然后转头对李玄歌说:“这狐狸果然有意思。九条尾巴,耳朵支棱着,一看就傻。”
苏九月:“……大爷你骂我?”
“夸你呢。我们东北夸狐狸都说‘一看就傻’,意思是‘实在、不藏心眼’。”
苏九月将信将疑:“真的?”
“真的真的。我们东北人夸人都这样。你看我夸李玄歌,‘这小子一看就不靠谱’,意思是他靠谱。”
李玄歌:“……我怎么觉得你在骂我?”
黄九斤拍了拍他肩膀:“都说了是夸你。你这孩子怎么听不懂东北话呢?”
露禾在后面吃排骨,笑得饭盒都快端不住了。
黄九斤在渡山海待了一上午,跟苏九月聊了半个钟头,又跟哮天聊了十分钟——哮天听说他是东北来的,当场问“东北的狗是不是都特别抗冻”,黄九斤说“抗冻是抗冻,但没你这么傻的”,哮天听了还挺高兴。中午玉帝从办公室出来,看见黄九斤,愣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黄老九!你怎么来了!”
黄九斤:“来找你喝酒。顺便谈个合作。”
玉帝:“喝酒?行啊!中午食堂,我让灶王爷加俩菜。”
黄九斤:“你酒量还是三杯?”
玉帝:“……三杯半。我练过。”
观音从旁边路过,端着他的玉净瓶咖啡杯,看了玉帝一眼:“张总,下午还有会。你要喝醉了我就把你变成马。”
玉帝:“半杯。就喝半杯。”
观音:“半杯啤酒?”
玉帝:“半杯白酒。”
观音沉默了一秒:“行。半杯。多了变马。”
黄九斤在旁边看着观音,等观音走了之后小声问玉帝:“这位就是观世音?长得真俊。比画像上还俊。”
玉帝:“你小心点。他生气起来把你变成母黄鼠狼。”
黄九斤:“……那我收敛点。”
中午食堂加了四个菜。灶王爷炖了一锅酸菜白肉,黄九斤尝了一口,眼泪差点下来:“就是这个味!我在东北都没吃过这么正宗的酸菜!”灶王爷得意地捋了捋胡子:“我当年在东北待过五百年,酸菜怎么腌我门儿清。”
李玄歌坐在旁边吃午饭,看了一眼桌上——玉帝跟黄九斤在拼酒(玉帝喝了半杯就脸红了),苏九月蹲在旁边跟哮天抢酸菜,露禾端着饭盒继续吃她的排骨,观音坐在角落里喝咖啡(玉净瓶里装的真的是咖啡),地藏默默扒饭。
他低头吃了一口白肉,觉得今天这日子过得还挺好。
下午黄九斤走了,走之前跟露禾签了合作意向书,跟苏九月拍了张合影(苏九月对着镜头比了个耶,尾巴在身后晃),跟玉帝约了下个月喝酒。
玉帝送他到电梯口,回来的时候脸红扑扑的,明显半杯白酒上头了。他拉着李玄歌说:“玄歌,你觉得黄老九这人怎么样?”
李玄歌:“挺实在的。但他说我‘一看就不靠谱’。”
“那是夸你。”
“我怎么觉得你们东北人夸人的方式都这么别扭?”
“多听就习惯了。”玉帝拍了拍他肩膀,打了个酒嗝,“对了,下个月你生日,我让灶王爷给你做碗长寿面。他做的面好吃。”
李玄歌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璞郁说的。她跟观音说的,观音跟我说的。”玉帝又打了个酒嗝,“你今年二十四了吧?”
“……对。”
“二十四好啊。年轻。”玉帝又拍了拍他肩膀,摇摇晃晃地往办公室走了。
李玄歌站在走廊里,看着玉帝的背影,觉得他刚才那句“二十四好”说得有点沉。可能喝了酒的人说话都这样,也可能不是。
他掏出手机给璞郁发了条消息:“晚上吃啥?”
璞郁秒回:“红烧排骨剩的,热热给你吃。”
李玄歌:“行。”
他把手机收起来,回工位继续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