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歌在工位上刚打开电脑,还没来得及点开第一个客户资料,前台就传来一阵喧哗。准确地说,是尉迟敬德的声音,中气十足,跟门神画像开口说话了似的。
“你找谁?工牌呢?没有工牌不能进!”
“尉迟哥,是我!韩昭阳!方老师的学生!”
“方老师的学生?方老师是城南三中的老师,你是哪个学校的?”
“我不是中学生!我是大学生!方清商是我姐——不对,算是我姐——也不对,算是我——”
“你到底是谁?”
李玄歌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前台。韩昭阳站在门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连帽卫衣,背个双肩包,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睡醒没梳头。看见李玄歌出来,他眼睛一亮,跟看见亲人似的:“哥!李哥!师父!”
李玄歌:“别叫师父。叫哥。”
韩昭阳:“哥!尉迟哥不让我进!”
李玄歌看了尉迟敬德一眼:“尉迟哥,他是方清商的——嗯——表弟。方清商是城南三中的老师,咱们公司合作单位的。”
尉迟敬德将信将疑地看了看韩昭阳:“表弟?方老师姓方,他姓韩,表弟?”
“表的。隔了好几层的那种表。”
尉迟敬德又看了看韩昭阳,最后挥了挥手:“进去吧。下次来先登记。”
韩昭阳蹦蹦跳跳地进了办公区,左看看右看看,看什么都新鲜。苏九月从工位后面探出脑袋,狐狸耳朵一竖:“咦?韩昭阳?你怎么来了?”
“九月姐!”韩昭阳凑过去,“我找李哥有点事。”
苏九月耳朵抖了抖:“什么事?请客吗?”
“不是。学生会的活动。需要帮忙。”
李玄歌把他带到茶水间,给他倒了杯水。灶王爷在茶水间里擦微波炉,看见韩昭阳,上下打量了一眼:“新来的?”
李玄歌:“方清商那边的人。”
灶王爷“哦”了一声,从柜子里摸出两块桃酥递给韩昭阳:“吃。别客气。”韩昭阳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都亮了:“好吃!灶爷爷您手艺真好!”灶王爷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这孩子嘴甜。比你们这帮人强,你们就知道热饭不关微波炉。”
李玄歌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说吧,什么事。”
韩昭阳把最后一口桃酥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学生会下周搞迎新晚会,我负责活动策划。然后我想搞一个——怎么说呢——‘传统文化与现代生活的碰撞’主题。我想请几个人来做分享,讲讲在都市里怎么把传统文化融入日常生活。”
李玄歌:“所以你想让我去分享?”
韩昭阳点头:“对!你不是水神转世吗?你可以讲讲古代水神是怎么——怎么——”
“怎么吃泡面的?”
“……不是。你可以讲讲古代神话里的水神跟现代水利工程的关系?或者讲讲古代祭祀水神的仪式?”
李玄歌沉默了三秒:“你觉得我会讲这个?”
“你是水神啊!”
“我是水神转世。我前世确实是管水的。但我这一世的主要工作是卖货、帮哮天去派出所领狗、被璞郁管着不让吃泡面。你让我去跟大学生讲‘古代水神与现代水利工程’,你猜我上台第一句话说什么?”
韩昭阳想了想:“说什么?”
“我说‘大家好我是水神转世,我今天来给大家讲讲我是怎么泡面的’。然后底下学生开始笑。然后你方老师会在家长群里看到我出洋相的视频。然后你方老师会转发给璞郁。然后璞郁会跟我说‘你看看你,上台讲泡面,丢不丢人’。”
韩昭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了想,说:“那你能讲点正经的吗?”
“能。但你得让我想想要怎么讲。”
韩昭阳眼睛一亮:“所以你答应了?”
“……我考虑一下。”
“那就是答应了!”韩昭阳掏出手机就开始打字,“我把你名字报上去了啊!‘渡山海公司特邀嘉宾——李玄歌老师’——”
“等等。我不是老师。”
“哥,报上去了。改不了了。”
李玄歌看着韩昭阳那张笑得跟朵花似的脸,突然理解了方清商为什么会在办公室被这俩学生气得想调课。一个是装乖的哪吒,一个是真傻的韩昭阳。方清商每天面对这俩,还能坚持当老师,心理素质真不错。
韩昭阳报完名,又在茶水间转了一圈,跟灶王爷聊了会儿天,把灶王爷逗得哈哈笑。然后他跑到苏九月工位旁边看她吃泡面,蹲在旁边问“九月姐你这泡面什么味的好吃吗能给我尝尝吗”。苏九月分了他半碗,两人蹲在工位下面分着吃了。
李玄歌坐在自己工位上,给方清商发了条消息:“你那个‘表弟’来我公司了。”
方清商秒回:“韩昭阳?他去你那儿干嘛?”
“拉我去学生会活动做分享。我答应了。”
“你答应了?”
“他说已经把我名字报上去了,改不了了。”
方清商隔了十秒才回:“师父,我跟你说实话。韩昭阳这招是跟我学的。我当年就是这么把你骗去食堂给我开家长会的。”
李玄歌看着这条消息,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跟苏九月抢泡面汤的韩昭阳,突然觉得这师徒三人的关系极其混乱——他是方清商的师父,方清商是韩昭阳的“姐”,韩昭阳又是他转世前的徒弟。这关系绕得跟麻花似的。
他回了一条:“那你帮我盯着点。别让他把我报上去的分享主题写成‘水神教你泡面’。”
方清商:“晚了。我刚看了他发的活动策划。你分享的环节叫‘神话与生活——水神大人的日常’。”
李玄歌:“……这标题谁想的?”
方清商:“韩昭阳。他说‘要吸引学生眼球’。”
李玄歌:“你跟他说,改个标题。不叫‘水神大人’,叫‘李玄歌’,正经一点。”
方清商:“我试试。但他可能不听。”
李玄歌把手机放下,觉得太阳穴又开始跳了。他掏出天机罗盘看了一眼,指针稳稳定定地指着某个方向。他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茶水间。灶王爷正在里面热饭。罗盘你指茶水间干什么?我还不饿。
他把罗盘塞回去,决定先不想这件事。下周三才分享,还有一周时间。他还有一周可以想清楚上台说什么。
——然后当天下午玉帝就在早会上宣布了一条消息:“下周三公司团建,主题是‘走进校园’。全员参加。地点城南三中。我们要跟方清商老师那个特殊班级搞联谊。”
李玄歌手里的泡面叉子停在半空。
玉帝继续说:“玄歌,你下周三不是要在三中做分享吗?正好。全公司都去给你捧场。”
李玄歌:“……全公司?”
“对。销售部、行政部、保安部,都去。观音也去。地藏也去。”玉帝拍了拍桌子,“我们要让学生们看看,妖怪神仙在现代社会也能过得很好。这叫‘榜样教育’。”
李玄歌看了一眼观音。观音正在喝咖啡,表情平静,但李玄歌注意到他端杯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观音也不太想去的。
“观音姐姐你也要去?”李玄歌问。
观音放下杯子:“玉帝说的。我去。但我只旁听。不上台。”
玉帝:“观音你不用上台。你坐第一排就行。你坐那儿就是最好的榜样。”
观音看了他一眼:“张百忍,你再说一句,下个月的报销单你自己签。”
玉帝闭嘴了。
李玄歌又看了一眼地藏。地藏推了推金丝眼镜,笑得温和:“我去旁听。顺便给谛听请个假。”
“谛听也要去?”
“谛听说学校里有学生食堂,食堂里有肉包子。他想去。”
“他是狗。狗不能进学生食堂。”
“他可以变人形。”
“……行吧。”
散会之后,李玄歌拉着韩昭阳在走廊里说:“你那个活动,能不能缩小规模?全公司去,万一出什么乱子——”
韩昭阳:“哥,已经报上去了。海报都印了。”
“什么海报?”
韩昭阳从包里掏出一张海报,展开。上面印着渡山海公司的logo和城南三中的校徽,中间一行大字:“神话走进校园——渡山海公司×城南三中联谊活动”。下面列了一排嘉宾名字:李玄歌、苏九月、敖烈、杨戬、铁扇公主。旁边还配了一张渡山海全体员工的合照——照片里哮天在啃火腿肠,苏九月尾巴上挂着泡面,李玄歌在打哈欠。
李玄歌看着那张照片:“这照片谁选的?”
“玉帝选的。他说这张‘有生活气息’。”
李玄歌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看了一眼海报上的“杨戬”和“铁扇公主”两个名字:“杨戬也去?”
“对。玉帝说杨戬的咖啡厅可以现场摆个摊位。铁扇公主负责泡咖啡。学生可以免费试喝。”
“杨戬同意了?”
“玉帝在群里@他,他回了个‘嗯’。”
李玄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群聊记录。确实,玉帝@杨戬说“下周三去三中摆摊”,杨戬回了个“嗯”。隔了十分钟又补了一句:“咖啡豆我出。牛奶玉帝出。”
玉帝回:“凭什么牛奶我出?”
杨戬:“你出牛奶,我出咖啡豆。铁扇公主出人工。公平。”
玉帝:“不公平。咖啡豆比牛奶便宜。”
杨戬:“那你出牛奶我出咖啡豆,你出的比我贵,你赚了。”
玉帝想了半天,回了一句:“……行吧。”
李玄歌把手机收起来,看了一眼韩昭阳:“你记住,下周三你要是搞出什么幺蛾子——”
“哥你放心!我办事,你放心!”
“我不放心。”
韩昭阳嘿嘿一笑,跑了。
下周三很快就到了。李玄歌站在城南三中的操场上,看着渡山海公司的员工们浩浩荡荡地开进校园——玉帝穿了一件印着“渡山海”logo的文化衫,苏九月变原形在草坪上跑,哮天跟着她一起跑,敖烈在跟学生讲解“龙的传人”的由来,杨戬支了个咖啡摊在体育馆门口,铁扇公主穿围裙踩高跟鞋在泡咖啡,观音坐在第一排,地藏坐在他旁边,尉迟敬德穿保安制服站在校门口查工牌。
李玄歌站在后台,手里攥着发言稿——韩昭阳帮他写的。他看了一眼第一页,上面写着:“尊敬的各位老师、同学,大家好。我是李玄歌,渡山海公司销售部员工。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的主题是——神话如何在现代生活中落地。”
还行。至少没写“水神教你泡面”。
他翻到第二页:“很多人以为神仙妖怪都住在天上或者山里,其实他们跟普通人一样,每天挤地铁、上班、吃外卖。比如我们公司的苏九月,她是九尾狐,但她每天的主要烦恼是绩效完不成和被套狗大队抓走。”
李玄歌看到这里,把稿子放下了。韩昭阳写的是实话,但这段要是念出来,苏九月会在台下炸毛的。
他把稿子折好塞回兜里,决定上台之后即兴发挥。
轮到他上台了。李玄歌走上讲台,看了一眼底下——第一排坐着观音和地藏,观音面无表情,地藏面带微笑。第二排坐着方清商,正低头批作业。第三排坐着韩昭阳,正举着手机录像。后面全是学生,还有渡山海公司那一帮人。苏九月坐在角落里,耳朵竖着,一脸期待。哮天在旁边啃火腿肠。
李玄歌深吸一口气,开口了:“大家好。我是李玄歌。渡山海公司销售部员工。刚才韩昭阳同学让我来讲‘神话与生活’,我本来准备了一个正经稿子,但想了想,不念了。我就讲讲我每天在干什么吧。”
他讲了苏九月被套狗大队抓走的故事。台下学生笑得前仰后合。苏九月在角落里尾巴炸毛,被哮天按住了。
他讲了哮天在草坪上晒太阳被保安追的故事。台下笑成一片。哮天在角落里咧嘴傻笑,觉得大家在为他鼓掌。
他讲了六耳猕猴遇到抢劫犯结果给了十块钱的故事。台下学生交头接耳:“真的假的?”“好离谱啊哈哈哈。”六耳坐在最后一排戴着耳塞打游戏,根本没听见,但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头看了一眼,一脸茫然。
他讲了玉帝讲冷笑话没人笑的故事。玉帝在台下拍大腿:“我那个笑话明明很好笑!”
李玄歌讲了十分钟,最后总结了一句:“所以神话落地就是——神仙妖怪也得上班,也得交社保,也得被套狗大队抓。没什么特别的。谢谢大家。”
台下掌声雷动。
下台之后,方清商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还行。没丢人。”
李玄歌接过水喝了一口:“你学生反应怎么样?”
“挺喜欢的。我们班那个小赤狐刚才问我‘方老师方老师,李老师是水神转世真的假的’,我说‘真的’,她眼睛都亮了。”
“她信了?”
“信了。她说她也想进渡山海公司。”
“让她先把初中念完。”
方清商笑了一下:“我会的。对了,璞郁来了。在体育馆门口。”
李玄歌愣了一下:“璞郁来了?她怎么没跟我说?”
“她说‘去看看玄歌上台什么样’。然后就来了。现在在杨戬的咖啡摊那边喝咖啡。”
李玄歌往体育馆方向看了一眼——璞郁站在咖啡摊旁边,端着一杯热拿铁,穿一件米色风衣,长发披着,正跟铁扇公主聊天。她感觉到了李玄歌的目光,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举了举手里的杯子。
李玄歌也笑了一下。
今天的分享还行。没讲泡面,没出洋相,璞郁来看他也没丢人。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