璞郁说要去东北的时候,李玄歌正在吃早饭。他嘴里嚼着煎蛋,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东北哪?”
“黑龙江。一个叫白桦镇的地方。”璞郁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是她和黄九斤的聊天记录,“黄九斤说第八世的东西在他们家地盘上。他帮忙找到了大概位置,但具体得你去了才能定位。”
李玄歌翻了翻聊天记录。黄九斤发了好几条语音,他点开听了一下,嗓门大得差点把手机扬声器震破:“玄歌啊!来东北!哥带你吃烧烤!还有那个什么第八世的东西,我帮你问了我三叔,他说那片地方以前是个水泡子,后来干了,现在是个大草甸子。你来了咱一起去瞅瞅!”
李玄歌把手机还给璞郁:“他三叔是谁?”
“黄三太爷。东北黄家的老祖宗。黄九斤说黄三太爷听说你的事之后挺感兴趣,说‘水神转世来东北收东西,这事儿得帮忙’。”
“他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是水神。东北那地方以前老闹旱,黄家虽然是黄皮子精,但也管一方水土。水神来了他们当然欢迎。”璞郁把手机收起来,“而且黄九斤说,黄三太爷想见见你。说想看看‘水神转世长什么样’。”
李玄歌想了想:“那行吧。什么时候去?”
“后天。周末。”璞郁站起来收拾碗筷,“我跟你一起去。苏九月和哮天也去。黄九斤说人多热闹。”
“苏九月和哮天去干嘛?”
“苏九月说想见见东北的狐狸。哮天说想见见东北的狗。”
“……行吧。”
出发那天是周六早上。李玄歌、璞郁、苏九月、哮天四个人在机场集合。苏九月带了一个行李箱,里面装了三包泡面、两包火腿肠、一袋薯片、一盒饼干。李玄歌看了一眼她的行李箱:“你去三天,带三包泡面?”
“万一东北的饭吃不惯呢?”
“东北菜你吃不惯?东北菜量那么大,你随便找个馆子点个地三鲜就够你吃两顿的。”
“那我也得带泡面。万一呢。”苏九月拍了拍行李箱,“放心,我分你吃。”
哮天带了个背包,拉链没拉好,露出半截磨牙棒和一袋狗粮。李玄歌看了一眼:“你带狗粮干嘛?”
“万一东北的狗挑食呢?我听说东北的狗吃炖菜,我怕我吃不惯。”
“你是人形。你吃炖菜就行。”
“但我本质上是狗。狗的肠胃跟人不一样。”
“……你吃炖菜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
哮天想了想:“炖菜好吃。”
李玄歌决定放弃。他看了一眼璞郁,璞郁就带了一个小背包,轻装简行。他问她:“你就带这么点东西?”
“我不用带太多。黄九斤说那边什么都给准备好了。”
上了飞机,苏九月坐靠窗,哮天坐中间,李玄歌坐过道,璞郁坐他旁边。飞机起飞之后苏九月趴在窗户上看云,哮天翻飞机上的杂志,翻到一页卖东北特产的广告,指着上面的人参说:“这个长得像萝卜。”
李玄歌:“那是人参。”
哮天:“人参不就是萝卜的一种吗?”
“不是。”
“那为什么长得像萝卜?”
“……你闭嘴吧。”
两个小时后飞机落地。黄九斤在到达口等着,穿一件军绿色棉袄,脚上蹬一双棉鞋,手里举着个纸牌子,上面写着“渡山海李玄歌”。看见他们出来,黄九斤把纸牌子往旁边垃圾桶一扔,大步迎上来。
“来了来了!路上顺利不?”他拍了拍李玄歌肩膀,劲儿挺大,李玄歌差点被他拍了个趔趄,“走走走,车在外面。我侄子开的,大越野,能坐。”
出了机场,一辆黑色大越野停在路边,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圆脸,眼睛亮亮的,看着挺精神。黄九斤介绍:“这是我侄子,黄小跑。开车稳当。”
黄小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叔,这几位就是渡山海的?”
“对。水神转世李玄歌,后土娘娘璞郁,九尾狐苏九月,细犬哮天。”
黄小跑挨个看了一遍:“水神、后土、九尾狐、细犬——叔你确定咱不是去拍电影?”
黄九斤:“少废话,开车。”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出了城,上了公路,两边是收割完的玉米地,远处有山,天特别蓝,空气里有股冷冽的土腥味。苏九月趴在车窗上看了一路,尾巴在座位上扫来扫去:“师父你看那片地,好大!”
“那是玉米地。”
“我知道!但好大!”
哮天也趴窗户上看:“那边有只狗!”
李玄歌看了一眼窗外——一只大黄狗蹲在路边,冲着车子汪汪叫。哮天把窗户摇下来冲它挥手:“你好!”大黄狗吓得夹着尾巴跑了。
黄九斤在后排座笑呵呵地说:“你们这帮人到了东北,啥都新鲜。”
车子开到一个镇子,镇子不大,主街一条,两边是些小饭馆和杂货店。黄小跑把车停在一家烧烤店门口,说:“到了。先吃饭。”
黄九斤带他们进了烧烤店。店里摆了七八张桌,几个大爷在喝酒撸串。黄九斤跟老板打了个招呼:“老李,烤点好的。有客。”
老板老李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黄老九,这是哪来的客?”
“渡山海的。南方来的。”
“南方来的?吃得了咱东北的串吗?”
苏九月从后面冒出来:“吃得了!我可能吃了!”
老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见她耳朵和尾巴,愣了一下。黄九斤拍了拍他肩膀:“狐狸。九条尾巴。别大惊小怪的。”
老李又看了一眼哮天的狗耳朵和璞郁——璞郁倒是人形完整,没有动物特征,但老李看了她一眼之后莫名其妙地弯了弯腰,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后土娘娘自带让人想鞠躬的气场。
串上来了。牛肉、羊肉、板筋、心管、烤馒头片、烤尖椒,一盘一盘的往上端。苏九月眼睛都直了,拿起一根羊肉串就吃,吃了两口眼泪汪汪地抬头:“好吃!师父你吃!这个巨好吃!”
李玄歌拿了一根牛肉串,咬了一口——确实好吃,炭火烤的,孜然辣椒面撒得匀,肉嫩汁多。他吃了五根,又拿了一根烤馒头片。璞郁坐在旁边,吃得很文静,但速度不慢,默默吃了七八根。
哮天吃得最豪迈,一手一根,左右开弓,吃得满脸都是辣椒面。黄九斤在旁边看着笑:“这孩子吃相跟我们东北狗一样。”
吃到一半,黄九斤放下手里的签子,清了清嗓子:“行了,说正事。第八世的东西位置我大概摸清了,在镇子北边五里地,一个叫干泡子的地方。那地方以前是个水泡子,三十年前干了,现在是个草甸子。我三叔说,当年你第八世死在那个水泡子边上,死的时候留了一块玉。那玉现在应该在草甸子底下,冻土里。”
李玄歌问:“你三叔怎么知道的?”
“我三叔在东北待了八百多年了,这地面上什么事他不知道?再说了,黄家虽然不管水,但地底下的东西我们门儿清。那块玉我们早就探到了,但不知道是谁的。这次听你说第八世死在水边,我一琢磨——八九不离十。”
璞郁问:“怎么取?冻土不好挖。”
黄九斤摆了摆手:“不用挖。我三叔说了,明天他亲自来。他带着几个侄子,把那片地松一松,你下去取就行。”
“你三叔亲自来?”李玄歌有点意外,“他那么大岁数——”
“八百多岁在黄皮子里算壮年,不算老。”黄九斤咧嘴笑,“我三叔说了,水神转世来东北收东西,这事儿他得亲自看看。他还说——‘让那小子别空手来,带两包南方的好烟’。”
李玄歌:“……你三叔抽烟?”
“抽。抽了六百多年了。我劝他戒,他说‘我八百岁了,你还劝我戒,你不如劝我飞’。”
第二天上午,黄九斤开车带他们去了镇北的草甸子。车停在一片枯黄的草甸子边上,远处有几个穿棉袄的人影在晃。黄九斤指着那边说:“我三叔他们到了。”
李玄歌下了车,往那边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领头的是一个老头——不高,精瘦,穿一件老羊皮袄,头上戴一顶狗皮帽子,脸黑黑的,眼睛特别亮,嘴里叼着一根旱烟。看见李玄歌走过来,老头把旱烟从嘴里拔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水神转世?”
“是。您是黄三太爷?”
老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黄牙:“别叫太爷,叫三哥就行。我比你小,我才八百多岁。”
李玄歌愣了一下:“……八百多岁还小?”
“你七千亿岁呢。我在你面前算个屁。”黄三太爷拍了拍他肩膀,“行了,不废话了。东西在底下三米深,冻土,我带了几个侄子来松土。你下去取。取完咱回去喝酒。”
李玄歌看了看草甸子地面,冻得硬邦邦的,跟水泥地似的。黄三太爷一挥手,几个穿棉袄的黄家侄子走过来,蹲在地上把手往地上一拍——冻土开始松动了,碎土往下沉,草皮底下露出一个坑。
“够深了。”黄三太爷探头看了一眼坑底,“你下去试试,能感觉到东西不?”
李玄歌跳进坑里,蹲下来把手按在松动的泥土上。他闭上眼,感知了一下——底下确实有东西,一块玉,不大,跟拇指差不多。他用水神之力去勾,玉顺着他的力往上浮,穿过泥层,落在他手心里。
一块温润的玉,青白色,上面刻着一道水波纹。李玄歌攥着玉站起来,感觉体内的水神之力又稳了一截。那种往外漏的劲儿基本没了。
黄三太爷站在坑边往下看:“取着了?”
“取着了。”
“行。回去喝酒。”黄三太爷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你那块玉别乱扔。那是你前世的心头血凝的,揣好了。丢了还得找。”
李玄歌把玉揣进兜里,跟着爬出坑。璞郁站在坑边等他,伸手把他头上的土拍掉:“第八世的东西收了。还剩七世。”
“嗯。不急。”
“不急。”璞郁看了他一眼,“你今年二十五之前能收完最好。”
“收不完呢?”
“收不完就先活着。能活。”
黄三太爷在前面回头喊了一嗓子:“你俩别磨叽了!回去喝酒!我整了两瓶好酒,今天得把水神转世灌趴下!”
苏九月从后面跑过来:“三爷!我能喝吗?”
“狐狸能喝吗?”
“能!我酒量可好了!”
“好!给你整一杯!”黄三太爷乐了,“东北的狐狸就是实在!”
哮天凑过来:“我能喝吗?”
黄三太爷看了他一眼:“你是狗。”
“对。”
“狗喝什么酒?给你整碗骨头汤。”
哮天眼睛亮了:“骨头汤也行!”
李玄歌看着前面一帮人热热闹闹地往车子方向走,黄三太爷跟苏九月在聊“东北狐狸和南方狐狸有什么区别”,黄小跑在后面扛着铁锹,璞郁走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块玉翻来覆去地看。
他走在最后面,踩着草甸子上的枯草,觉得这事儿办得挺顺的。第八世的东西找到了,黄三太爷挺有意思,晚上有酒喝。
他掏出手机给玉帝发了条消息:“第八世收着了。”
玉帝秒回:“好!回来给你加绩效。黄三太爷没灌你酒吧?他那人喝酒没数。”
李玄歌看了一眼前面黄三太爷已经在车边摆开架势准备开酒瓶的背影,回了一句:“正准备灌。”
玉帝:“那你完了。他当年把牛魔王灌吐过。”
李玄歌把手机收起来,快走两步追上璞郁。璞郁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事。就是觉得晚上可能得喝多。你帮我挡着点。”
璞郁想了想:“我帮你挡一半。剩下的你自己喝。”
“一半是多少?”
“看黄三太爷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