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喉咙难受的像是吞过一把沙子,我想咳,咳不出来,只发出一点声音。
“大小姐?”
脚步声很快,一只凉凉的手贴到我额头上,过了一会又拿开
“大小姐,您醒了,怎么样有什么不舒服吗?”
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天花板上面画着蓝天和几个抱竖琴的小天使,边上绕了一圈金色花纹。
不对,这不是我的出租屋。我的出租屋天花板上只有一块渗水留下的黄印子。
“水……”
那个声音立刻没了,过了一会儿,一只手托起我的后颈,杯沿碰到嘴唇。水带着一点蜂蜜味。我喝得太急,呛了一口,一些水流到了领口。
“慢一点。”这个女生的另一个手已经拿着手帕在擦了,“大小姐您昏迷了七天,刚刚起来也要注意一点身体。”
七天?
我转过头看她。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子,黑头发整整齐齐地盘在脑后,穿黑色长裙,外面套着白围裙,表情淡得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
女仆装。
和女仆咖啡厅那种有点不太一样,布料厚实,袖口磨得有点发白,围裙口袋里还插着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
我加班加出幻觉了,幻觉也不至于这么具体吧。
“请问……”我开口,又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又轻又软,尾音还有点哑,怎么听都不是我自己的声音。
女仆把杯子放回床头柜。柜子上摆着一排小药瓶,标签上的字弯弯曲曲,我从没见过,却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诺拉在。”她说。
诺拉。
这个名字我想起来了。
我盯着她的脸,隔了一会,女仆就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摇头,撑着床想坐起来,手一按,按到了一大把头发。
金色的头发,从肩膀一直铺到被子上,发尾还带着卷。
我抓起一缕,拽了一下。
疼。是长在我头上的。
“大小姐?”
“镜子。”我说,“诺拉,给我镜子。”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梳妆台上拿来一面手镜。我接过来的时候手在抖,镜子差点滑到被子上。
镜子里是一个女孩子。
十五六岁,脸色很白发青,嘴唇干裂,五官却很精致。一双紫色的眼睛,就算现在病恹恹的,看起来也有点凶。
我认识这张脸。
准确地说,我对着这张脸的立绘骂过不下二十次。
伊莎贝拉·罗森菲尔德。乙女游戏《圣华之约》里的恶役千金。
*
那款游戏是我妹推荐的。
她说哥你最近加班太狠了,玩点治愈的,还特意强调“攻略对象全是女孩子哦,你肯定喜欢”。我说我一个大男人玩什么乙女游戏,她说你不玩我就把你小学尿床的照片发到家族群。
于是我玩了。
然后在每天下班后的两个小时里,被这个金发恶役千金气得睡不着觉。
她撕女主角的课本,在茶会上往女主身上泼红茶,雇人把女主锁进旧仓库,在舞会上当众嘲笑女主的出身。不管走哪条路线,她都在那里,用那双紫眼睛冷冷地看着女主,说一些让人想砸手机的话。
然后在毕业舞会上,她会被断罪。
王女路线,流放边境。女骑士路线,剥夺爵位,赶出公爵家。学生会长路线好一点,送进修道院。隐藏路线最惨,她用了禁术,当场死掉,画面一黑,只剩一行字:恶役千金伊莎贝拉,就此退场。
我当时看到这行字还挺爽的。
现在不爽了。
我记得最后一晚,我熬到凌晨三点,终于打通了隐藏路线,看完制作人员名单,觉得身体有点不舒服,想着趴在桌上眯一会儿再去洗澡。
再睁眼,就是这里了。
*
“大小姐。”
诺拉的声音把我拉回来。她没拿回镜子,就站在床边,两只手交叠在围裙前面。
“您刚才的表情,是要把镜子吃下去怎么了?”
“……我在想事情。”
“医生说您醒了以后可能会有点糊涂。”她说,“不过您以前糊涂的时候,会先把杯子摔了。”
我低头看看床头柜上那只完好无损的杯子。
原主是这种人吗。不对,我早就知道她是这种人。
“我昏迷之前,发生了什么?”
诺拉没有马上回答,在掂量要说多少。
“七天前的晚上,您在房里喝完睡前的茶,突然吐了血,然后就一直没醒。”她说,“请了三位医生,都说查不出原因。老爷来看过一次。夫人……也来看过。”
说到夫人的时候,她的眼睛往门口那边看了看。
吐血,查不出原因。
游戏里有这段吗?我拼命回想。伊莎贝拉的过去在游戏里几乎没提,只有隐藏路线里一句很短的独白,说她“从小就没有人站在她这一边”。我当时手指一点直接跳过剧情,只想快点看她倒霉。
“现在是什么时候?”我问。
“圣历八百二十三年,四月二日。”
四月。
游戏开场是圣华学院的入学典礼,四月十日。
也就是说,还有八天,故事就要开始了。
那个光之少女会入学,攻略对象们会一个个登场,剧情会一条条推下去,三年后的毕业舞会上,所有人会站在我对面,指着我说:伊莎贝拉·罗森菲尔德,你的罪行——
“大小姐,您的脸色更差了。”
“我想吐。”
诺拉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铜盆。我对着盆干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身体倒是冒出一身冷汗。
*
吐完以后,诺拉要给我换睡衣。
这件事比我想象的难多了。
“我自己来。”我抓着领口不放。
“您连扣子都解不开。”
“我可以慢慢解。”
“您刚才解了一分钟,解开一颗,还是我帮您找到的那颗。”
我低头一看,睡衣前面有一排小小的珍珠扣,从领口一直排到腰,细得像米粒。原主平时就穿这种东西睡觉吗?她不嫌累吗?谁设计的,站出来。
最后我闭着眼睛,任由诺拉把我从旧睡衣里剥出来,又裹进一件干净的。速度很快,换完了还顺手把我的头发从领子里拨出来,用一根缎带松松地扎在一边。
我全程没敢睁眼。
“好了。”
我睁开眼睛,诺拉正用一种很奇怪的表情看着我。
“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换下来的睡衣叠好,搭在手臂上,“只是您以前会说,手脚这么慢,明天就把你送回贫民街。”
“……对不起。”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诺拉抱着衣服站在那里,好半天没动。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咔哒一声。
*
房间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靠在枕头上,用被子把我盖住,只露出眼睛,开始想办法。
首先,这不是梦。梦里不会这么疼,也不会有人逼我穿珍珠扣睡衣。
其次,我现在是伊莎贝拉,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公爵家的大小姐,所有路线的反派,结局最好也是被赶出家门。
最后,我想活下去。
说起来很简单。只要不欺负女主角就好了吧?不撕课本,不泼红茶,不锁仓库,离她远远的。三年后毕业舞会上没有罪名可以断,不就安全了?
我在心里列了一张清单。
一,不靠近光之少女艾琳。
二,不靠近任何攻略对象。
三,低调。上课,下课,回宿舍,不去茶会。
四,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吐血。
列到第四条,我停住了。
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喝完一杯茶就吐血昏迷了七天,三个医生都查不出原因。
我不太愿意往那个方向想。
*
傍晚的时候,诺拉端着晚饭回来。一碗很稀的麦粥,一小碟煮得软烂的胡萝卜。
我刚起来饿扁扁了,捧着碗喝了一半,瞄了一眼发现托盘角落里还放着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今天下午送到门房的。”诺拉说,“没有署名,门房本来要扔掉,我看是写给您的,就拿上来了。”
信封是最便宜的那种黄纸,跟这个房间里的任何东西都不搭。上面的字写得不太工整:给伊莎贝拉·罗森菲尔德小姐。
我拆开。
里面没有信,只有一朵压扁的小白花,花瓣有点发黄了。
铃兰。
我捏着那朵花,指尖一下子凉了。
在《圣华之约》里,铃兰是光之少女的花。她的发卡是铃兰,她发动治愈魔法时会有铃兰花瓣飘下来,游戏封面上,她抱着一大捧铃兰站在学院门口。
可是现在离入学还有八天。
在游戏里,伊莎贝拉和艾琳,是在入学那天的走廊上第一次见面的。
“大小姐?”诺拉问,“要扔掉吗?”
我把花放回信封,有点犹豫。
“……先放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