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舒服,就摸一下左耳。”
诺拉站在我身后,给我系深蓝色裙子腰上的缎带。
“摸左耳干什么?”
“仆人可以进茶会,但只能站在主人身后的墙边。”诺拉说,“离您大概十步。您摸左耳,我就过来,说您身体不适,要先告退。”
“这是暗号?”
“是。”
“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昨天晚上。”诺拉把我的头发拢起来,编了一条松松的辫子,“大小姐从平民宿舍回来以后,一直在看钟楼。”
我没说话。镜子里的我穿着深蓝色的裙子,领口那一圈白蕾丝贴着脖子,有点痒。诺拉没让我扑粉,说我这几天气色好多了,不用。
“诺拉。”
“是。”
“要是……要是我摸了左耳,你过来了,我还是走不了呢?”
诺拉系辫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我就把您扛走。”她说。
“……你扛得动?”
“大小姐现在很轻。”
*
玫瑰庭院在学院东边,四面是爬满玫瑰的白色拱廊,中间一片修剪得很整齐的草坪。草坪上摆了十几张圆桌,铺着白桌布,桌上摆着三层的点心架。穿白围裙的女仆在桌子之间走来走去,拱廊下面站着一排各家带来的贴身仆人,诺拉也在里面,站在最靠近主桌的地方。
贵族小姐们已经来了一大半。
我从拱廊下走进去,经过的几张桌子都安静了一下,又重新响起来,声音压低了。
“罗森菲尔德家的,今天穿得好素。”
“听说她最近天天跟那个平民一起吃午饭。”
“真的假的?她以前不是最讨厌平民吗?”
我假装没听见,从旁边走过去。
“伊莎贝拉大人!”
塞西莉亚穿着一条橙色的裙子,裙摆上缝了五层荷叶边,比我那天试的粉色还夸张。她提着裙子跑过来,跑到一半想起来要优雅,又改成小碎步走过来。
“您的裙子好素!”她上下打量我,“不过……还挺好看的。”
“你的也很……很有精神。”
“对吧!”她转了一圈,荷叶边飞起来,差点打到旁边一位小姐的脸,“我坐那桌,跟子爵家的几个。您坐哪?”
我把那张卡片给她看。
塞西莉亚看完,嘴张成了一个圆。“主桌?王女殿下的右手边?那个平民也是?”
“嗯。”
“凭什么!”她小声尖叫,“我也想坐主桌!”
“你去跟王女殿下说。”
塞西莉亚看了一眼主桌的方向,提着裙子回自己那桌去了,一步三回头。
*
主桌在草坪最里面,正对着拱廊的入口,桌子比别的大一圈。
奥菲莉娅已经坐在那里了。她穿着一条深紫色的长裙,黑头发全部盘起来,露出很长的脖子,耳朵上坠着两颗小小的珍珠。她左手边坐着两个高年级的学姐,看样子是学生会的人。主桌后面的拱廊下,站着一个穿骑士科制服的高个子女生,短发,腰上佩着一把剑。
克莱尔。
她今天是来当护卫的。我从她面前走过去,我不认识她,只认识她的立绘。
“伊莎贝拉小姐。”
走过去两步,她在背后叫住了我。我僵着脖子回头。
“您的辫子,”她指了指我的肩膀,“发带快掉了。”
我伸手一摸,诺拉系的发带松了一截,我胡乱把它往上推了推。
“谢谢。”
“不客气。”克莱尔说完,又站回了原来的位置。
“伊莎贝拉小姐。”奥菲莉娅看着我,“请坐。”
她右手边空着两把椅子。我在离她近的那把坐下,坐下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腿,杯子里的勺子叮地响了一声。
“您来得很准时。”
“……王女殿下邀请,不敢迟到。”
“艾琳小姐还没到。”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知道会不会迟到。”
她的语气正常,我却听出一点等着看戏的意思。
“她会来的。”我说。
奥菲莉娅放下杯子,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
艾琳是踩点到的,因为她走进拱廊的时候,钟楼正好敲了一下,那是三点前的预备钟。
草坪上的说话声,一下子小了下去。
她穿着那条浅绿色的裙子。袖口那一圈小白花随着她的手一晃一晃。银白色的头发没有盘起来,只在耳后别了那只铃兰发卡。空着的两只手交叠在身前,一步一步走过草坪。
旁边一桌有人小声说:“那就是那个特招生?”
“穿的什么呀,学徒的练习品吧?”
“看那个袖口,是自己改过的。”
草坪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艾琳没有往那边看。她走到主桌前,先朝奥菲莉娅行了个礼,有点生硬,膝盖弯得太深了。然后她转向我。
“伊莎贝拉大人。”
我站了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贵族小姐不用给平民起身。
“……你来了。”我说。
“嗯。”
“裙子很合身。”
“是您说要改短一点的。”
我拉开我旁边那把椅子。艾琳看着我拉椅子的手,坐了下去。
我也坐了下去。整张主桌,两个学姐,还有奥菲莉娅,都在看我。
“看来两位的关系很好。”奥菲莉娅说。
“我们是魔药课一组的。”我说。
“魔药课。”奥菲莉娅重复了一遍,“我听说了,伊莎贝拉小姐那天把一锅清水弄炸了。”
旁边的学姐低下头,用扇子挡住了嘴。
*
茶会正式开始。
女仆过来倒茶。第一壶是绿茶,颜色很淡,不怎么烫。我右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小口。
余光里,艾琳也拿起了杯子。拇指和食指捏住杯耳,其他三根手指往里收,看起来就有点紧张。
她喝了一小口,放下,偷偷看了我一眼。
我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碰她的膝盖。
她没再看我,又拿起一块点心。点心架最下层是咸的,有黄瓜三明治和小小的肉馅饼;中间一层是司康饼;最上层是甜的,马卡龙、水果挞、裹着糖霜的小蛋糕。
艾琳拿的是最下层的黄瓜三明治。
吃完三明治,她的手在司康饼上面停住了,转过头,压低声音问我:
“这个怎么吃?”
我也不知道。诺拉没教过这个。我看了一眼司康饼旁边的两个小碟子,一碟是白色的奶油,一碟是红色的果酱。
我凭着上辈子在网上看到的印象,拿起一块司康饼,横着掰开,先抹奶油,再抹果酱。
艾琳照着做了一遍,一模一样,连掰开的角度都一样。
“先抹奶油?”奥菲莉娅忽然说。
我的手停在半空。
“罗森菲尔德家一向是先抹果酱的。”她慢慢地说,“你母亲在世的时候,在王宫的茶会上,还为这个跟我母亲争过一次。”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抹反了的司康饼。
“……我在别庄的时候,改了。”
“是吗?”奥菲莉娅说,“那可真是改得彻底。”
“艾琳小姐。”奥菲莉娅又转向艾琳,“听说你是光属性。”
“是的,殿下。”
“几百年都没出过光属性了。”奥菲莉娅说,“神殿的人一定很想见你。”
“他们来过平民街一次。”艾琳说,“我不想见他们。”
两个学姐对视了一眼。奥菲莉娅却好像很满意这个回答。
“那伊莎贝拉小姐呢?”她转过来看我,“听说你在别庄休养了很久,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
“是吗?”她看着我,“你好像变了很多。以前的你,可不会给平民拉椅子。”
“……人都会变的。”
“人会变。”奥菲莉娅点点头,端起茶杯,“可是有些事不会变。比如这个庭院里的茶,不管换成谁来坐这张桌子,总是很烫。”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的是我手边那只空了的杯子。
*
“第二壶。”奥菲莉娅对身后的女仆说,“换成王都送来的那款红茶。”
女仆端来一只新的银壶。壶嘴冒着很浓的白气,壶身烫得女仆要隔着一块布才敢提。她绕到我和艾琳中间,先给艾琳倒了一杯,红褐色的茶水注入杯里,热气扑上来,带着一股果香。
然后是我的。
杯子倒满了,女仆退了下去。
我的右手放在桌布上,离那只杯子不到一掌远。艾琳的杯子在她面前,离她的脸不到一臂远。
我看向拱廊。诺拉站在那里,隔着十步,一直盯着我。
我抬起左手,想去摸左耳。
还没摸到,耳朵里就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