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民宿舍在学院的西北角,挨着马厩。
一排两层的灰石头房子,墙上爬着半死不活的常春藤,窗户比贵族宿舍的小一半,有几扇的玻璃裂了,用纸糊着。晚饭后的这个时间,楼里吵吵嚷嚷还有人在唱歌,唱得很难听。
“大小姐,”诺拉在我身后说,“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我都走到门口了。”
“走到门口,也可以走回去。”
我没理她,抱着手里的小布包,上了楼。
布包里是两卷线,一卷浅绿和一卷白色,是我下午让诺拉去裁缝街配的,跟艾琳那条裙子的颜色一样的。还有一小罐蜂蜜,是我自己从诺拉的储物柜里偷出来的。诺拉发现了,就把罐子擦干净,换了一根新的绳子系上。
二楼最里面那间,门上贴着四个名字。最下面一个,写着“艾琳·怀特”。
我敲门。
门里的歌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探出来一个脑袋。是个圆脸的女孩子,嘴里还叼着半块面包。她看到我,面包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伊……伊莎贝拉大人。”
“晚上好。”我说,“艾琳在吗?”
圆脸女孩子没回答,转身就往屋里冲。
“艾琳!艾琳!贵族!外面有个贵族!金头发的那个!”
屋里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
*
四人间比我想的还小。
两张上下铺,靠墙一边一张,中间一张小桌子,四把凳子挤在一起,坐下去膝盖能碰到膝盖。墙角堆着四个人的箱子,箱子上摞着书,书上摞着衣服,叠叠乐呢。窗台上放着一盆快枯死的薄荷。旁边点着半截蜡烛。
除了艾琳,屋里还有三个人。开门的圆脸女孩叫汉娜,家里是开面包店的,就是她晚上打呼噜。另外两个是双胞胎,一个叫朵拉,一个叫玛丽,长得一模一样,连坐的姿势都一样,并排坐在下铺上,两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说梦话的应该就是她们俩了。
艾琳站在小桌子旁边,手里还拿着针。桌上铺着那条浅绿色的裙子,裙摆已经拆开了一截,线头一根一根垂着。
“您怎么来了?”
“来送线。”我把布包放在桌上,“下午让诺拉去配的,跟裙子一个颜色。还有这个。”
我把蜂蜜罐子拿出来。
“你说你喜欢吃甜的。”
艾琳看着那罐蜂蜜。
“……谢谢。”艾琳说,“您坐。”
她把自己的凳子让给我,自己坐到了床沿上。汉娜从地上捡起那半块面包,吹了吹,塞回嘴里,坐在另一把凳子上。
凳子太挤,我一坐下,膝盖就顶到了汉娜的膝盖。汉娜被顶到了赶紧往后缩。
“对、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说,“我腿长。”
汉娜看了看我的腿,又看了看自己的,在认真比较。过了一会儿,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袋,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面包。
“您……您要尝尝吗?我家烤的黑麦面包。”她说完又后悔了,“不对,贵族小姐不吃这个……”
我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很硬,很酸,嚼半天只有一点麦子的味道。
“…好吃。”
*
艾琳改裙子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
她先把裙摆量好,用一小截粉笔在布上画一道线,再沿着线折上去,用针别住。折一段,别一针。别完一圈,拿起来抖一抖,看看怎么样。
“要我帮忙吗?”
“您会吗?”
“我会穿针。”我说,“上次学会的。”
艾琳想了想,把一根针和那卷浅绿色的线递给我。
我把线头剪斜,对着针眼。屋里所有人都在看我,汉娜停止了咀嚼,双胞胎往前探了探身子。
线穿过去了。
“穿进去了。”我说。
“嗯。”艾琳接过针,“穿得很好。”
汉娜在旁边鼓了两下掌,又觉得不太对,把手放下了。
缝到一半,艾琳把针递给我的时候,没有马上松手。
“您要不要缝一针?”
“我缝?缝坏了怎么办?”
“就一针。”她把裙摆翻过来,指着折边里面的一个地方,“缝在这里,从外面看不见。”
我捏着针,对准她指的地方,扎进去,拉出来。线有点歪,针脚比她的大了一倍。
“……要拆吗?”
“不拆。”艾琳把裙摆翻回去,用手抚平,“这一针留着。”
接下来我继续负责穿针。艾琳每用完一根线,就把针递给我,我穿好了再递回去。
“艾琳每天晚上都在说您。”
双胞胎里的一个忽然开口了。我分不清是朵拉还是玛丽。
“说您今天又分了三明治给她,”另一个接着说,“说您缝扣子扎了三次手。”
“说您坐着的样子像街口修鞋的大叔。”
“说您……”
“朵拉,玛丽。”艾琳没抬头,手里的针穿过布,拉出一长截线,“你们明天的魔药作业写完了吗?”
双胞胎同时闭上了嘴。
艾琳拉紧线,打了个结,用牙咬断。
双胞胎同时站起来,同时爬上了上铺,同时拉上了帘子。
汉娜嘴里的面包也不嚼了。
*
裙摆改完,开始改袖口。
袖口要收进去一指宽,艾琳先在我手腕上比了比,又在自己手腕上比了比。
“您的手腕比我还细。”
“……这个不用比吧。”
“想知道。”她说着,把袖口翻过来,开始拆线。
蜡烛烧下去了一截。窗外有人在楼下喊谁的名字,喊了好几声没人应。汉娜终于把那块面包吃完了,抱着膝盖坐在凳子上,眼皮一点一点往下垂。
“伊莎贝拉大人。”艾琳一边缝,一边说,“明天的茶会,您害怕吗?”
我没马上回答。
害怕。当然害怕。明天下午三点,玫瑰庭院,游戏的第三个剧情节点。我不知道这次我还能不能控制我自己。
上一次是一锅清水。这一次是一杯滚烫的红茶,离她的脸很近。
“有一点。”我说。
“我也有一点。”艾琳说,“我从来没去过茶会。不知道杯子要怎么拿,点心要先吃哪个。”
“杯子用右手拿,拇指和食指捏住杯耳,其他手指别翘起来。”我说,“点心先吃咸的,再吃甜的。”
这些是诺拉这几天晚上逼我背的。我背了几个晚上呢。
艾琳的针停了一下。
“您教我?”
“……我也是刚学的。”
艾琳放下针,从桌角拿起一个缺了口的铁皮杯子,里面还剩半杯凉水。她学着我说的,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杯子的把手,其他三根手指往里收。
“这样?”
“小指再收一点。”我伸手过去,把她翘着的小指按下去,“对,这样。”
她的小指被我按住,就那么让我按着。我按了两秒,才想起来松手。
艾琳把杯子放回桌角,重新拿起针。
“那您明天坐在我旁边。”她说,“我看着您怎么拿,我就怎么拿。”
我想说不行。坐在她旁边,就是坐在剧情节点的正中间,那杯红茶离她的脸只有一臂远。
可是她已经低下头,继续缝袖口了,感觉这件事已经定下来了,不需要我同意。
*
袖口改完的时候,汉娜已经靠着墙睡着了,打着小小的呼噜。上铺的帘子后面,有人在嘀嘀咕咕地说梦话,听不清在说什么。
艾琳把裙子拎起来,对着蜡烛抖了抖。
裙摆刚好到脚踝。袖口收得也很好,那一圈小白花一朵都没被拆坏。
“好了。”她说。
“明天穿给我看。”
“明天您自己会看见的。”
我站起来,凳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汉娜的呼噜停了一拍,又接上了。
艾琳送我到门口。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一半,诺拉站在楼梯口,提着一盏小油灯,一直在等。
“伊莎贝拉大人。”艾琳在我身后说。
我回过头。
她站在门里,手里还攥着那罐蜂蜜。
“明天。”她说,“不管发生什么,您都要保护好自己。”
我没有答应。
她也没有等我答应,就关上了门。
*
回到宿舍,诺拉帮我换睡衣,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钟楼发呆。
“大小姐。”诺拉把一个信封放在我膝盖上,“刚才在门缝底下发现的。”
信封是米白色的,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小卡片。卡片上是很漂亮的手写字,我在请柬上见过一次。
“明天,伊莎贝拉小姐与艾琳小姐的座位在主桌,我的右手边。期待您的表现。——奥菲莉娅。l
ps(纯阴间点更新 噗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