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胃在抽搐。
不像是吃坏肚子的绞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要将内脏撕裂的饥饿。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盘踞在胃里,正一寸寸地将血肉掏空。
我蜷缩在床上,冷汗浸透了金发,手指死死攥着被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阵剧痛持续了很久,像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直到它终于像退潮般散去,只留下一片空荡。
我大口喘息着。
睁开眼,是陌生的天花板。
撑着酸软的身体坐起身,我环顾这间昏暗的、像是宿舍的房间。
厚重的窗帘拉了一半,将空间切割成明暗两半。
视线落在桌上的一面镜子上,我盯着它看了几秒,伸手够了过来。
镜子里是一张少女的脸。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灰蓝色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脸色苍白。
我眨眼,镜中人跟着眨眼;我抬手摸向脸颊,她也摸脸颊。
“好。”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行。没问题。”
人在遇到极度荒谬的事情时,反而会陷入一种诡异的冷静状态。我现在就是如此。
我应该是穿越了。顺带换了个性别。
……
我没有急着下床,而是靠在床头,花了些时间消化这个事实。
那么,该搞清楚我是谁了。
我伸手翻开桌上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记录着课程表,旁边潦草地写着几行字:“早餐7-8点”“门禁22点”。
而在最后一页,有一行力透纸背的字迹,像是写字的人在极度恐惧中留下的:
“第四天。她好像发现了。小心。”
什么鬼。
我盯着那行字,直到它在我眼中模糊成一团墨迹。随后合上本子,放回原位。
我决定不去多想。
……
衣柜里只有几套学院制服。
按照女生的标准,衣服有点少。
可能是因为没钱吧。
我换上白衬衫和深色外套,别上银色徽章。镜子里的学生很漂亮,除了脸色不太好。
某种程度上,我现在也算是个病感美人了。
在书桌抽屉里,我找到了一本学生名册。利坎,克雷诺……以及,阿德里安。
看到那个名字的瞬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我想起来了。
我穿进了一本名为《蚀日》的俗套学院流小说。讲的是男主在学院打怪升级开后宫的故事,总之云云。
不对,那我是谁?
我花了很长时间确认我的身份。多亏了学生证。
我叫薇拉尼——原作中只有一行字的龙套:“第二学期初失踪,后在城外发现部分遗骸。”
没有前因后果,没有人为她停留。她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衬托这个世界的危险。
我穿成了工具人。
……
但我不想死。
这个念头干净利落,却重若千钧。
不过不管原作怎么写,既然我醒了,这条命就是我的。
我花了点时间理清现状:我是A班一年级新生,在学院待了三天,但没有前三天的记忆。
为什么……是第三天?
算了。这不重要。
现在,按照校方规定,我该去上学了。
……
走廊里人流熙攘,我不认路,但顺着人流找到了教学楼。
没人注意我,我就像一滴水汇入河流。
因为刚开学,教学内容都是关于英雄的理论课。
不上实践课,我暂时没有露馅、被人发现掉包了的风险。
课间也没有人找我搭话……应该是同学相互之间还不了解吧。
……
中午在食堂,喧嚣声震耳欲聋。
我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
面条、青菜、肉排。
我机械地咀嚼,尝得出酱油和葱花的味道,但身体没有任何饱腹的反馈。
不饿。或者说,进食这个行为本身,似乎在我这失去了意义。
回想起来,这副身体确实有怪异的地方。
偶尔的身体不协调就算了,几个小时不进食却不觉得饿是怎么回事?
算了,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了,也许是什么特殊能力吧。
我胡思乱想着,直到被一个声音打断。
“我能坐这儿吗?”
一个男生端着堆满食物的盘子停下。
黑发灰眼,脸庞颇具少年感。
阿德里安。这部小说的主角,火焰操纵者,未来的救世主。
等等,这不太对。
是剧情发生了什么变故吗?为什么阿德里安要和我一个非女主的配角搭话?我好像还没做什么。所以,不会是我干的事引发了蝴蝶效应……
“……同学?”耳旁传来阿德里安困惑的声音。
不对,我搞砸了,太久没有回应他。
“可以……”我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慌。
在他看来,我现在应该是个被提问就低下头胡思乱想、半天不回答的奇怪女孩。
这不太妙。
虽然没什么必要和他搞好关系,但我不希望自己被当做奇怪的人。
这是人的本能,绝对不是我太在意他人目光。
阿德里安坐了下来。
他没有和我再搭话。
他吃得很快,狼吞虎咽却并不粗鲁。
盘子堆得很高,食物的香气飘过来,但我依然毫无胃口。
想来他坐到我旁边是因为食堂人太多了没位置了。而非对我这个人感兴趣。
是我想多了。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筷子,看着我:“你吃得真少。”
阿德里安在小说里有“中央空调”属性。听到这话我想到。
“我不太饿。”
“不太饿和不吃是两回事。”他没再多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揉皱的锡纸包推过来,“拿着。黑巧。能开开胃。”
“不用。”
“拿着。”他很执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惨白的手。
我现在的样子……似乎能激起他的保护欲。
平心而论,我这样的病弱女孩确实很另人心动。我理解阿德里安。
虽然他应该没那方面的想法。
我接过锡纸包:“谢谢。”
他起身离开前,回头补了一句:“别老一个人待着。不舒服就去医务室。
要是方便的话,欢迎你找我玩……”
哈哈,多善良的孩子。明明不是班长,却挑起了照顾班级成员的责任。
他走后,我拆开锡纸,露出深褐色的方块。
我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极度的苦涩瞬间在舌尖炸开,但胃里依然是一片死寂。
没什么用。
总感觉白费了他的好心。
……
下午的理论课,老师在讲台上分析“异界裂缝”。我坐在后排记笔记,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字迹工整得陌生。
也许我活了下来,不做英雄了,之后可以靠写字赚钱。
我胡思乱想到。
……
下课人流涌动时,有人撞了我一下。
“抱歉。”那人回头。
“没事。”
就在那一瞬间,一股味道钻进了鼻腔。
铁锈味。很淡,混在洗衣粉味和汗味里,像血,却比血更滚烫、更诱人。
我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不是痉挛,而是一种向上涌动的、近乎贪婪的冲动。
我僵在原地,瞳孔微缩,死死盯着那个学生走远的背影。
胃里的躁动缓缓平息,像是一头被暂时安抚的野兽。
我有了奇怪的猜测。
我几乎是跑回宿舍的。
拿出笔记本,我在空白页写下:
一、我不需要进食。
二、闻到某些人的体味时,会很激动。
写完,我把本子压在枕头下。
夜深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惨白的光带。
我躺在床上,盯着那道光。
原作里,薇拉尼第二学期初就会变成一具遗骸。现在才刚开学,我还有时间。
可我能跑到哪去?
这个世界的法律规定,超能力者擅自离校按叛逃处理,且有维护治安的义务。
我对着天花板,在心里默念:我必须活下去。反正这是小说世界,这些人都是旁白。
我只要活着就行。
我对自己说了三遍。
说到第三遍时,声音在脑海里弱了下去。
如果这是小说,我死了也就是一行字。没人会在乎,没人会记得。
这是配角的宿命。他们总是不被人记住。
我想起阿德里安给的锡纸包,正躺在抽屉里。如果明天我死了,那张锡纸大概会被随手扔进垃圾桶吧。
什么都不会留下。
胃里又传来一阵轻微的蠕动。
我闭上眼,在黑暗中等候睡意降临。
胃不安分地跳动着,像是有另一个生命,正在这具躯壳里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