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水开了。一颗半人高的白蛋卡在锅口上,露着一大半。
蛋忽然动了一下,很轻,像里头有东西翻了个身。
桃夭手里的柴停在锅沿上。火苗还在舔锅底,把黑垢烧得发亮,锅里咕嘟咕嘟地响。
蛋又动了一下。这回它整个往左歪,磕在锅沿上,闷闷地响了一声,水晃出来几滴。
几滴水落在火上,滋地冒了股白烟。她的刀就横在脚边,刀柄缠的布被汗浸透了。
她伸手去扶那颗蛋。烫。她缩回手,把两根指头塞进嘴里含着,眼睛没离开壳。
“别急着熟。”她对着蛋说,“我还没想好怎么分。”
蛋不给她面子。壳上那层薄霜早化了,水珠顺着壳往下爬,爬进锅里,散开一圈。
林子里静。昨夜落的雪压在枝上,偶尔塌一小块,噗的一声,比火还响。
柴是湿的。烟又白又厚,顺着风往她这边走,熏得她眼睛发酸,抬手抹了一把。
壳里头是黑的。黑得很稳,稳得像一块冻住的墨,一点光也透不进来。
那团东西蜷在里头,手脚都伸不开,尾巴尖搭在自己脸上,湿的,凉的。
外头的声音先进来。水声,哗啦一下,很远;后来变成咕嘟,近得像贴着耳朵。
然后是味。火,松脂,呛人的烟。还有那个人的味道:汗,铁,一点焦。
这蛋是她今天捡的。上午她接了个活:林子北边三只狼妖,扰村,酬三个铜板。
协会的老头连眼皮都没抬,算盘珠子拨得响,说现在都这个价,不接就挂回去。
她还是接了。三个铜板,协会抽走一个,剩两个,能换半袋粗面。
她打了,只用七成力。三阶在镇上太扎眼,露一手,第二天就有人来问她是谁。
顺手还从狼嘴里拖出个货郎。货郎道谢时,眼睛在她尾巴上多停了一息。
她蹲下去,从雪里捡起一包没摔破的盐。货郎要把两个铜板塞给她,她推回去了。
“走大路,别进林子。”她说。货郎应着,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嗓子补了一句。
“镇上来了些外人,收东西的,您也小心些。”
她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镇上一年到头都有人来收东西,收皮子,收药,收旧铁。
回程她饿得手抖,蹲在草里扒吃的,指尖碰到一个热的、硬的、圆的东西。
她先摸到刀。草里没动静。她用刀尖把草挑开,然后自己也不动了。
草窝里蹲着一个蛋。半人高,白的,圆得不规整,上头落着一层薄霜。
她把整只手贴上去。蛋是热的,不是太阳晒出来的那种热,是从里头往外透的。
她掂了掂。二十来斤,比一口锅还沉,够吃三顿,省着点,四顿也说不准。
现在这颗蛋泡在她锅里。锅是她用三块石头架起来的,锅底黑,锅口豁了一块。
她本来想得很清楚:水开,煮透,剥壳,分四顿,剩下的盐还能省着用。
可它动了。
桃夭蹲下来,跟锅口齐平,隔着热气看那颗蛋,看了很久。
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句:妖蛋要出东西,壳先裂;裂开了就不能碰水。
它眼下正在她锅里泡着。裂了缝的蛋卖不出价,煮熟的活物也没人买。
她伸手把柴往外抽了半根,火小下去一点。她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你要是活的,”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被谁听见,“就早点出来。”
说完她左右看了看。雪地上只有她自己的脚印,一串,来的时候踩的。
壳里那个东西听见了。她听不懂字,只听见那个调子,一串一串地过来。
那个调子落下去的时候是软的。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往那边贴。
壳上有一块地方薄。贴着那里,外头的声音就清楚了三分。
壳里也有她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外头那些声音都近。
她试着张嘴。喉咙里只出来一点热的湿气,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伸出爪子,在壳的内壁上挠了一下。刮瓷一样的响,牙跟着酸了一下。
刮到第三下,手底下忽然“啪”了一声。那声响,是她自己弄出来的。
桃夭正低头添柴,猛听见这一声,手停在半空,那根柴掉进火里。
她抬头。蛋壳上多了一条白线,很细,从顶上一直走到腰上。
“别是坏了吧。”她嘟囔着,伸手去摸那条线。指头底下有点烫。
她用指甲刮了刮。线在壳里头,外头摸上去还是光的,滑的,像一块冰。
她退开半步,手摸到腰上的刀,按了按,没拔出来。
水开始翻。锅底冒泡,一串一串往上顶,顶到水面上裂开,白气腾起来。
蛋在锅口上一跳,一跳,磕得锅沿当当响。水泼出来,浇在火上,滋一声。
桃夭站起来,把刀从腰上抽出来,放在脚边,刀尖朝着锅。
她手心是湿的。刀柄握了两回才握稳。
火苗被热气顶得往一边倒。火星子飘起来,飘到半空就灭了。
壳里的黑忽然晃了一下。她整个身子往下一沉,又被什么东西托起来。
热从底下上来。不是贴着外头的那种热,是一层一层顶上来,躲不开。
她不舒服。皮还嫩,热一多就发胀,胀得她想动,想挠,想出去。
她把爪子抵住壳,用力。白线多了一条,又多了两条。
慢慢长,长得比人喘气还慢,可一直在长。
桃夭的刀尖在泥里点了点,点出一个小坑。她没有动。
她想起镇上收山货的铺子。妖蛋也收,一颗能换好几斤米。
可孵出来的东西不值钱。杀了,也不值钱,还得挖个坑。
“我这算什么事。”她低声说,把刀往回收了收。刀尖还是朝着锅。
水大开了。锅里翻着白,热气冲得她睁不开眼,眉毛上挂了一层水。
蛋在锅里猛地一挣,从锅口滑下去,砸在火堆边的灰里,滚出半尺。
桃夭扑过去,人跪进灰里,刀横在它前头。
壳上的白线裂开了。裂得很响,像一根干柴从中间被人掰断。
白光从缝里漏出来,白得没有颜色,把整堆火都压暗了一下。
那光只亮了一瞬就收回去,像被谁一口吞了。
壳一块一块往下掉,像有人从里头拿拳头敲。
最后一大片塌了。一团湿淋淋的小东西滚出来,落在灰里,滚了半圈。
它自己动了一下,手在灰里刨了两下,撑起来又趴下去。
桃夭的刀还横在它前头。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锅里的水还响。
它撑起上半身,抬起头。灰糊了一脸,两只眼睛却是红的。
红的,正对着她,一眨不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