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一屁股坐倒在灰里,刀横在身前,刀尖冲着那团刚从壳里滚出来的东西。
那东西在看她,不是看刀,是看她的脸。那种眼神桃夭认得,不是怕,是在认人。
她的胳膊忽然有点抖,不知道是烫的还是别的。刀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别动。”她说。银霜听不懂这两个字,可那声音是硬的,砸下来,她就收住了手脚。
风从湿着的背上刮过去。她打了个抖,牙齿撞在一起,咯咯响。
她想站起来,腿不听话,一软又坐回灰里。她用手撑地,手很小,指甲是白的。
灰进了鼻子。她打了个喷嚏,声音很细,像小兽。桃夭的眉毛动了一下。
桃夭伸手,一把抓住她的后颈,把她提了起来,提得离地半尺。
银霜四肢乱蹬,蹬不到东西,喉咙里那口气半天没出来。
“别蹬。”那只手把她往外提了提,“我不吃你。”说完自己先顿了一下。
她不蹬了。悬在那只手里,闻到那个味道:汗,铁,一点焦,底下压着一层别的。
像夏天晒干的草。那味道进到鼻子里,她的喉咙动了一下,肚子空得发疼。
桃夭把她放在火边的干草上,放得很轻,像放一颗鸡蛋。
她缩成一团,往火靠。靠得太近,烫,退回来一点,再靠上去,试了三回。
最后她找到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趴下,把下巴搁在自己的前爪上。
桃夭蹲在旁边看她:瘦,白,湿,一身褶子,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面团。
她头上有两个硬东西,从皮里冒出来,尖的,摸着像两块小石头。
桃夭捏着她的下巴,把嘴掰开看牙。牙床一合,咬住了她的拇指。
“嘶——”桃夭把手抽出来看了看,没破,“牙还是软的,咬人都不会。”
然后她看见了尾巴。细,白的,尖上是透的,沾着水,贴在灰上。
桃夭拎起那条尾巴看了看。尾巴自己卷了一下,卷住她的手指。
她愣了一下,把尾巴放回去,放得很当心,像放一件会碎的东西。
银霜也看见了她的尾巴,看得眼睛都不眨,看得忘了冷。
然后她发现自己身后也有一根东西,会跟着她的想法动。
她吓得转过身去咬,咬了两口没咬到,那根东西还在地上拍。桃夭笑了一声。
桃夭板住脸,去把锅端下来。锅里还漂着两片碎壳,水是白的,飘着一层灰。
她把水泼进雪里,嘶地腾起一股白气。“一锅水。”她回头看了一眼,“白瞎了。”
银霜的肚子叫了。声音大得她自己吓了一跳,低头去看自己的肚子。
桃夭从石头底下摸出半块饼,掰了一小角,塞到她嘴边。
她含住了,不会嚼,就那么含着。饼在嘴里慢慢软下来,她才咽下去。
然后她抬起头,鼻子动了两下。锅那边有味道飘过来,热的,稠的。
她还没有“香”这个字。她只知道那边有东西,而自己是空的,空得发疼。
她手脚并用地往那边爬。手掌在泥上拍出一串小坑,膝盖拖出两道印。
爬到一半,她闻到另一种味道。汗,铁,晒干的草。那味道更近,也更暖。
她在两个味道中间停了一下,鼻子抽了两下,然后改了方向。
桃夭正蹲着收拾碎壳,听见身后窸窸窣窣。一回头,那东西已经到脚边了。
一只手抓住她的裤腿,抓得很紧,指甲隔着布掐进去。
然后那张脸贴上来,贴上她的膝盖。布是粗的,扎人。它不管,埋得很用力。
“妈妈。”
声音闷在裤子上,听不太清。桃夭整个人僵住,捏着半片壳的手停在半空。
她不知道自己听见的是什么。她只知道这两个字一出来,她就动不了。
壳上的水顺着桃夭的手指往下滴,滴在泥里。她的尾巴先炸了,毛一根根竖起来。
过了两息那毛才塌回去。她伸手去掰那只抓着裤腿的手,一根一根掰。
掰开一根,又有一根缠上来。那只手小,可抓得死。掰到第四根,她不掰了。
她往后挪了半步,手去摸刀,摸到刀柄,又松开。指头一根根收回去。
这把刀方才对准的是她。这会儿她扒着人家的膝盖,喊人家妈妈。
桃夭站起来往后退。那只手还挂在裤腿上,被带着提起半截,又摔坐回去。
脚后跟磕到一块石头,她身子晃了一下。刀从手里滑出去,扎进泥里。
刀柄还晃了两下。银霜看着那把刀,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桃夭看着她,忽然觉得嗓子发干,咽了口口水,咽得很响。
火堆“啪”了一声。两个都没动。风从林子里穿过来,把火苗吹得一边倒。
她第一个念头不是心软。她第一个念头是:这玩意儿不好养。
一天吃多少,她自己一天吃多少,户牌多少钱,镇上的人会不会看见那两只角。
她掰着手指头算,算到第三根就不算了。“养不起。”这三个字她念出了声。
她记得族里有人捡过一只狼崽,养了三天,饿死了。那三天她天天去看。
那只狼崽最后是她埋的,埋在一棵歪脖子树底下。埋完她哭了一场,谁也不知道。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她低声说,像说给自己听。
银霜还在看她。眼睛是红的,眼眶里全是水,不知道是哭过还是刚才泡的。
她另一只手攥着那片壳,攥得很紧,壳边把手心硌出一道白印。
桃夭的目光在那片壳上停了停。她知道那是什么。她刚才想煮的就是这个。
她扯过包袱里一块布,胡乱给银霜擦了擦头脸,把水擦掉一半。
头发是白的。湿了以后贴在额头上,像一撮没化的雪。
“你刚才叫的那声。”桃夭忽然说,“再叫一次。”说完自己先不自在了。
银霜张开嘴。那个词卡在喉咙里,出来的只有一口气。桃夭等了两息,摆摆手:“算了。”
“你听得懂吗?”她又蹲下来,跟银霜脸对脸,近得能看见对方眼睛里的火。
“你是个什么东西?”
银霜张开嘴。喉咙里先出来一口气,后面什么也没有。
然后有个声音响了。不是从她嘴里来的,也不是从耳朵进来的。
是从里头,从脑袋最黑的那块地方,贴着骨头传上来,一个字一个字往上顶。
*她不是你妈妈。*
银霜抬起头去找,火边只有一个人,那个人嘴巴闭着。她又去看火里,看身后的黑。
*她刚才想把你煮了吃。*
声音很平,没有高低,说得很慢,像在念一件早就写好的事。
她转过头。那口锅还挂在三块石头上,锅底黑,锅口豁了一块。
水汽从豁口往外跑。她忽然明白,刚才煮在锅里的,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