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把锅端下来,想泼,想了想又放下了。锅里的水白了,上头漂着两片碎壳,慢慢打转。
银霜还坐在干草上,抱着膝盖,那片壳攥在手里没松。她的手背上、膝盖上全是灰。
桃夭在包袱里翻了翻,扯出一件旧外袍,抖了抖,灰飞起来一片。
她把袍子罩在银霜头上,一直罩到脚,像盖一口缸。袍子太大,只从一个袖口露出半张脸。
她蹲下来,把前襟的带子系上,系得很紧,想了想又松了一格。
银霜没动,只在那只手指碰到下巴的时候缩了一下脖子。袍子上有那个人的味道,汗和铁,她闻了两下。
桃夭隔着火坐下,看她:“我不是你妈。我把你从草里捡回来的。”
“那会儿你是个蛋,这么大。”她用手比了个圈,比完自己觉得这事荒唐,把手放下。
“我还想煮你。”她顿了顿,“……我饿。”
银霜不知道“煮”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那口锅,那个香味,和自己肚子里那种空。
桃夭捡起一片碎壳,在手里转:“你是从这里面出来的。”她说这话的时候不看她。
她伸手把银霜额前的头发拨开,看了看那两只角,又绕到她身后看了看尾巴。
“角,尾巴,竖瞳。”她把头发放回去,“这三样,哪一样让人看见,你都活不过三天。”
银霜不懂“活不过三天”。她只记住了那个人说这话时的脸色,和那只收回去的手。
她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角。硬的,凉的,长在她头上,她拿不下来。
桃夭把她抱到锅边说洗脸,用袖子把水面上那层灰拂开。
水面上露出火光,也露出一张脸:白头发,湿的,眼睛是红的。
里头那条黑线是竖的,细细的一条。她伸手去摸,水面碎了,那张脸也碎。
她等着。水面慢慢合上,那张脸又回来了,还是那么看着她,一点也不躲。
她不认识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她抬手摸自己的脸,从眉毛摸到下巴,摸得很慢。
“白鳞,龙族。”桃夭在她身后说。这四个字她说得很慢,像在掂它们能不能出口。
“你娘是龙。”
银霜听不懂“娘”是什么。她只记得自己刚才叫过的那一声,那两个字出来的时候是暖的。
“娘是什么?”她问。桃夭愣了一下:“娘就是……生你的人。”
“也不全是。”她补了一句,然后把嘴闭上了。
她不是你妈妈。
声音又来了。这一次银霜没有转头去找,她只是站着听。我在你身上。银霜在心里问:你是什么。
一缕魂。那个声音停了一下,别人听不见。
“你为什么在我身上?”她这次说出了声,声音很小,混在火的噼啪里。
不记得了。又是一停,只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她追问。那声音听起来很累,像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她这儿。
护着你。
银霜想问怎么护,那个声音先开了口:叫我阿鲸。
桃夭在她身后说话,说这林子不能待,说明天得走,说往南两天有个镇子。
银霜一句也没听进去。她还在心里翻那两个字:阿鲸,阿鲸。
桃夭发现她眼神不对,伸手在她眼前一晃:“你又怎么了?”
银霜张嘴:“有个人……在我这里。”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桃夭的脸沉下来。她把手按在银霜额头上,掌心是凉的,按得很重。
“别吓我。”她说,“你别吓我。”她的声音有点变了,尾音发虚。
让她别摸。银霜把头偏开。桃夭的手停在半空,收回去,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火光把她的脸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黑。她盯着火,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银霜低头看手里的壳片。白的,硬的,边上有一圈细纹,摸上去发涩。
她在心里问:这里面有什么。壳。阿鲸说,你从里头出来的。
还有呢。那个声音停得比刚才久,有东西。我够不着。
“怎么够。”她问。别问。阿鲸说,那个不能碰。
银霜看着那片壳,没说话。她是个认死理的东西:越是不让碰,越要知道。
她把壳片翻过来,找到最薄的那条边,往自己手心按下去。
边很利。先是白印,然后血冒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壳上。
别——阿鲸只说了半个字。
血浸进壳里。壳上那圈细纹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里头点了一盏灯。
然后火没了。先是声音没了,风没了,桃夭没了,连她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了。
眼前是一片雪,横着飞,打在脸上一点感觉也没有。
远处有火。不是火堆的火,是一整片林子都在烧,把半边天照成红的。
火里有东西在烧,烧出一股臭味。有人在喊,很远,听不清是人是兽。
一个女人跪在草丛边,怀里抱着一个东西,抱着,轻轻地摇。她的裙角烧掉了一块,腿上是雪。
她的头发是白的,湿的,贴在脸上,眼睛是红的。她把怀里的东西放进草里——那是一个蛋,白的,半人高。
她用手扒雪,往蛋上盖,盖一层,再盖一层,手背冻得发白。她的手在抖,手上全是血。
雪落在她肩上,落一层,她也不拍。她只是低着头,把雪往蛋上按。
盖到最后,她忽然回头,往林子那边看了一眼,像听见了什么。
她转回来,低下头,贴着那个蛋,说了半句话:“等你……”
后面没有了。一声响打断了她——不是喊,也不是雷,很短,像什么东西断了。
画面也断在那儿。
银霜睁开眼。手心里全是血,壳片碎了,碎成一撮**。
她张嘴,在心里喊:阿鲸。没有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应。那块地方空着,空得像被人挖走一块。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伤口很浅,这会儿已经不流血了,血在掌心里干成一条线。
可她按下去的那一下,把那个声音按没了。
桃夭在说话,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你看什么呢?”
她抬起头。那张脸她见过——白头发,红眼睛——跟刚才水里那张,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