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霜第一次看见这么多人。声音从四面过来,她的耳朵一直在动。
味道也杂:烟,牲口,油,还有一层人身上才有的味,闷闷的。
她把脸埋进桃夭的袍子里,只留一只眼睛在外面。
一条黄狗从墙根蹿出来冲她们叫。她蹲下去,也冲那条狗龇牙。
喉咙里还滚出一声低响。桃夭一把把她拎起来:“你咬它干什么。它比你还瘦。”
交单子的时候,老头拿棍子把四只耳朵拨开看了看,说单子上写三只。
“林子里有四只。”桃夭说。老头不理这话,数了四个铜板,又抹回去一个,把剩下三个推过来。
桃夭看了那三个铜板一会儿,收起来,什么也没说。
街边有个摊子卖旧衣裳。她翻了半天,挑出一顶兜帽,灰的,边上开了一道口。
她捏着那顶兜帽站了一会儿,才问价。摊主说一个铜板,她付了。
她把兜帽扣在银霜头上,帽檐一下压到鼻子。银霜眼前黑了,伸手要掀。
“戴着。”桃夭按住她的手,“别掀。”
兜帽底下鼓起两个小小的包,是那两只角顶的。桃夭伸手按了按,按不平;银霜也抬手摸了摸,隔着布,还是硬的,还在。
剩两个铜板,买了一个热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给她。
银霜捧着咬,烫了嘴,饼掉在地上。桃夭弯腰捡起来,吹了吹,塞回她手里。
她吃的时候,桃夭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她脸上的渣擦掉。
街边有股甜味,是熬糖的。她站住了,桃夭拉了她一把:“没钱。”
再往前是一家面摊,桃夭在摊子前站了一会儿,往里看了一眼,最后没进去。
桃夭的尾巴一直藏在袍子里,走路的时候有一点别扭,像揣着什么活的东西。
街上人挤,有人撞了她一下,她抓着桃夭的袍角,一步也不松。
街口有一面土墙,墙上贴着一张告示,围了四五个人,有人踮着脚看。
桃夭本来走过去了,走两步又回来,从人缝里挤进去。
告示上的字她认得。她一个一个念下去,念得很慢,嘴唇也在动。
活货白鳞一头,赏银一百。须活,角尾无损。
底下还画着东西:一片鳞,一只角。画得比实物还仔细。
旁边有人说,一百银,够买半条街了。另一个说,你有本事你去找。
第三个人说,那种东西早被收鳞的抓光了,剩不下一根毛。
桃夭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指头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然后她伸手,把告示撕了下来。纸很脆,撕的时候响了一声。
周围的人回头看她。有人问:“你撕它做什么?”
“它挡我路。”她把那张纸攥成一团,塞进袖子,又按了按,像怕它掉出来。
卖炭的老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头继续拨她的炭。风从巷子里穿出来,把地上的碎纸片卷起来,贴在墙上,又掉下去。
银霜站在两步外,兜帽太大,帽檐压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她在心里喊了一声阿鲸。脑子里那块地方还是空的,一点回声也没有。
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应。她想问那个白头发的女人是不是她娘,可问不出去。
桃夭走回来,站在她面前。街上的人从她们身边过去,谁也不看谁。
银霜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走。她只知道那个人往哪边走,她就往哪边走。
“去哪?”银霜问。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她只是问。
桃夭蹲下来,把她的兜帽往下拉了拉,拉得只剩一张嘴在外面。
“跟我走。”她说,“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