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雪坡

作者:落叶伴秋风 更新时间:2026/11/19 19:00:58 字数:2100

天亮的时候她们在半山腰上。这里是一片长坡,坡上没有树,只有雪和几块黑石头。

雪是硬的,踩下去不陷,风一过就把浮雪推走,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冰。

桃夭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看到第五次的时候,她停住了,把银霜按到一块石头后头。

“蹲下。”她说,“别出声,别抬头,我不叫你,你就不许出来。”

银霜蹲下去。石头后头有个雪坑,坑边结了冰凌,一根一根朝下挂。

桃夭把刀从鞘里抽出来,抽得很慢,抽到一半就停住,听坡下的动静。

坡底下有狗叫。这一次不止一条,叫声散开,从两边往上围。

银霜从石头的缝里往外看。她看见坡下有五个人,散成一条线,走得不快。

最前头那个人手里牵着狗。狗低着头,一路闻,闻一段就朝坡上抬一次头。

“白头发那个,留活。”有人在坡下喊,“小的要活的,大的不必。”

桃夭把刀横过来,在手心里蹭了一下,蹭掉刀上的雪。

她回头看了银霜一眼。那一眼很快,可银霜看懂了:别动。

然后桃夭就往下走了。她走得很快,脚下不打滑,像早就量好了每一步落在哪儿。

她没喊,也没停。她走到坡下一半,第一刀就砍在牵狗那人的手腕上。

狗绳掉了。狗往后一缩,夹着尾巴跑开,跑两步又回头叫。

第二刀砍在另一个人的膝弯上。那人跪下去,抱着腿在雪里滚。

“她要活的!”坡下有人喊。

桃夭没有听。她的第三刀落下去,落在一个人的肩上,那人往后倒,倒在雪里不动了。

坡上有人吹哨。哨声很尖,往山上爬。

银霜看见桃夭的背忽然弯了一下,是肋下被什么撞了。她退了两步,站住。

三个人围上去。桃夭在中间,刀在身前画了半个圈,圈画得很低。

她的刀很快,可她的人慢下来了。银霜看得出,她的左手一直垂着,没有抬起来。

坡上有人在拉弓。弓弦响的时候,银霜听见了,那声音像有人在拨一根很紧的线。

她不知道该不该出去。桃夭说过,不许出来。

她看见那支箭对准的是桃夭的背。

银霜从石头后头出来了。她跑得不快,雪太深,她跑起来一颠一颠。

拉弓的人没有料到她。他刚把弦拉满,就有一个东西抱住了他的腿。

银霜抱住那条腿,张开嘴,咬在他的手腕上。她咬得很用力,牙陷进去,嘴里一下全是热的、腥的东西。

箭射歪了,射进雪里,只剩下羽毛在外头。

那个人叫了一声,用另一只手打她的头,一下,两下。她没有松。

坡下桃夭回过头。她看见银霜挂在那个人身上,看见那只手一次又一次打下去。

她的脸在那一瞬间变了,变得银霜认不出来。

桃夭冲上来的几步,快得像不是同一个人。她绕到那人背后,刀从后腰进去,从前头出来。

刀被骨头卡住了。她一脚踩在那人的背上,两只手抓着刀柄,把刀拔出来。

血喷出来,喷在她的袖子上,也喷在银霜的脸上。热的。

那个人倒下去。银霜还咬着他的手腕,牙关合着,合得很紧。

桃夭把她的下巴捏住,掰开。“松口。”她说,“松。”

银霜松了口。她嘴里有血,吐在雪上,雪立刻化了一小片。

“我让你别出来。”桃夭的声音在抖,抖得厉害。

银霜抬头看她。她看见桃夭的手在抖,不是被风吹的那种抖,是止不住的。

“你的手在抖。”银霜说。

“风冷。”桃夭说。她转过身,弯下腰,在雪里搓手,搓了很久,搓得底下的雪化成了水。

她搓掉血,搓到指节发红,还在搓。银霜走过去,伸手去碰她的手。

桃夭缩了一下:“别碰。脏。”

银霜没有收回手。她把手放下去,落在桃夭的手背上,轻轻地压住。

那只手抖得更厉害了。抖了一会儿,慢慢停下来。

坡上还有两个人。他们没有上来,站在二十步外,刀举着,谁也不敢往前。

其中一个的脸很白。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最后转身往坡下跑。

另一个跟着跑。他们跑得很快,一路上有人滑倒,爬起来接着跑。

狗叫了两声,也跟着跑了。坡上安静下来,风把血腥味吹散,又吹回来,一阵一阵的。

桃夭站着,没有动。她的刀还在手里,刀口朝下,血顺着刀身往下走。

银霜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坡上躺着三个人,姿势都不一样。

最远那个人的肩还在动,一动一动的,像在喘。

“他们死了吗。”银霜问。

“不知道。”桃夭说。她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要先从什么地方取出来。

她走过去,用刀背碰了碰那个人的肩。那个人不动了。

桃夭蹲下去,蹲得很低,一手撑在雪上,肩膀一起一伏。

银霜以为她要吐。她等着,等了一会儿,桃夭没有吐,只是蹲着。

她杀人了。阿鲸在她心里说话,很轻,轻得像怕惊着谁。

银霜在心里问:杀人是什么。

是她刚才做的事。阿鲸停了一下,以后你也会做。

银霜看着桃夭。她不明白“以后”,也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要先把这种事先做过一遍,才轮得到她。

她走过去,蹲在桃夭旁边。两个人蹲在雪里,谁也没有说话,风从背后吹过去。

过了一会儿,桃夭站起来,把刀在雪里插了三下,插进去,拔出来,插干净。

“走。”她说,“不能停。停了,腿就硬了,人就再也走不动了。”

她们往上走。银霜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坡下。

那三个躺着的人被风慢慢盖上一层白。风一直在盖,像在收拾什么东西。

银霜把头转回去,跟着她往上走。她的嘴里还有血腥味,咽一口,又上来一口,怎么也压不下去。

走到坡顶的时候,桃夭忽然停住。

银霜撞在她腿上。她抬头,看见坡顶的雪线后头,有火把。

不是一个,是七八个,一个接一个从山脊后头冒出来,往这边排。

桃夭把刀换到右手,往横里跨了一步,把银霜挡在身后:“站我后头。”

银霜站在她后头。她听见自己的喉咙里有一点东西在往上顶。

那东西很烫。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是张开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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