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最黑的那一阵,两个人贴着镇墙走。墙是土夯的,上头结了冰,白花花一层。
桃夭走在前头,右手按着左肋,走三步停一停,停的时候不出声,只是把气咽下去。
街上没有灯。只在很远的地方有一支火把,慢慢地移,移一段就停一下。
银霜跟在后头,一只手抓着她的袍角,抓得很松——是她自己松的。
因为她发现,抓着袍角,那个人就走不快,走两步就要扯一下。
她把手指头松开,改成攥着自己的衣襟。桃夭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墙根下堆着雪,雪底下是冻硬的车辙,坑坑洼洼,踩上去咔的一声,很脆。
桃夭蹲下去摸墙。摸到一块地方,用刀背敲了敲,声音是空的。
“这儿薄。”她说,“再往前就是镇门,门那儿有人,不能走。”
银霜把耳朵贴在墙上。墙是凉的,凉得她的耳朵一下就麻了。
墙里头有声音。有人在说话,还有铁器碰铁器的声响,一下,一下,很匀。
“几个。”桃夭问。银霜伸出手指,先伸三个,想了想,又加了一个。
“四个。”桃夭说,“门那儿四个。”她把刀横过来,插进墙缝里试了试。
她的胳膊一使劲,脸就白了。肋下那一块布慢慢洇出一小片深色,洇得很快。
银霜伸手去按那块布,被桃夭一下打开:“别按。按了更疼。”
银霜把手缩回来,站在那儿看墙。看了一会儿,她忽然把头转过去。
她在闻。风从墙那一面过来,带着味道:雪、铁、马粪,还有一点别的。
那点别的味道是水,是不流的、冻在底下的水,还有草的根、烂掉的草。
她顺着味道往左边走,走了二十来步,蹲下去,用手扒雪。
雪底下有一个洞。不是狗洞,是一条排水的水沟,从墙里头通到墙外头。
洞口只有孩子的身量钻得过去,边上结着冰,冰上糊着一层黑。
“你怎么找着的。”桃夭跟过来蹲下,把手伸进去试了试,试完不说话了。
“有水的味道。”银霜说。她把手也伸进去,摸到里头是空的,一直空到很远。
桃夭把羊皮披在她身上,把她往洞口里推:“爬。爬出去就往前跑,别回头。”
“你呢。”银霜问。“我随后。”桃夭说,“我比你宽。”
“你要是骗我呢。”银霜说。桃夭看了她一眼:“我骗你做什么。快爬,天要亮了。”
银霜爬进去了。洞里很窄,两边都是冰,冰磨着她的肩,磨得生疼。
洞里没有风,可有一股味,是冻了很久的泥和死水,闷得人喘不上气。
她爬到一半,前头的洞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是铁栅,锈成一片红,横着三根。
她用手推,推不动。她用肩膀撞,撞得洞里嗡嗡响,栅条还是一动不动。
后头桃夭在喊她的名字,喊得很轻,怕墙外头有人听见。
银霜没有应。她把手伸到栅条底下,摸到嵌在土里的那一头。
土冻住了,硬得像石头。她用指甲抠,抠了两下,指甲缝里进了泥,也进了血。
她一边抠一边想:这个洞是给水走的,水能出去,她就能出去。
她抠了很久。栅条底下的土松了一点,她把手指塞进去,往上一抬。
铁栅响了一声,抬起来半寸。她的手被压在底下,疼得眼前一片白。
她没有松。她用另一只手顶住栅条,顶到能过一个人的时候,把身子挤了出去。
挤出去的那一下,手背上的皮留在栅条上,薄薄的一片,粘在锈上。
外头的雪齐到她胸口。她站在雪里,手一直在抖,抖得停不下来。
她回头,看见洞口里头有一双眼睛。
“出来。”桃夭说,“栅先别放下,我要过去。”
桃夭挤不进来。她的肩太宽,肋下那块伤在冰上一蹭,她就闷闷地哼了一声。
她退回去,在洞那头说:“我翻墙。你到墙外头等我,站远一点。”
银霜没有走。她站在墙外,仰着头看那道墙。
墙很高,比林子里的树还高。墙头上有雪,雪上压着一排碎瓦。
桃夭的身影在墙里头动。她退了几步,跑起来,一脚蹬在墙面上。
她的手抓住了墙头,抓的不是雪,是刀——刀插进了墙缝里。
然后她的身子在墙上停了一下,像一只被人钉住的鸟。
银霜看见她的胳膊在抖。抖得很厉害,抖到刀柄都在轻轻地响。
银霜跑过去,站在墙底下,把手举起来,举得高高的,手指头张开。
桃夭低头看她,看了一瞬。然后她那只手松开刀柄,往下伸。
两只手没碰到。差着一大截,那一大截比银霜的整条胳膊还长。
桃夭骂了一声,把身子往下一沉,重新抓住刀。这一次她把脚也蹬上去了。
她翻上墙头的时候,瓦掉下来两块,砸在银霜脚边,碎成好几片。
然后她从墙头上滚下来,落地时用肩扛了一下,还是闷响了一声。
她躺了一会儿才撑着坐起来,坐起来第一件事是去摸肋下。
布全红了,血把她的手指头都染了。她看了一眼,把手在雪里按了按。
“走。”她站起来,腿一软,扶住墙才站住,站得歪歪的。
银霜走过去,把她的手拉过来,架在自己肩上。
那副身量架不住一个大人。可她架住了,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很慢,没有停。
她们走了不到一百步,后头的街上就亮了。
先是一点火,然后是三四点,再然后是一整排,把街照得发黄。
火把的光爬上墙头,把墙头的雪照成黄红色,也照出墙根下那一片血。
有人在墙里头喊:“墙上有血!这儿也有!”
又有人喊:“沟!沟被人撬开了!栅抬起来了!”
桃夭的脚步快了一点,快得几乎要摔倒。银霜把她的手抓得更紧。
她们往镇外的坡上走。雪很厚,每一步都要拔出来,再踩下去。
身后的墙头上,第一个火把翻了过来,落在墙外的雪里,灭了一下,又亮起来。
第二个跟着翻,第三个也是。火一个一个从墙上跳下来,在雪上拉出长影。
银霜回头看了一眼。她看见很多个火把,一个接一个跳下来,像有人在下饺子。
她想起桃夭说过的那句话,就把头转回来,盯着前面的雪,一步一步走。
桃夭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雪上。落一步,是一个红点。
那串红点跟在后头,把她们走过的路,一路标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