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顶上的火把排成一排,从山脊后头一个一个出来,出来一个就站住一个。
银霜数不清。她只看见那些火把把雪照成黄色,照出一张一张的脸,脸都朝着她们。
桃夭没有回头。“闭眼。”她说,“把耳朵捂上。”
银霜没有捂。她看见最前头那个人把刀举起来,看见他脚底下的雪被踩得往下塌。
然后那个人喊了一声,七八个人一起往下冲。
雪在他们脚底下响,是一种很闷的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银霜喉咙里那个东西顶上来了。她压了一下,压在胸口,压得难受。
叫。阿鲸忽然说,声音很轻,可那两个字很硬,让它们听见你。
银霜张开嘴。声音不是从嘴里出去的,她觉得是自己整个身体裂开了,从喉咙一直裂到脚底。
那一声很短,可她听着像很长。雪坡上的雪先是往上一跳,然后才开始动。
最前头那几个人停住了。他们不是想停,是脚底下的雪在往下溜,站不住。
再往上,整片坡的雪都松了。松开的雪先是一条线,接着是一条河。
那条河从坡顶往下走,越走越宽,把火把一根一根吞进去。
有人喊。喊声刚出来就被雪盖住,只留下一个尾音,尾音也没有了。
银霜看着那些火把灭下去。一根,两根,然后是一整排,一起灭。
她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响得她听不见别的东西。眼前一黑,她一屁股坐进雪里。
她张嘴想喘,喘出来的气是热的,嘴里有一股铁味,像咬过刀。
雪还在往下走。走到坡底,堆起来,堆成一堵墙,把底下的路堵死了。
山上安静下来。静得让人害怕,像整座山被人捂住嘴。
银霜坐在雪里,两只手撑在身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看见手在抖。
“银霜。”桃夭在喊她。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厚东西。
银霜想应,应不出来。她的喉咙像被人用砂纸擦过,一动就疼。
桃夭过来,一把把她从雪里拽出来。拽的时候银霜才发现自己已经埋到腰了。
“看着我。”桃夭说。她的脸凑得很近,嘴唇在动,“听得见吗。”
银霜点头。她其实只听见一半,另一半是嗡嗡的。
桃夭摸了摸她的头,摸到那两只角,手停了一下,又往上摸,摸到她的耳朵。
耳朵里有一道细细的血。桃夭用袖子把它擦掉,擦完把自己的手在裤子上蹭。
“你刚才那个。”她说,“是什么。”
银霜摇头。她真的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东西一直在喉咙里,压着,压不住就出来了。
龙吼。阿鲸说。她的声音比方才是更轻了,轻到银霜差点听不见。
很久没有人叫过了。她停了一下,你叫得太早了。
银霜在心里问:太早是什么意思。
阿鲸没有答。那块地方安静下去,安静得像水面慢慢合上,连一点波纹都不剩。
桃夭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往左边歪了一下。
她扶住一块石头才站稳,站了一会儿,又走了两步,走得比方才慢。
银霜看见她的脚。一只靴子还在,另一只是空的,脚上只裹着布,布已经湿透了。
“靴子呢。”银霜问。
“刮走了。”桃夭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看完就把眼睛移开。
“疼吗。”
“不疼。”桃夭说。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看她,也没有看自己的脚,只是把布又按了按。
银霜走过去,蹲下来,把那只裹着布的脚捧起来看。
布底下是白的,白得不像活人的东西。脚趾头有两根已经发乌。
桃夭把脚抽回去:“别看。走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第三步的时候,那只脚落地没有落稳,人就往下沉。
银霜冲过去顶住她的胳膊。那副身量顶不住,两个人一起歪了一下,又一起站住。
“我自己能走。”桃夭说。
“我知道。”银霜说。她没有松手。
她们往坡顶爬。雪崩把坡面刮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的石头和冻土。
有些地方是空的,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大腿。桃夭每踩空一次,就要歇一口气。
银霜走在她前头,先用脚把雪跺实,再回头拉她。她跺得很用力,跺得脚底发麻。
爬到坡顶的时候,天还没有黑,可日头已经低到山脊后头去了。
桃夭坐在一块石头上,把那只脚架起来,解开布看。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银霜蹲在旁边看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什么,眼睛直直的看着自己的脚。
“会掉吗。”银霜问。“不知道。”桃夭说。她把布重新裹上,裹得很紧,紧到她自己都皱了一下眉。
她抬起头,往山下看。雪坡底下那一堵雪墙静静地堆着,墙里露出半根火把。
“退了。”她说,“退了就好。”银霜也往山下看,看见雪墙,看见火把,看见雪地上有一串很浅的坑。
那串坑从雪墙的一侧绕出来,一直走到坡下那块黑石头那儿,停住了。
石头上站着一个人。灰袍,帽子压得很低,在雪里像一根钉子。
他没有往上走。他只是站在那儿,抬着头,往坡顶上看。
隔得太远,银霜看不见他的脸。可她觉得那双眼睛正对着自己。
“还有一个人。”她说。
桃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看了一会儿,把手放到刀柄上,又松开。
“他不上来。”她说,“他在记。”
“记什么。”“记你。”
那个人在石头上站了很久。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他也没有动。
后来他下来了,从石头上下来,慢慢地往南走,走得像一点也不着急。
他回去要写册子。阿鲸的声音又响了一下,写上一个数目。
银霜不懂。她抬头看天。
天上的云压得很低。颜色也在变,从灰变成一种脏的白,白里还透出一点黄。
风的声音也变了。刚才的风是尖的,现在的风是钝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推一扇关不上的门。
“要下雪了。”桃夭说。她撑着石头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身子往一边偏了半寸。
她装作没事,把那只脚放平,站直,再抬头,像是刚才歪的那半寸是她自己走歪的。
“找地方。”她说,“天黑以前,得找个能挡风的地方。”
银霜跟在她后头。她看着那只裹着布的脚踩进雪里,再拔出来,踩进雪里。
那只脚拖出来的一道沟,是直的,直的,还是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