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起来的时候,她们还没有找到能挡风的地方。风从坡上压下来,把雪横着推。
桃夭走一段就停一下,停的时候不坐下,只把身子靠在一块石头上喘。银霜走在她前头挡风。
后来她们找到一处岩缝:两块大石头挨着,中间裂开一道半人高的口子,里头很窄。
窄得只够两个人挤着坐。地上是干的,躺着一层松针,不知道是哪里刮来的。
桃夭先进去,靠着石壁坐下,坐得很重,像一件东西终于被放下来。
银霜把羊皮铺在她腿上,又用身子把缝口堵住一半。风还是进来,可是小了些。
“火。”桃夭说。她伸手去摸腰间,摸了两下,手停在半路上。
“火石呢。”银霜问。“掉在坡上了。”桃夭说。她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
银霜站起来要出去。桃夭一把拉住她的后领:“干什么去。”“找石头。”
“这么大的雪,找不着的。”桃夭说,“坐下。别乱走。”
银霜坐下了。她坐着听风,听了一会儿,听见风里头有别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像有人隔着一层很厚的东西在说话。银霜。是阿鲸。
银霜在心里应:我在。我要睡一会儿。
银霜愣了一下,问:睡多久。不知道。阿鲸说,上回替你翻那只壳,我哑了许多天,这回给他铺路,用得太狠。
银霜心里一紧:会好吗。会。阿鲸说,说得很慢,就是要等。
银霜问:你睡的时候,我叫你,你听得见吗。不一定。阿鲸停了一下,别一直叫。叫多了,我会想应。
银霜低下头,把手指头绞在一起,问:你会忘了我是谁吗。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安静得银霜以为她已经睡过去了。
不会。阿鲸说,我就算忘了自己叫什么,也不会忘了你。
银霜张嘴想说话。那个声音先低下去,像灯芯烧到了头,只剩一点红。
别怕。阿鲸说,我在你身上。然后就没有了,那块地方空下去,空得很干净。
银霜在心里喊了一声。没有应。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
她把手按在自己胸口,按了很久,像在按住一样快要掉出去的东西。
“她又走了?”桃夭问。她的声音很哑,眼睛没有睁开。“睡了。”银霜说。
“哦。”桃夭说,“睡就睡吧。这种东西,也该睡。”银霜不明白她说的“这种东西”是什么。
风大了一阵,又小下去。缝外头的雪堆起来,把口子堵住了半边。
“过来。”桃夭说。她把银霜拉到身边,把羊皮分了一半盖在她身上。“你的脚。”银霜说。
“脚不碍事。”桃夭说,“你别冻着。”
银霜没有听她的。她爬过去,把那只裹着布的脚从她腿边搬过来。
布解开,里头的脚是白的,白得像雪,脚趾头有两根已经发乌,硬邦邦的。
她伸手去搓,桃夭一下抓住她的手腕:“不能用雪搓了,皮要搓掉。”“那怎么办。”
“用你身上最热的地方。”桃夭说,“手心,胳肢窝,腿弯。不能用火,不能烤。”“为什么不能用火。”
“烤了就烂。”桃夭说,“外头烂了,里头的肉也保不住,一根骨头都留不下。”
银霜点头。她把那只脚抱在怀里,用两个手心裹住脚趾。
那只脚凉得像一块石头,凉从她的手心一直钻到胳膊肘。
她把手心搓热,再裹上去。搓热,再裹。她不知道这样做了多少遍。
桃夭闭上眼,头靠在石壁上,嘴微微张着。她的呼吸很轻,很乱。
银霜一边捂,一边往她脸上看。那张脸上有一层不正常的红,嘴唇却是白的。
“桃夭。”她叫了一声。“嗯。”桃夭应了,应得很慢。“你脸很红。”
“火大。”桃夭说。她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就没了,“我这人火气大。”
银霜不懂“火气”,可她知道那不是火气。她自己从蛋里出来那天,也这样烧过。
她把桃夭的两只手也拉过来,塞进自己怀里。她的手比脚还要凉。
“银霜。”桃夭忽然说。“嗯。”“你听着。”桃夭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明天早上,我要是起不来。”
“起得来。”
“我要是起不来。”桃夭又说了一遍,说得比刚才慢,“你就自己往山下走。”“我不。”
“听话。”桃夭说,“山下有村子。有村子就有人,有人就有饭。”“我不。”银霜还是这两个字。
桃夭看着她,看了很久。她伸出手,用那只不太灵的手,把银霜的兜帽往下拉了拉。
“你这东西。”她说,“怎么这么犟。”说完她就闭上眼了,手还搭在兜帽上,没有收回去。
夜里的风换了方向,改成从缝口往里灌。银霜把身子转过去,用背挡着。
她想起桃夭给她捂手的样子,就把桃夭的手抓过来,放在自己嘴边吹气。
吹了两下,她想起桃夭说过的话,就不吹了,改成用袖子裹住,再塞回怀里。
她一边做一边数。数到一百,桃夭的呼吸匀了一点。数到三百,又乱了。
后半夜,桃夭说起梦话来。她说得很轻,一句一句,中间隔着很长的空。
“别回头。”她说。“嗯。”银霜应她,明知道她听不见。
“……兄长。”她说,“我错了。”银霜不懂。她把手贴到她的额头上,烫得像刚烧过的石头。
“七条。”桃夭忽然说。
银霜停住了。
“我有七条。”桃夭说,说得很清楚,清楚得不像梦话,“他们剥了六条。”
银霜慢慢转过头,往她身后看。
石缝里很黑。她借着雪的一点白,看见桃夭身后只有一条尾巴。
那一条尾巴缩在她腿边,毛全炸着,冻得像一根绳子。
“还剩一条。”桃夭说。她说完这一句,就没有声音了。
银霜把手伸过去,把那条尾巴捧起来,塞进自己的怀里,和那只脚放在一起。
她坐在那儿,一边是手,一边是尾巴,两样东西都凉得像刚从雪里挖出来。
缝外头,雪还在下。风把新雪往缝口推,一层一层,堆得越来越高。
她想:明天她起不来,我就拖她走。
她试了一下。她把羊皮的一角抓在手里,往后拉,羊皮动了半寸,桃夭没有动。
她换了个法子,蹲下去,把桃夭的两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往上起。
她起不来。一使劲,两个人一起往石壁上撞,撞得她眼前发黑。
她坐回去,喘了几口气,又去拉那张羊皮。
这一次她先把羊皮在自己腰上绕了一圈,绕成一个圈,然后用整个身子往前趴。
她趴了三步,就摔在雪里。脸埋进去,凉得她一下就清醒了。
她没有松手。她的手指头还扣在羊皮里,扣得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