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十七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像在等什么。等到火把烧稳了,他才开口。
“我不喜欢追货。”他说,“追一次,货就掉一次价。”他说话时看着银霜的角。
他把册子夹在腋下,低头看她,看得很平,跟看一袋粮食没有两样。
“你跟我走,她们两个都能活。”他说,“我不骗小孩,这话是真的。”
银霜站在雪里,嘴唇上还有血。她摇头,摇得很用力,头发甩到脸上。
“我不跟你走。”她说。她的声音在抖,可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卫十七没有生气,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他把手抬起来。
他指了指跪在雪里的桃夭。“三天。”他说,“三天以后我来接货。先从这个开始。”
银霜往前迈了一步,脚陷进雪里,站住。“她不是货。”
“在册子上,她是。”卫十七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一点都不重。
“册子上写什么,就是什么。写她是狐狸,她就是狐狸。写她两根,就是两根。”
他把册子往腋下按了按,像怕它掉出来,又像在拍一头牲口。
“三天不长。”他说,“够你把伤养一养,也够你把要想的事想完。”
他侧过头,叫过那个年轻的灰袍,低声说了几句。声音很低,风一吹就散。
年轻的灰袍应了一声,把册子接过去,转身往坡下跑,跑得很快。
雪在他脚后头一串一串飞起来,飞到坡底下就看不见了。
“他去报信。”石叔在后头说。他的声音很哑,说话时肩膀在抖。
“北边太远,人走要一个月。”卫十七说,“可他手里有鹰。”
他抬头看天。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雪,雪落进他的眼睛里,他不眨。
“鹰飞三天,来回。”他说,“这三天,我就在坡底下等。”
银霜听不懂鹰,也听不懂来回。她只听懂一件事:他们有三天空着。
“三天以后我上来。”卫十七说,“你要是想通了,自己走到坡口。”
“你要是没想通。”他看了一眼桃夭,“我先带她走。她走得慢,路上要多花几天。”
桃夭抬起头。她的嘴唇上全是血,头发粘在脸上,一只眼睛被雪糊住了。
“你带得动我?”她说,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牙上也是红的。
卫十七看着她,看了两息,没有接这句话,把袍子下摆上的雪拍了拍。
他转身往坡下走,灰袍一个接一个跟着,踩着自己人的脚印。
最后一个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银霜一眼。那是个很年轻的人,脸上有冻疮。
他看了一眼就转回去了,走得很快,像怕被谁叫住。
火把一支一支下去。坡上暗下来,只剩祠门口这一片雪是灰的。
风从坡上过,把脚印填了一半,又填了一半。坡底下亮起一点新的火。
那点火很小,隔着一整片雪坡,像一只眼睛,从上头看下去也在看。
银霜站在雪地里,站到脚没有知觉,才想起来回头。
桃夭还跪在那儿,用左手撑着地,右手垂在身侧,那两根手指歪着。
“你别看。”桃夭说。她把右手往袖子里藏,藏了一下,没藏进去。
银霜走过去蹲下,伸手去碰那只手。桃夭往回缩了一下,又停住。
“疼吗。”银霜问。桃夭说“废话”,说完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白的。
石叔从门槛那儿爬起来,一条胳膊使不上劲,用另一只手撑着膝盖。
“进去。”他说,“外头不能待。她这手得包上,不然就废了。”
桃夭站起来,站到一半晃了一下,银霜伸手去扶,扶住她的腰。
三个人进了祠。石叔把门板拖回来挡在门口,用一根断梁顶上。
祠里比外头静,风声在屋顶上绕。墙上的壁画暗下去,只剩蛋那一格看得见。
石叔的左肩也渗着血,布和肉粘在一起,他没管,先给桃夭包手。
他翻出一块布,是干净的,叠得方方正正,一直没舍得用。
他把布撕成条,只用一只手,牙咬着另一头,撕得很慢,撕一下歇一下。
桃夭把手伸出来。那两根手指已经肿成两根紫的,指节那儿鼓得发亮。
石叔把布条一圈一圈缠上去,缠到第二圈,桃夭的肩抖了一下。
“忍着。”石叔说。他的额头上全是汗,自己的伤也在流血,把领子洇黑。
包完,他把剩下的布条叠好,塞回怀里。那块布只剩一半了。
银霜蹲在旁边看。她看着那两根手指被布条盖住,盖得严严实实。
她想起那两声,很轻的两声,像柴折了。她把手按在自己嘴上,按住。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坡底下那点火还在。
那点火小得像一粒炭,可它一直在,不晃,也不灭。
她搬了一块石头回来,放在火边坐下,把两只手伸到火上烤。
她的手烤热了,指尖还是凉的,跟那天在墙上摸字的时候一样。
“三天。”桃夭忽然说。她看着火,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下。
“三天够干什么。”银霜问。桃夭说:“够我睡一觉,够石叔把刀磨出来。”
石叔没有接话。他把布条打了个结,用牙咬着拉紧,拉完坐在地上喘。
火慢慢烧起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三个影子都矮。
银霜把手伸进衣襟,摸到那片鳞。鳞还是凉的,贴着皮,凉得清楚。
她在心里叫阿鲸。这一回,那个声音出来得很快,快得不像她。
*三天。*阿鲸说。
“打得过吗。”银霜在心里问。
阿鲸停了一会儿。火里有一根柴塌下去,火星往上飞,撞在屋顶上落下来。
*打不过。*她说,*他一只手就能按住她,两只手能按住我们三个。*
银霜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干了,黑红的一层,搓都搓不掉。
她把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又一根一根攥回去。
“那怎么办。”
这一回阿鲸停得更久。久到银霜以为她不会答了,久到火又矮下去一层。
银霜的牙又开始响,她咬住,咬到腮帮子发酸。
她想起上一回。阿鲸睡过去,她喊了很多天,那个地方一直是空的。
*有一个法子。*阿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