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的刀是斜着上去的,走的是他的手腕,不是他的身子。刀是她自己磨的,刃口薄得能照见火。
她知道打不过。她只想让他那只手缩回去。卫十七退了半步,刀尖从他袖口外头划了个空。
刀没有停。桃夭手腕一翻,第二刀横着切他的腰,刀风把雪面削起一层。
他把册子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两根手指夹住了刀背。
刀在他指间停住,进不去,也抽不出来。刀身在他指头底下响,响得很细,像线绷到了头。
桃夭把刀往回拽。她整个人往后仰,脚跟蹬着雪,刀纹丝不动。
“三阶。”卫十七说,“你这一刀,是四阶的路子。”他说话时没有用力。
他把手指一松。桃夭往后跌了两步,撞在门框上,门上落下一点土,她扶着门框又扑上来。
她的兜帽掉了,头发散下来,耳朵在风里抖了一下。
她没有停。她低下去,从下头往上撩,刀锋贴着他的袍子走。
这一刀擦到了。灰袍的下摆裂开一道口子,里头露出白色的里衣。
卫十七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口子,像在看别人的衣裳。
祠门口那七个人没有一个上来。他们站着看,像在看一场验货,连喘气都放轻了。
有人把手里的绳子又绕了一圈,绕得很慢。
桃夭的尾巴在袍子里炸开了。毛一根根立起来,尾尖上冒出细小的火星。
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那口气已经顶到嗓子眼,压不下去了。
石叔在后头喊了一声:“别用!”
她用了。
她的速度快了一截。刀从三个方向来,一刀比一刀低,雪被刀风带起来。
卫十七退了三次,每一次都只退半步。他的袍子上又添了两道口子。
第三刀的时候,他不再退了。
他往前一步,走进刀的范围里,左手抬起来,抬得不快。
桃夭的刀砍在他小臂上。刀进了半寸,停住。
血从刀口两边挤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流,滴在雪上,滴出一个小坑。
坑边上很快就结了一层薄冰。血是热的,雪是冷的,谁也不等谁。
卫十七看着自己的胳膊,看了一会儿,像在算这一刀值多少。
“够了。”他说。
他左手一翻,抓住桃夭的手腕,往下一压。
桃夭的整条胳膊被压下去。她的膝盖先弯,然后整个人被按进雪里。
她的脸侧着,半边埋进雪,头发散开,一条尾巴从袍子里滑出来。
她挣。雪被她蹬出两道沟,她的手在雪里抓,抓出一把,又从指缝里漏下去。
卫十七一只手按着她,另一只手还抱着册子。他连腰都没有弯。
她的尾巴被雪压住,尖上那点火星灭了,冒起一小缕白烟。
“狐族的骨头,比人软。”他说,“折起来不费劲。”
他把册子放在雪上,腾出那只手,去拿她的手。
他挑了右手,把食指和中指捏在指间,捏得很随意,像挑两根要扔的柴。
桃夭不动了。她看着自己的手,看得眼睛都不眨。
“别——”银霜喊。她朝那边跑,雪没到膝盖,跑三步摔一步。
两声。很轻的两声,像折两根干透的柴。
桃夭没有叫。她的身体抽了一下,牙咬住下嘴唇,咬破了,血从嘴角下来,一声都没出。
那两根手指软下去,歪在一边,不成样子,指头尖上还留着一点热。
银霜听见了。她的腿软下去,跪在雪里,又爬起来,雪灌进鞋里,冷得她打哆嗦。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动。等她明白过来,她已经站在卫十七手边。
她张嘴,咬住了他那只手,咬得很准,咬在虎口那儿。
那只手是凉的。皮很硬,像咬在一块旧皮革上,还有一股冷的铁味。
她咬到了骨头。骨环硌着她的牙。血涌进她嘴里,热的。
她把牙关收得更紧,紧到腮帮子发酸,眼睛发花。
血顺着她的下巴流,流进领子,把前襟染了一片红。
卫十七没有甩。他低头看她,看得很仔细,看她的眼睛,也看她嘴里那口血。
“牙不错。”他说。
他用另一只手把她的下巴捏开。指头上的力气不大,她的牙却怎么也合不上。
她被他提着下巴,提得脚离了地,脚在雪上蹬了两下,蹬不到东西。
“龙牙。”他说,“还没换过。”
他把手一松。银霜跌在雪里,嘴里全是血,吐出来一口,雪上红了一块,她抬手擦嘴,手背上也是红的。
桃夭还被他按着。她抬起脸,半边脸上全是雪,看着他。
“她还小。”桃夭说。她的声音是哑的,说得很慢,“你等她长大,再来拿。”
卫十七看着她,看了很久。风把雪吹起来,打在他的袍子上。
“你倒是个明白人。”他说。
他把手从她肩上拿开,站起来,把册子从雪上捡起来,拍了拍,雪从册面上掉下去。
石叔从后头扑上来。他只有一只手能使,刀举得很高,脚下是乱的,嘴里喊了一声什么。
卫十七反手一推。石叔摔出去,摔在门槛上,肩上的旧伤裂开,血把布洇透。
他想爬起来,胳膊撑了一下,又塌下去。
桃夭爬过去,用没断的那只手按他的肩,按了两下,血从她指缝里出来。
银霜站在原地,嘴里还在出血,那股铁味一直没散。她的手抖得握不住东西。
卫十七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圈牙印,破了,血珠一颗一颗冒出来。
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像在看一件稀罕的东西,火光从指缝里透出来。
“这一口,”他说,“记她账上。牙印也算一片。”
年轻的灰袍把册子翻开,用舌头舔了舔笔尖,翻到一页新的。
卫十七把桃夭的右手提起来,提着手腕,让那只手垂着。
那两根手指歪在一边,指节那儿已经肿起来,青的。
“记清楚。”他说,“右手。两根。”
雪落在笔杆上,也落在桃夭肿起来的手背上,落一片,化一片。她没有把手缩回去。
笔尖在纸上走。
银霜听见笔尖走路的声音,比折手指的声音还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