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没有太阳。天亮起来是灰的,雪也是灰的,天和山连在一起。
雪面上结了一层硬壳,踩上去先响一声,然后才塌下去。
坡底下的火灭了,剩几道白烟,直着上去,到半空才散开。
石叔站在祠门口看了很久,回来说:“他们不急着上来。他们在等东西。”
桃夭问等什么。石叔说等回信,也等人。他说完,把门板又掩上一点。
他用一根柴在灰上画,画了一条弯的线,是上山的道,窄,两边是坡。
“这条道一次只能过两个人。”他说,“坡上全是松,他们人多就挤。”
桃夭蹲下去看那条线,用指头点了三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石叔说这里放石头,这里挖坑,这里拴绳。说完他就去拿镐,镐柄上的布松了。
天冷,土冻得跟石头一样,一镐下去只崩一个白点,虎口震得发麻。
他用一只手抡镐。抡十几下就停,扶着膝盖喘,喘完再抡。
桃夭搬石头。她只用左手,右手吊在胸前,碰到什么都要咬着牙。
银霜搬小的。她一次抱两块,抱到坡边放下,回来再抱两块,数到三十几就忘了。
石头堆到第七堆,她的手指头冻得弯不过来,得用嘴哈气才掰得开。
石叔在窄道上挖了三个坑,一尺深,坑底插削尖的松枝,尖朝上。
挖到第二个坑,他的手掌磨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他只在雪里按了按。
削松枝的是桃夭。刀不快,削一根要很久,削下来的木屑落在她膝上。
她把削好的递给银霜。银霜一根一根插进坑里,插完用雪盖上。
盖完,她退后两步看。看不出底下有坑,她才点了点头。
石叔在坡上拴绳。麻绳的一头绑着块石头,另一头压在雪底下。
“人一绊,石头就下来。”他说,“砸不着也不要紧,能叫他停一下。”
银霜问停一下有什么用。石叔说,人一停,后头的撞上来,就乱了。
晌午以后,风大了。三个人回到祠里,把门板留了一条缝。
火不敢烧大,只留一堆小的。烟从缺口出去,外头看不见。火一小,祠里就冷。
石叔坐在火边,把银霜叫过去,让她坐在自己对面。
“你耳朵好。”他说,“小孩的耳朵都好。你得学会听。”
“听什么。”银霜问。石叔说:“听雪。风是匀的,雪是碎的,人走路是顿的。”
他让银霜趴到地上,耳朵贴着石板,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
地底下有点动静,石头先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看她。
银霜趴下去。石板冰得她半边脸发麻,她忍着,把眼睛闭上。
一开始什么也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耳朵。
“别急。”石叔说,“先听远的,再听近的。听见了就记住,别忘。”
她听着。风在屋顶上过,雪粒打在门板上,火在她背后噼啪响。
慢慢地,别的声出来了:雪从松枝上滑下去,一团一团地掉。
“有声。”她说。石叔问什么声。她说雪掉下来,还有水。
“石头底下有水在走。”她说。石叔点了一下头,脸上的褶子动了动。
“再听。”他说。她就再听,把脸贴得更紧,贴到石头硌着骨头。
她把耳朵换了个地方贴。这块石头凉得慢一些,声音也清楚一些。
这回她听见坡底下:有人咳嗽,咳了两声,憋住了,憋得很难受。
还有人说话,很远,字听不清,只有调子,一高一低,说完了笑。
“坡底下有人。”她说,“有个人在咳。”石叔问几个,她数到七就乱。
“不知道。”她说,“他们不太动。”石叔说站岗的不动,听不见就听换岗。
她在心里问阿鲸能不能听。阿鲸说能,可一听就要离她远一点。
“那别听。”她说。阿鲸没有再说话,那块地方安静下来。
桃夭在门边坐着。她忽然开口:“你教她这个干什么。”
石叔没有马上答。他把手里的柴掰成两截,扔进火里,火苗跳了一下。
“我这回要是倒了,”他说,“你们得知道人什么时候上来。”
他说完,把烟锅从腰里抽出来,捏了一撮烟叶,最后没点,又插了回去。
银霜看着他。她想起他说过的那个洞,他在祠里住过三个冬天。
桃夭没有接话。她把右手抬起来,看了看绑在上头的刀。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风停了。风一停,山就静得吓人,连落雪都听得见。
静下来以后,远处一点小声都变得很大,像有人在耳朵边上说。她连呼吸都嫌响。
银霜又趴到地上。这一回她很快就听见了:坡底下有脚步,不止一个。
脚步很慢,一脚踩实了再抬另一只,踩得雪面吱一声。十几只脚,声不一样。
她数。数到七,没有停。数到十一,还在往上走。她的心跳得厉害,可她没停。
她爬起来,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一滴水:“有人上来。”她的眼睛在火光里很亮。
桃夭一下站起来,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几点火。”她问。
“没有火。”银霜说。石叔的脸变了,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走到门边。
门缝里的风吹进来,把火苗吹得贴住地面,火苗伏下去。
“没火就是不想让人看见。”他说,“他们提前了,不是明天。”
银霜又趴下去听。这一回她数得很稳,一个也不乱,数一个记一个。
外头有人喊了一声,很闷,像手捂着嘴喊的,喊完就静了,静得比刚才还厉害。
桃夭把银霜按到神台后头,让她蹲下,蹲到石像的影子底下。
桃夭把刀从鞘里抽出来,抽得很慢,怕出声音。
石叔把门板底下那根断梁抽出来,横过来,抱在怀里,断梁的一头还挂着雪。
他站在门后,肩膀靠住门板,把那条伤胳膊也压上去。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雪地上很静,静得能听见刀出鞘以后的那一声。
银霜数到十三,抬起头。
“十三个。”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