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静了很久,久得银霜以为他们停在半坡上,蹲在那儿不走了。她还趴在神台后头。
石叔靠在门板上,一根断梁横在怀里,肩膀一起一落,喘得很轻。
桃夭蹲在门边,刀绑在右手上,左手扶着门槛,眼睛对着那条门缝。
忽然,坡底下有人喊了一声,喊得很短,像被谁一刀切断了。
然后是一串乱响。有人踩空了,有人撞在树上,松枝上的雪大把地塌。
“踩上了。”石叔说。他把断梁往上提了提,往门后头压了半步。
银霜听见有人摔在雪里,摔得很实。那人喊了一声,声音就断了。
窄道那头有人骂,骂了半句,就变成了喊,喊得又急又乱。
石头从坡上滚下来,滚得不快,可是一路压下去,把声音都压平了。
“绳子也响了。”石叔说。他把耳朵往门板上贴了一下,又抬起来。
桃夭没有动,只把下巴压低一点,刀尖冲着门缝。门板是几块木板拼的,旧了。
撞第一下,塞在缝里的布就掉了。
门往里弯了一寸,灰从门框上落下来,落在石叔的肩上。
石叔把断梁顶回去,顶得胳膊上的布又透了血。他的牙咬着,牙缝里挤出一点声音。
第二下撞得更重。门缝裂开一道,一只靴子从缝里挤进来,靴底全是雪。
桃夭的刀从缝里出去,很快,收回来的时候,刀上多了一道红。
她把刀在门槛上蹭了一下。那只靴子缩回去了,外头有人倒吸气。
“一个。”桃夭说。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报数。
第三下不是撞。是一根长杆,从缝里捅进来,铁尖在暗里闪了一下。
杆子后头有人在喘气。石叔偏了一下头,铁尖擦着他的脸过去。
铁尖扎进他身后的门框,扎得很深。他一把抓住木杆,往怀里带。
外头那个人不肯松,两个人隔着门板较劲。断梁在他怀里响。
桃夭从旁边切过去,刀落在杆子上。木杆断了,外头那个人往后一坐。
“两个。”她说。
银霜在神台后头看着。她的手心全是汗,攥着的碎瓦滑了一下。
她听见坡上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从两边往上绕,绕到祠的侧面去了。
“他们从后头来了。”她说。
石叔的脸白了一下。祠的后墙塌了一半,那里只有一个缺口,堵不住。
桃夭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缺口,又看了看门缝。
“你去。”石叔说,“这儿我顶着。”
桃夭没有犹豫。她把刀往下一压,从石叔身边挤过去,跑到后墙。
银霜也爬起来,跟在她后头。她的腿软,跑起来像踩在棉花上。
后墙的缺口外头,雪地上有影子。三个,或者四个,弯着腰往这边来。
桃夭贴着墙站住,等第一个影子到缺口,刀横着扫出去。
影子倒了。后头的影子停住,有人喊了一声,喊得变了调。
火把从缺口外头伸进来,晃了一下,照见了桃夭的尾巴。
那个举火把的人把火把往下一送,火按在她的尾巴上。
毛一下就着了。火在毛上跑起来没有声音,只有一点点噼啪。
火顺着尾巴往上走,跑得比人快。桃夭叫了一声,没有退。
她反而往前迈了一步,刀从下往上撩。举火把的人倒了。
火把掉在雪里,烧出一股焦味。她的尾巴还在烧。
她自己伸手拍了两下,拍不灭,就把尾巴往雪里按。
按下去,火灭了。尾巴上一层毛没了,剩半截黑的,冒着烟。
“尾巴。”银霜说。她的声音在抖。
“不疼。”桃夭说,“去搬石头。”
银霜愣了一下。她想起坡边那几堆石头,想起自己数到三十几就忘了。
她转身就跑,从坍掉的墙角钻出去。墙角的石头松,她踩上去摔了一跤。
她爬起来,跑到祠的侧面。侧面是坡,坡边堆着她搬的石头。
石头一堆一堆,冻在一起。她蹲下去,用两只手推最上面那一块。
石头冻住了,推不动。她的手指头在石头上打滑,指甲盖翻起来一个。
她换了个法子,用脚蹬,一边蹬一边用手抠。石头松了,滚下去,她也跟着跑了两步。
滚下去的石头带起一片雪,撞在下一块上,下一块也动了。
一堆石头顺着坡往下走。坡底下有人喊,喊声乱了。
有人往旁边躲,有人被撞倒了。银霜又去推第二堆。
第二堆也下去了。坡上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在喊人名,喊到第三声就劈了。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响。像有人拉了一下弓弦。
银霜回头。她看见石叔还站在门后,肩膀顶着门板。
一支箭从门缝外头进来,扎在他胸口偏下的地方,箭尾还在抖。
箭杆是白的,箭尾的羽是灰的。那支箭在他身上,跟着他的喘一起动。
石叔低头看了看那支箭。他伸手去拔,拔了一下,没拔动。
血从他指缝里出来,顺着断梁往下流,流到地上,积成一小片,黑得发亮。
“石叔。”银霜喊。
他没有答。他把断梁往门板上顶了顶,膝盖弯下去,跪在地上,还在顶。
桃夭从后墙跑回来。她跑到门口,看见石叔跪在那儿,脚步顿了一下。
她右手还绑着刀,只能用左手抓石叔的胳膊,往回拖。拖了两步,没拖开。
“别拖。”石叔说。他的声音很闷,像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门要开了。”他说,“你守住后头。”
桃夭没有松手。她拖了一下,没拖动,石叔的手死死抓着断梁。
门板裂开一道大口子。外头的火把照进来,把祠里照红,墙上全是烟。
烟里有一股毛烧焦的味道,还有铁味。银霜站在雪里,脚拔不出来。
她看着坡底下那个人往上走,走得不快,也不躲那些石头。
那个人走上来,灰袍上没有一片雪。他走到祠门前,站住,抬手拿开断梁。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石叔,又看了一眼桃夭手上绑着的刀,看得不急。
银霜站在雪里,离他五步远。他抬起眼,就看到了她,眼睛停住不动。
打斗的声音,一下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