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章 一块闭眼的牌子

作者:落叶伴秋风 更新时间:2026/11/21 13:03:13 字数:1997

天没亮,街上就有人在跑。靴子声从这头到那头,中间夹着锤子砸门的动静。

豆子从楼梯上来的时候,脸白得像墙。他把一张纸拍在桌上,纸上还带着浆糊。

“五百。”他说,“牌子上换了,昨夜换的。”

纸上画着三个人。她的角画得比原来更长,旁边那个数从三百改成了五百。

数底下的字也变了,多了一行:“活捉加价。”

桃夭把纸拿起来看,看了很久,然后把纸对折,再对折,塞进炉子。

纸烧起来,火苗跳了一下。她看着火,一句话也没说。

楼下街上有报童在喊,喊的还是新价。喊声一路过去,越喊越远,最后被一辆车的声音盖住了。

楼下有人在喊门。喊的是房东的名字,喊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急。

桃夭把包袱从床底下拖出来。她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早就想好了。

她们从后窗出去,踩着一截塌了的墙,跳到隔壁屋顶上,再顺着漏水的管子下到巷子。

巷子里有个车棚,空的,堆着干草和两只卸了轮子的车斗。

车棚的顶漏了,地上有一片湿。湿的地方结着薄冰,冰上落着一层煤灰。

她们在车斗后头蹲下来。银霜的膝盖抵着木板,木板凉得像铁。

“豆子。”桃夭说,“你别跟着我们了。”

豆子的脸一下白了。他说他能跑,跑得很快,比街上那些人都快。

“不是快慢的事。”桃夭说,“你跟我们走在一起,人家一眼就看出来我们是一伙的。”

豆子不说话。他把手插在袖子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那双鞋还是桃夭给他的,鞋头塞着布,鞋底磨得只剩一层。

后来他说他不跟着,他在前头走,让她们在后头跟着他。

桃夭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完她伸手,在他头上按了一把。

天亮了。街上人越来越多,猎人开始翻地窖,一家一家地翻,翻完了在门上画一个记号。

有个女人蹲在自家门口擦台阶,擦的是血。她擦得很慢,像在洗一件洗不干净的衣服。

她们在车棚里待了一整天。银霜数墙上的裂缝,数到第十七条的时候,天黑了。

车棚外头有人在说话。说的是“白厅”,说的是“今晚”。

桃夭把干草拨开,从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手心里。

是一把铜钥匙,很小,齿磨圆了,柄上有个洞,穿着半截绳。

“白天我去看过。”桃夭说,“白厅后墙贴着一张图,画着水道,我看了三遍。”

“图上有水门。”她说,“后院关活货的地方,有一道门通城外那条河。”

银霜问水门锁不锁。桃夭把铜钥匙捏在指间,晃了一下。

“锁。”她说,“图上的锁就长这样。”

“今晚落槌夜。”她又说,“白厅只让买客进。买客要牌子,五银一块,还要有人作保。”

“豆子在弄牌子。”银霜说。

“豆子在弄。”桃夭说,“他弄得到。”

银霜问进去以后做什么。桃夭说看货,记,走。

“看货的时候什么都不做。看见什么都不能动。”她说,“我们不是去救人的。”

银霜没有说话。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一根一根蜷起来。

“我进去。”桃夭说,“你在外头等。”

“我也进去。”

“你进不去。买客都是大人,都要脸。”

“我做你的眼睛。”银霜说。

桃夭愣住了。她看着银霜,看得眉毛一点一点皱起来。

银霜说瞎子要人给他看货,她看见的比他多,她会算,她算过鳞价。

“一斤十六两。”她说,“白的八个银一两,血鳞二十,我算得出来。”

“算得出来不代表活得下来。”桃夭说。

“那我活下来。”银霜说,“我一晚上不说话。”

阿鲸说:*你做不到。*银霜没有理她。

桃夭问她做得到吗。她问得很轻,问完了手停在银霜肩上,没有拿开。

“做得到。”银霜说。

“那你做给我看。”桃夭说,“到天亮,一个字都不许说。”

银霜点头。她找了一块小石头,含在舌头底下,凉,硬,硌得慌。

桃夭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捏了捏银霜的耳朵。

“行。”她说,“你要是能撑到天亮,我就带你去。”

那一夜很长。

银霜含着那块石头,看着车棚外头那一小块天。天上有云,云走得很慢。

车棚里黑。黑得不深,可她能听见黑里头的声音:风、水、远处有人在磨刀。

她数云。数到第九朵的时候,忘了自己数到哪儿,又从头数。

桃夭躺在干草上,没有睡。她翻了几次身,每次都把尾巴往银霜这边挪一点。

半夜有人从车棚外头走过去。脚步很慢,走过去了,又走回来。

银霜的手摸到桃夭的袖子,攥住。桃夭的手反过来,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头。

她的手心是热的。热从手心里过来,一直走到银霜的胳膊上。银霜把脸也贴上去,贴了一会儿。

天快亮的时候,银霜的舌头已经麻了。石头在嘴里化了一点,变得滑。

她也没有说话。她有一回想说话,嘴张开一半,又把石头咬住。

豆子回来了。他从车棚的缝里钻进来,身上带着一股潮气,头发上挂着霜。

他手里捏着一样东西,用布包着,包得很严。

“弄到了。”他说。

桃夭把布打开。里头是一块木牌,巴掌大,边上镶着铜。

牌面上刻着一只眼睛。眼睛是闭着的,眼睫一根一根,刻得很细。

“五银。”豆子说,“我把我哥留下的怀表卖了。”

那块怀表的壳上有一个凹,是他哥跟人打架留下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

桃夭看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她把牌子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替瞎眼老爷当眼睛。”豆子说,“这是咱们的活儿。”

银霜的舌头底下还含着那块石头。她没有说话。

豆子把那块牌子递到她跟前,递得很慢。

“你只管看。”他说,“不许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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