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霜是后半夜回去的。
她在坡上坐了很久,坐到风把汗吹干,吹得她肩膀发僵。然后她站起来,往下走。
渡槽底下的灯灭了一半。没灭的那几盏也压小了,火苗只有豆子那么大。
石缝口没有守的人。矮个子不见了,地上留着一摊水,水里泡着一张红纸。
她钻进去。洞里的桌子都空了,布卷起来,堆在墙角。有一股酒味,很冲。
她摸着柱子往前走。走到那条窄道,帘子都放下了,风一吹,帘子动一下。
院子里还有一盏灯。灯挂在笼子上头,转着照,照到哪里哪里亮一下。
她蹲着走过去。走到墙根底下那个小笼子跟前,蹲下来。
黑布还在。她掀开一角,里头那个孩子没有动。“喂。”她压着声音叫。
他不应。她又叫了一声,他才慢慢抬起头,眼睛在灯底下亮了一下。
“我开锁。”银霜说。
她把手伸到锁上。锁还是那根铁锁,指头粗,锁眼里塞着泥。
她想起豆子撬过秤市的锁。他说过,这种锁老,锁舌松,往上提着晃,就开了。
她试。她把锁提起来,往上顶,晃一下,松一下,再晃一下。
锁没有开。她的手心出汗,锁在她手里打滑。
她把袖子咬在嘴里,腾出一只手,从头发上拔下一根别针。
别针是桃夭给她别兜帽用的。她把别针弄直,插进锁眼,往里捅。
捅到一半,别针弯了。“快。”笼子里那个孩子忽然说。他的声音像砂纸。
“我知道。”银霜说,“我在弄。”
她又弄了一次。这一回别针断了,断在锁眼里,只露出一小截。
她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不止一个。靴子踩在石头上,一声接一声。
她把头低下去。灯从她头顶上照过去,照到墙上,又转回来。
转回来的时候,灯停住了。“谁在那儿。”有人说话。
银霜没有动。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攥住那半截别针。
脚步声近了。有人掀开帘子,灯光正正地照在她脸上。
那人笑了一声。他后头还跟着两个,一个瘦的,一个手里拿着绳。
“小的。”他说,“这就是小的那个。白的。”
银霜站起来。她把黑布一把扯下来,盖在那孩子头上。
瘦子伸手来抓她。她往边上躲,躲到笼子后头,把笼子推了一下。
笼子翻了。里头那孩子叫了一声,声音很短,像被掐住的鸟。
瘦子骂了一句,去扶笼子。银霜趁这个时候往外跑。
她跑了两步,被人从后头揪住兜帽。兜帽勒住她的脖子,勒得她眼前一黑。
她低头,把兜帽从头上褪下来。兜帽留在那人手里,她跑了出去。
跑到院门口,门是关的。门板上横着一根铁栓,很粗。
她扑上去推,推不动。后头的人追到跟前,手已经搭到她肩上。
然后那只手松了。银霜回头看。
桃夭从墙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一弯,整个人顺势滚了半圈,站起来。
她的刀在右手上。刀和手绑在一起,布条缠到手腕,缠得很紧。
第一个扑上来的是瘦子。桃夭没有退,她往他怀里走了一步,刀背从他下巴底下往上一送。
瘦子往后倒,撞翻了另一个笼子。笼子里的东西叫起来,声音又尖又长。
第二个拿绳的绕到她侧面。桃夭没有看他,她的耳朵动了一下。
她往左半步,刀横着出去,缠绳的那只手被她削开一道口子,绳掉在地上。
第三个人拔了铁棍。他打得很稳,一下一下往她肩上砸。
桃夭挨了一下。她的身体晃了晃,晃完了站住。然后她做了一件银霜没见过的事。
她低下头,肩膀往前塌,两条胳膊收在身前,收成一个小小的架子。
她动起来快得像换了一个人。三招之内,铁棍掉在地上,那人捂着膝盖跪下去。
这一套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每一刀都走在别人抬手之前。
银霜站在门边,看得忘了跑。“过来。”桃夭说。
银霜跑过去。她的手刚碰到桃夭的袖子,就闻到一股焦味。
桃夭的尾巴在地上,尾尖那三寸又焦了一寸。焦的地方冒着烟,毛卷成一团。
“门。”桃夭说。
铁栓很粗,一个人抬不动。两个人一起抬,抬起来一点,又落下去,响得很响。
外头有人喊。喊的是“后院”,喊了两遍。
她们把铁栓抬起来,抬到一半,桃夭的右手滑了一下,铁栓落回去,砸在她脚背上。
她没有叫。她把牙咬住,牙缝里挤出来的只有一口气。
第三下,铁栓抬起来了。门开了一条缝。
银霜先挤出去。她回过头,看见桃夭的后背。
一个人从后头扑上来,抱住桃夭的腰。桃夭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银霜扑回去。阿鲸说:*咬手腕。*
她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她的手先到了,牙齿也跟着到了。
她咬在那个人的手腕上,咬在骨头那一圈。牙齿陷进去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嘴里有声音。
那人叫起来,松了手。血涌进她嘴里,热的,腥的,跟她自己的一样。
她松开牙,往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开始哭。不是哭给自己听的那种,是止不住的那种,一边哭一边打嗝。
桃夭把她从地上拎起来,扛在肩上,跑了。
跑到渡槽外头,跑到巷子里,跑到一棵树底下,桃夭才把她放下。
银霜蹲在地上,嘴里还有血。她吐了一口,吐在地上,吐完了还想吐。地上那口血里混着一点别的东西,是那人的皮。
桃夭蹲下来,用袖子给她擦嘴。擦了两下,她的手停住了。
“咬得不错。”她说。银霜抬起头看她。
桃夭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可她在笑。笑得嘴角发抖。
远处有人提着灯往这边来。灯越来越多,从渡槽底下一直排到街上。
“走。”桃夭说。
她们刚站起来,后头有人喊了一声。那一声很长,像在叫一个名字。
“剥了尾的那个——”那声音拖得很长。银霜的腿一软。
“明天落槌夜。”那个声音喊,“你们俩都能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