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个神经接驳器,四组液压关节,一套军用视觉模组……”玛琳低头核对着手里的清单,随手从货箱里取出一只银灰色的金属盒。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锁弹开了,玛琳扫了一眼盒子内部,立刻抬头看向办公桌。
“黑杰克,少了两个接驳器。”数完后,玛琳清脆的声音响起。
“放屁。”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男人头也没抬,“老子昨天亲自数的。”
“那你肯定数错了。”玛琳耸了耸肩。
“你他妈……”黑杰克终于抬起头。
他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脖子上盘踞着大片纹身,左半边下颌被一块粗糙的金属义体取代。说话时,金属颌骨会发出轻微的机械摩擦声。
黑杰克正叼着一支烟,满脸不耐烦地盯着面前俊俏的少女:“我说玛琳,你跟那个老东西待久了,怎么也学会鸡蛋里挑骨头了?”
“因为古斯说,跟你做生意必须仔细检查。”玛琳理直气壮地说。
“他放屁!”黑杰克啐了一口,将嘴里的烟狠狠摁在烟灰缸里。
玛琳笑了笑,没有反驳。
闷热的仓库里弥漫着机油、烟草和潮湿纸箱混合的气味。几名身上装着廉价义体的搬运工正在货架间来回穿梭,叉车的倒车提示音不时响起。
艾斯特蹲在另一只货箱旁,手里摆弄着一条机械前臂。他转动着那条义体的手腕,仔细观察着关节的传动结构:“这个也有问题。”
黑杰克的脸色更难看了:“又怎么了?”
“第三指节的伺服电机烧过。”艾斯特说。
“胡说八道,那是九成新的货!”黑杰克粗声粗气地反驳。
“就外壳是新的。”艾斯特用指尖轻轻拨开一处接缝,“里面新在哪?”
黑杰克走过来,接过机械臂,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就在艾斯特猜测他会说什么的时候,他吐出一句粗口:“操。”
他转身冲着仓库深处吼道:“猴子!给老子滚过来!”
一个瘦高个男人从货架后面探出脑袋:“怎么了,大哥?”
“谁他妈让你把翻新货混进正品箱里的?”黑杰克恶狠狠地质问。
“啊?我不知道啊!”被称为猴子的瘦高男人紧张地回答。艾斯特注意到他的眼神正滴溜溜地到处乱转。
“你不知道?那是货自己长腿爬进去的?”黑杰克凑到他面前,喷着口水大吼道。
听着他们的话,玛琳忍不住笑出了声。
黑杰克狠狠瞪了她一眼:“笑什么笑!”
“没什么没什么。”少女把清单递到他面前 “两个接驳器,一条机械臂。快补上。”
“知道!催什么催?催命呢?”黑杰克一把夺过清单,“你们兄妹俩简直跟古斯一个德行。下次让那老混蛋自己来拿货!”
艾斯特把工具收回胸包:“他最近腰不太好,天天都说想躺着。”
“腰不好就别老出门喝酒!”黑杰克一边浮夸地挥手一边说,好像在进行什么热血沸腾的演讲。
“他也是这么说你的。”玛琳立刻接话,“他还说你确实腰不好,问你啥时候去他那做个检查。”
“……”
黑杰克沉默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滚。”
十分钟后,缺少的货物终于补齐。
黑杰克重新坐回办公桌后,打开一瓶廉价威士忌,给自己倒了半杯。
玛琳正在整理货箱上的封条:“这批接驳器多少钱?”
“老价格。”黑杰克说。
“古斯说上次那批便宜百分之五。”玛琳说。
“那是上次!”黑杰克提高了音量。
“他说你答应以后都按那个价格。”玛琳嘴角翘了翘。
“我什么时候答应的?”黑杰克瞪着玛琳。
玛琳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说:“你喝醉的时候。”
黑杰克用仿佛要吃人的眼神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我可不记得!少来这套!”
艾斯特站在旁边,平静地补充道:“莱特先生可以作证。”
“妈的。”黑杰克仰头灌了一口酒,“你们是不是专门来敲诈我的?”
“我们只是来拿货的。”玛琳说。
“那就拿了赶紧走!”说着,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收据,骂骂咧咧地修改了金额,随后将其塞给玛琳。
玛琳满意地点了点头:“谢谢,杰克叔叔。”
“别他妈叫我叔叔!”黑杰克又用力挥了一下手。
“行,黑杰克。”玛琳道。
“……这调调听起来像是古斯那个老混蛋。”黑杰克将廉价威士忌一饮而尽,咂了咂嘴。
少女笑得更开心了。
黑杰克看着她,最终也没忍住,咧嘴笑了一下:“行了,小丫头。回去告诉古斯,下回再拿我喝醉时候说的话当合同,老子就把酒账全算他头上。”
“我会转告的。”艾斯特提起其中一只货箱,“走吧,玛琳。”
就在他伸手要提另一只的时候,玛琳抢先一步提了起来,还对他吐了吐舌头。
与黑杰克道别后,二人推开了仓库的门。这座空间不小的仓库位置在锈蚀区的垃圾站旁边,据说是黑杰克和垃圾站的老板喝了一顿酒之后骗来的,他每个月都要拿两成收入分给垃圾站老板。
打开门的一瞬间,迎面扑来的热浪让玛琳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锈蚀区的下午一如既往地闷热。
阳光穿过建筑之间纵横交错的电缆,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投下凌乱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被太阳晒热的塑料、机油、汗水和腐烂的食物混在一起,偶尔还有一阵从街边排水沟里翻上来的恶臭。
她抬起手挡住阳光,向街道另一头望去。
这条街原本大概有个还算体面的名字,不过现在已经没什么人记得了,当地人都叫它垃圾场大街。路口的街牌只剩下一截生锈的金属支架,歪歪斜斜地挂在墙上。下面是一块被涂鸦覆盖的旧式交通标志,原本的文字早已辨认不清。
街道两旁挤满了建筑,几十年历史的混凝土楼房,外墙大面积剥落,露出锈红色钢筋。还有后来用钢板、货运集装箱和预制模块拼接起来的房屋。
“艾斯特,那上边就是都市传说里的赛博诅咒房间。”玛琳突然指着路边歪歪扭扭的建筑说道。
艾斯特抬头一看,楼层之间架着临时焊接的金属走道,几根粗大的管道从墙壁里伸出来,绕过阳台,又钻进另一栋楼的窗口。甚至走道上有几个孩子正好奇地望着自己和艾斯特。
“哇哦,真吓人。”艾斯特棒读道。
“没劲。”玛琳翻了翻白眼。
一台老旧的空调外机悬在二楼窗外,外壳已经被拆得只剩下框架,里面的风扇却还在顽强地旋转。它每转上几圈就会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随后剧烈震动,仿佛随时都会从支架上掉下来。玛琳不喜欢这种摇摇欲坠的感觉,但是在贫民区,大部分人都没得选。
走着走着,二人经过了一个坐在路边的赤膊男人,他正用扳手敲打一条机械小腿。玛琳记得这个男人上个月还来找古斯看过自己的腿。
他身旁摆着一盆浑浊的冷却液,里面泡着几枚拆下来的螺栓。男人把义肢的外壳撬开,露出内部发黑的传动机构,往里面滴了两滴润滑油,又用力拧紧一颗螺丝。
“还好吗?”艾斯特回头问道。
“啊,你们是古斯大夫的孩子?”男人吓了一跳,“还好还好,部件老化了,古斯大夫已经做到最好了,毕竟我买不起什么配件。”
玛琳也礼貌地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跟着哥哥往前走。
透过建筑之间一道狭窄的缝隙,依稀能够看见中心区那座高耸入云的奇美拉塔,它的顶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仿佛比整个锈蚀区还要耀眼。
街上的人很多,多到有些拥挤。
几个穿着脏兮兮工作服的工人正蹲在路边吃饭。他们面前摆着一次性塑料盒,里面装着灰黄色的合成淀粉糊和一小团颜色鲜艳得不太自然的肉酱。其中一个人左臂装着廉价的工业义体,手肘处的塑料护盖已经裂开,露出下面用胶带缠住的线路。
“盖尔叔叔。”经过这几个工人的时候,玛琳对左臂线路缠着胶带的男人说道
“小玛琳,又来帮古斯拿货啊?”工人抬起头笑着说。他一边说,一边用另一只手拍打自己的手腕。
“你找到稳定工作了?”玛琳看着他身上的工作服问。
“是,虽然待遇低还没福利,但好歹也是有周结的工资了。”工人盖尔回答。
“这不是还有空和工友们到垃圾场大街来吃饭吗?”艾斯特问。
“我也挺意外的,锈蚀区居然能有厂子中午休息一小时,并且一天干不到16个小时。”盖尔笑呵呵地说。
“听说钢铁果园那边的正经工厂一天只工作14个小时,工资还比我们高。”旁边一个工人插话道。
“那咱们得有能力先在黄区租个房,还得付得起那些什么资格证的考试!”盖尔扒了一口营养糊,“黄区最便宜的房子都他妈比咱们这贵一两倍。”
告别了工人们,玛琳突然看见一个女人正在摊位后面叫卖:“合成鸡肉!今天刚到的合成鸡肉!三份十块!”
她面前的保温箱里整齐摆着一排肉块,形状几乎一致,表面覆盖着淡黄色的油脂,在热气中散发出浓烈到有些刺鼻的香料味。
那当然不是真正的鸡肉,如此廉价的鸡肉只有可能是最便宜的培育虫子与大量添加剂混合出来的,只是靠着科技还原了鸡肉的口感。
“呃……算了。”玛琳收回了想吃的念头,“再吃这些要超支了。”
还有些小摊卖着各种拆机零件,义体配件、老式电池和来历不明的芯片,被随意堆放在铺着防水布的桌子上。
街道上方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一架货运浮空机从建筑之间的空隙飞过,臃肿的机腹遮住了片刻阳光。它飞得并不算低,但引擎的震动还是让几块松动的金属广告牌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玛琳抬头看了一眼,但还是慢了一步,浮空机已经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建筑后面。
突然,街道另一边突然传来一阵争吵,玛琳对此来了兴趣,但还是压住了自己的好奇心,只是路过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只见那是两个男人围着一辆装满废旧金属的手推车,吵得面红耳赤。其中一人不断挥舞着手里的账单,另一个则指着车上的货物大声咒骂。
道路很乱,甚至有人在销售违禁品,但是没有人管。
事实上,在锈蚀区的大多数街道上,警察本来就是一种很罕见的东西。
路口倒是站着几个持枪的男人,他们穿着颜色各异的防弹背心,背心里是松松垮垮的嘻哈式连帽衫,肩膀上有相同的喷漆标记,其中一个人的脖子几乎完全被金属义体覆盖。几个人正靠着墙抽烟,他们对争吵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
直到一名推着货车的小贩经过,其中一人才懒洋洋地伸出手,拦住了对方。
小贩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双方没有交谈,男人接过钱,随意摆了摆手,小贩推着货车继续向前。
艾斯特和玛琳从街道另一侧走了过去。
在锈蚀区,两个年轻人拎着装满零件的箱子走在街上,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多看一眼的景象。
但总有人能在路上认出熟人。
“¡Órale!艾斯特,玛琳,又帮古斯老爹跑腿去了?”
一个声音叫住了他们。
二人扭头看去,一个肤色黝黑、梳着脏辫的年轻人正笑着向他们挥手。宽大的外套上印着夸张的涂鸦,脖子上挂着几条金属链子。他就是在街口收保护费的一员。
“迪莫!我还以为你死在和哈维的酒桌上了。”玛琳笑了起来。
“放屁,他能喝得过我?”迪莫用食指转着手枪,笑嘻嘻地走上前来,伸出另一只手和艾斯特碰了碰拳:“¿Quéonda?艾斯特老弟,你上次在极乐干完一整瓶伏特加可是狠狠给兄弟们长了脸,哥特帮那几个人下巴都掉到桌子上了!”
“他们没有再叫几个能喝的人来踢馆了?”艾斯特嘴角勾了勾。
“下次的大酒会还有些日子呢,不是吧,carnal,你这么迫不及待又想干伏特加了?下次你不会干个十瓶吧?”迪莫大笑着捶了一下艾斯特的肩膀。
“迪莫,好了没啊,忙着呢!”街对面,另外四个帮派成员挥着手大叫。
“替我们给古斯老爹问好。”迪莫笑着和两人告别,随后一边走向同伴们一边大声嚷嚷:“这不是和古斯老爹的孩子们碰巧遇上了吗?好久不见,还不让我多说几句?”
“放你妈的屁,你小子天天晚上去极乐,怕不是每天晚上都能看见他们。”同伴一边骂他,一边也举手对艾斯特和玛琳挥了挥。
离开垃圾场大街后,二人又穿过了一条满是密集住宅的街道,而古斯的诊所就在这条街南侧的一条巷子里,巷口同样蹲着几名帮派成员,他们热情地跟艾斯特和玛琳打招呼,很明显他们也认识。
伴随着锈迹斑斑的合金门被推开,艾斯特和玛琳回到了诊所——这三年间,他们在这座城市里,可以被称作“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