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准时送达
第三夜,亥时末。
我们刚走到勾魂司门口,黄有德就拦住了路。
他捧着茶,慢悠悠地开口:
“沈实习生,好心提醒你一句。”
“头七,截止于第七日子时。”
“你们子时才出发,人还没到阳间,就已经过时了。”
他笑得很和善:
“奈何桥的扫帚,我给你备好了。”
牛开心捏紧了拳头,马头脑的脸也沉了下来。
我没说话。
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
《勾魂司办案规章》。
入职第一天,我就把它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习惯。
生前接手任何一个项目,我都会先把文档读完。
我翻到第三页,念:
“头七者,七夜尽于卯时。”
我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黄大人,这本规章,是您签发的。第三页。封底落款,是您的印。”
黄有德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甩了甩袖子,一句话没说,走了。
马头脑凑过来:“你连这玩意儿都看?”
“文档要读。”我说,“不读文档的人,迟早被文档坑。”
……
子时。
红星桥路口。
陈大勇没有再跑单。
他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头盔抱在怀里,在等我们。
看见我们来了,他站起来,第一句话就是:
“她拿到了。”
我松了口气。
“那天你们一走,她就从座垫底下摸出来了,取货单,还有我写的那张便利贴。她蹲在雨里,看了半天。”
他顿了顿,眉头又皱起来:
“可是……她今天一整天,都没去甜心坊。”
“我跟了她一天。超市,菜场,幼儿园。就是没去取蛋糕。”
他看着我,像个等派单的骑手:
“是不是……钱不够?”
我没法回答。
“走吧,”我说,“去终点看看。”
……
城西,红星小区,六楼。
屋里的灯亮着。
已经快十二点了,朵朵还没睡。
她穿着小兔子睡衣,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两只手托着腮。
林芳在厨房里收拾,回头催她:“朵朵,睡吧。”
“不睡。”
“明天再过生日,好不好?”
“不好。”朵朵摇头,“爸爸每天都是十二点回家。我要等爸爸回来,再吹蜡烛。”
林芳背过身去,肩膀抖了一下。
我扫了一圈屋子。
桌上没有蛋糕。
冰箱上没有,柜子上也没有。
我心里一沉。
陈大勇站在我身边,盯着那张空荡荡的桌子,手指攥紧了头盔的带子。
……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五十八分。
林芳擦了擦手,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然后,她走过去,在朵朵身边蹲下来。
“朵朵,听。”
……
零点整。
门铃响了。
朵朵“噌”地从板凳上跳起来。
林芳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湿透了的黄色雨衣,手里捧着一个蛋糕盒。
盒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字迹很丑,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
“朵朵六岁生日快乐——爸爸”
是陈大勇的字。
是那天,和取货单一起塞在座垫底下的。
男人清了清嗓子,用骑手的标准话术,一字一句地说:
“您好,您的蛋糕,准时送达。”
陈大勇呆住了。
“老刘……”
那是他们站点的老刘。
跑夜班的老刘。
陈大勇喃喃道:“那天晚上在仓库,她跟老刘说了好一会儿话……我还以为,是在问车的事。”
原来取货单那晚就交到了老刘手里。
大勇答应朵朵的事,林芳想让一个骑手来送。
……
陈大勇走过去,站在老刘身边。
他伸出手,和老刘一起,托住那个蛋糕盒。
就好像,这一单是他们俩一起送的。
朵朵接过蛋糕,打开盒子。
粉色的奶油上,趴着一只小兔子。
“哇——”
她抱着蛋糕原地转了一圈,差点摔倒。
林芳点上六根蜡烛,关了灯。
小小的屋子里,只剩六点暖黄色的光。
朵朵闭上眼睛,两只小手合在一起。
小孩子不懂许愿要在心里说,她说出了声:
“希望爸爸送单的时候——”
“不要再淋雨。”
然后,她鼓起腮帮子,“呼”地一下,把蜡烛全吹灭了。
……
黑暗里,我听见牛开心在吸鼻子。
马头脑扭过头去,假装看窗外。
陈大勇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头盔轻轻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那是他每天下班回家,放头盔的地方。
他转过身,冲我笑了。
笑起来,果然有点憨。
“这单,送达了。”
他自己走到了牛开心面前,伸出手。
牛开心拿着勾魂锁,手抖得厉害,半天没套上。
“哭啥,”陈大勇反过来安慰他,“我这是下班了。”
面板弹出:
【缉拿完成。执念了结,亡魂自愿归案】
【结案评级:S】
【阴德+500】
……
卯时,勾魂司。
我把结案单放在黄有德桌上。
三天时限,用了两天半。
议事厅里一片安静,黄有德盯着结案单看了半天,憋出一句:
“运气好罢了。”
我没反驳。
又放上一张纸。
“结案报告附页,刁三协助记录。”
“第二夜子时,红星桥路口,刁三擅自强行锁拿,致逃魂险些化煞,路灯损毁十七盏,险伤阳人两名。事发后,擅离现场。”
我抬起头。
“时间、地点、经过、后果,都在上面。黄大人,要不要签个字?”
牛开心站了出来,摊开那双被锁链勒得焦黑的手掌:
“我作证。”
马头脑懒洋洋地举起手:“我也作证。”
全司鬼差的目光,齐刷刷落到刁三身上。
刁三脸都绿了。
黄有德咬着牙,提起笔,在附页上批了两个字:
“记过。”
……
天亮前,我送陈大勇过奈何桥。
桥头有一间破破烂烂的铺子,招牌上写着“孟婆汤铺”,漆掉得只剩一半。
铺子里,一个梳着双丸子头的姑娘趴在柜台上,懒洋洋地招呼:
“喝汤,八亿一碗,不赊账。”
她叫孟七七。
她瞥了陈大勇一眼,从柜台下拎出一杆老秤,把他的魂魄往秤上一放。
秤杆,翘了起来。
她皱了皱眉,又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
“这魂……怎么轻了二两?”